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4、Azure（1）

　　如果说这里就是青楼的信息中心的话，闻霄进门之后，看到的却不是他想象中满屋子的机械装置。

　　与之相反，房间正中空荡荡的，只有几根电线像蛛网一样从四壁散射型接下来，汇聚在房间正中央。

　　在那里，半空中悬浮着一个小小的蓝色光球。

　　闻霄握紧了野火。他没有感到什么危险的气息，叶明洲站在他身前半步，却转头挑眉对他示意。闻霄下意识地就停住了脚步。

　　走进了看，那蓝色的物体并不能简单被称为“球”。它全身都有着网格状的影子，中心塌陷，内部似有不可思议的光轮在不断流动。

　　它看起来……闻霄想，里面和外面相接，内侧和外侧相接，整体上形成了一个超乎理解的奇异形体。

　　“多维球面。”叶明洲在他身边低声说。

　　闻霄：“……什么？”

　　叶明洲想了想：“你知道蹴鞠吧？你将一个那样的绣球放在地上，夕阳西下，阳光从一边照射过来，这个球会在地上留下一个圆形的影子。”

　　闻霄点点头。

　　叶明洲解释道：“这就相当于一个三维立体的球，投射下来的二维平面的投影。即三维世界的球体投射到二维。”

　　“现在我们面前这个，就是一个四维空间的球，在三维空间里投射下来的‘影子’。”他说。

　　闻霄仍然半懂不懂，但叶明洲摇摇头，示意这种知识无关紧要：“你只要知道这东西是一般不太可能在这个世界出现的就是了。”

　　多维球面在他们面前微微颤动，叶明洲不知何时从楼里带来了一个小平板，闻霄认出来，正是娃娃鱼带他走进青楼时，在楼下像被喂食的游鱼一样冲上来的小平板之一。

　　随着叶明洲的走近，多维球面似乎感应到了什么，在他面前颤动得越来越疯狂。

　　很快它就不再能够稳住自己那超乎理解的形态。球体崩溃，形状一泻而下，在空地上塑造了一个人形。

　　她抬