《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5、Azure（2）

　　“你看这里。”叶明洲拿着平板录下ID后，突然注意到了什么，将平板指给闻霄看。

　　闻霄凑了过去。

　　在林霄的“家庭成员”这一格里，他看到这样一行字。

　　【父母双亡，有一妹名林霜，暂住棕榈街2889号10栋2楼3044】

　　闻霄一愣：“这是……”

　　“……多半是那个你在外面需要保护的人。”叶明洲回答，肯定了他的猜想。

　　原主或许就是为了保护这个人，卖掉了自己的自由，把自己变成了青楼里供人玩耍的物品，最后还在窄巷里自尽了。

　　然而闻霄并没有太多时间去消化这一信息。楼道里突然传来杂乱的脚步声，似乎有很多人正向他们这个方向跑来。

　　他和叶明洲对视了一眼，知道是刚刚被他们闯破的门，打败的敌人终于有了连锁反应。其他人反应过来顶楼被闯入了。

　　“蔚蓝没有回应！”闻霄隐约听到楼道里有人声在喊。

　　叶明洲对他使了个眼色。闻霄几乎立时会意，几步移至窗口，将野火变成一条长绳。

　　机甲在狭窄的小楼里移动速度非常快。仅仅几秒钟的时间，第一批人就赶到了放着蔚蓝的房间。

　　房间大门紧闭。领头人手里有权限，又多费了几秒钟时间，才打开大门。

　　而映入他们眼帘的，并不是他们想象中一片狼藉的画面。

　　蔚蓝的那个超维度的光球悬浮在空气中，安安静静地旋转，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蔚蓝，”领头人问道，“闯入者在哪里？”

　　小光球上升起女孩的幻影。

　　“他们刚刚从最左侧的房间下到二楼了，现在在二楼逃窜。”小女孩尽忠职守地说。

　　领头人点点头，回过身关上门，却停住了脚步。

　　“乔将军，走吧。”手下一听到情报，恨不得插翅就跑到二楼去，生怕贼人逃跑。

　　他不明白为什么乔将军此刻站在房门前，一动不动，眼睛望着地上被打晕的驾驶员和机甲的残骸。

　　老实说，乔荣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觉得不对。

　　蔚蓝是星球之脑，即便是这青楼里的一个分身，也是相当厉害的。不可能被人入侵，不可能犯错，在几十上百年的时间里早已经成了人们的共识。

　　但就是……哪里不对劲。

　　格里夫兰将军呢？他想。如果是那个伟大的格里夫兰将军，此刻会怎么思考？

　　格里夫兰将军上次在全星系直播的演讲中，热情澎湃地讲述“跳出框架思维来思考”。

　　“从来如此，便对吗？”他在演讲台上大手一挥。乔荣将偶像的这一场演讲录了下来，每个字都牢牢记在了心里，时不时便拿出来诵读一遍。

　　从来如此……

　　他走上前去，用强心针一剂唤醒了地上躺着的驾驶员。

　　“发生了什么？”乔荣问。

　　“只有、只有两个人，”驾驶员还没有完全清醒，却已经露出了畏惧的神色，“其中一个能直接用光剑砍断机甲，另一个……另一个解锁了蔚蓝的门！”

　　乔荣骂了句脏话，猛地站起来。手下人到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飞快再次打开了蔚蓝的房间。

　　房间里只有几根秃电线，除此之外空无一物，没有人，也没有蔚蓝的身影。

　　窗户大开，窗帘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随风飘动。

　　*

　　闻霄叹为观止，看着叶明洲手腕上的一圈蓝色光环。

　　他此刻坐在一个小型飞艇上。飞艇是民用的，叶明洲在楼下临时接管了它的权限，给他们两人找了个代步工具。

　　……不然就以他顺绳子下个楼还要闻霄搀扶的菜鸡体质，能逃走才是奇迹。

　　蓝色光环在叶明洲手腕上流动，支了起来，化作一个毛绒绒的小动物。

　　“你还真是把它完全驯化了啊。”闻霄感慨。

　　叶明洲扬起嘴角，眼神明亮地笑了笑。

　　小动物抬起前爪，上半身站起来。它似乎把自己变成了一只类似刺猬的东西。

　　“闻先生，”蓝色的刺猬规规矩矩地对他鞠了一躬，“蔚蓝竭诚为您服务。”

　　闻霄：……不管怎么说被一个刺猬宣称效忠感觉还是怪怪的。

　　随后他反应过来蔚蓝的称呼，不由一愣。

　　叶明洲一只手还在控制飞艇的操作板，将手腕伸了过来。刺猬从他身上跳下来，亲昵地围着闻霄打转，在他的口袋里盘成一团，露出小尖牙，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现在的蔚蓝是一个新时代的AI了，”叶明洲说，声音有几分没做掩饰的得意，“我清空了它以前的学习记忆，修正了算法和测试集。比起化身小姑娘，它其实更喜欢当各种各样的小动物。当然，现在对它来说，无论ABO都是一样的人。”

　　“一个平权AI？”闻霄感到有些好笑。

　　“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新生儿。”叶明洲笑着说，“有很多事要慢慢学习，无论如何，它是咱们的AI了。”

　　闻霄摸了摸蔚蓝的小脑袋。叶明洲看了他一眼，在操作板上按了几下。闻霄感到自己坐着的椅子缓缓平放下来，笼罩着自己这边的灯光也变成了暖光，整体制造了一种午休的氛围。

　　“离全城通缉咱们还有点时间，你先休息一下，”叶明洲半开玩笑地说，“后面咱们打架还得靠你呢。”

　　话说到这份上，闻霄也没推辞，就势躺了下来。

　　然而试着放松下来后，落在他脑海里的第一件事，是林霄无神的目光。

　　从他空降到这个世界，遇到叶明洲，到两人从青楼逃出来，不是搞不清状况，就是在被追赶，直到此刻，闻霄才有了点时间思考自己和原主的事。

　　尽管他一直避免去这样想，然而在眼前的事实下，闻霄不得不承认，在他到来的时候，林霄应当是在后巷里自尽了。

　　他的生命消失，林霄在这个世界的生命消失，这才让他有了个借尸还魂的机会，在这个世界复生。

　　借尸还魂的道理闻霄还不明白。但有一点，不知道为什么他很笃定。

　　他的到来，是林霄所希望的。

　　这个想法就像生来具备，根深蒂固地扎在他心里，就好像原主给自己留下的身体记忆。那人也许是对自己的处境彻底无力回天，在绝望中放弃时，感觉到了他的到来，于是孤注一掷地将自己的身体让给了他。

　　那么……闻霄低下头，望着自己的双手。

　　林霄常年在贫民区生活，一向营养不良，手指也是瘦弱无力的。就刚刚这番对闻霄来说根本不算什么的战斗，都在他手心里留下了红红的痕迹。

　　他这个身子板，天生就很难劳动，大约在贫民区的生活也很辛苦。闻霄来时，这个身体也许是被青楼的人将养了一段时间，健康程度尚好，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你想让我帮你做什么呢？他在心里问。

　　早已逝去的林霄自然不会回答。闻霄叹了口气。

　　除去照顾好你的亲人，给他们一个安身之所以外……作为Omega，就必须以这样的方式活在这个世界上，你就甘心吗？

　　ABO是人类落后的产物……刚刚在蔚蓝的主机室内，叶明洲的声音，再次回响在闻霄的脑海里。

　　他的眼睛无意中停在了叶明洲的背影上，怔怔地出神。

　　刚刚在蔚蓝的主机室里，叶明洲对蔚蓝说的一番话，让一个想法在他脑海里刹那闪过，稍纵即逝。

　　直到此刻他才有空思考，抓住了那一闪而过的明灯。

　　那是有生以来第一次，闻霄切身地体会到了一种不同于剑术，不同于武功的力量。

　　在他学剑的第一天，师父握着他的手纠正他的姿势，在他身边说过这样一番话。

　　“剑之一道，”师父说，“形为最下，意为中，心为上。”

　　后来他在多年的磨砺当中，慢慢从僵硬的剑法招式，变成了飞花落叶，如臂指挥，只要剑意到了剑就能到。这算是从“形”过渡到了“意”。

　　但是如何从“意”到“心”，这直到他陨落，也没有彻底冲破这层境界，始终如雾里看花，看似接近却无法触及。

　　除了师父以外，他为了冲破这层境界，曾经拜访过一位已经不问世事的前辈大能。

　　而他所看到的，并不是在山中每日清修，不问世事的神仙，反而是一个将摊子落在热闹市集上，每天来往卖馄饨的老人。

　　您莫非是发誓不用武功？当时闻霄完全无法理解这种行为，一个几乎接触到修仙顶点的人，怎么会愿意沉在市井中卖馄饨？

　　老人对他温和地微笑，却是给他舀了碗馄饨。

　　“你能做出我这样一碗馄饨吗？”老人笑呵呵地问。

　　闻霄满脸茫然地摇摇头。他一生专注剑术，什么庖厨，什么账房，这些“蠢物”、“杂学”，可说是一概不懂。

　　老人于是坐在他的面前，指给他看街上的人群。

　　“这世上，有的人善剑，有的人善拳。有的人会读书，能靠满腹经纶为国家大事效力，有的人大字不识，却懂得怎样将猪牛一刀毙命，剔下全身的肉还留着个完整的骨头架子。有的人没什么学问，却能将家里大小事务收拾得井井有条；有的人能在闹市里偏安一隅，做出一碗远近闻名的馄饨。”

　　闻霄茫然道：“所以人有分工？”

　　老人和气地笑笑：“所以啊，你我即便将剑术练至出神入化，如果还保守着两耳不闻窗外事的死板，即便武学走到顶峰，也不过是擅长一门技艺，和那馄饨包得最快最好的没什么两样。”

　　“如果不曾亲至人间走上一遭，不曾入世，怎可能得这世间之大道呢？”

　　闻霄当时年纪尚轻，老人也没有指望他领悟多少，招待了饭菜，说了这番话后，就让他走了。

　　但这段话他一直牢牢记着，就在刚刚，看到叶明洲言行的时候，突然地想了起来。

　　那人手无缚鸡之力，所会的也不过是一些他们以前称为旁门左道杂学的知识。但他身上有某种……某种闻霄暂时还无法形容的力量。

　　“心”之一道，或许他能够在这样一次重生里，在这个世界上找到答案。

　　飞艇“轰隆”一震，突兀地打断了闻霄的思绪。

　　他一个翻身站了起来。叶明洲与此同时低声切了一句，喊了声：“蔚蓝。”

　　小刺猬从他口袋里飞快地窜出来，以极灵巧的姿势跳上了叶明洲的肩头。

　　“帮我看着雷达，准备飞艇的自我防卫功能预热，”叶明洲冷静地说，在这个时候显得颇为条理清晰，“闻霄。”

　　闻霄“噌”的一声，将野火出鞘。

　　叶明洲看了一眼野火，对他挑起一个神采飞扬的笑容。

　　“我们要弃艇逃脱了，”他说，“准备应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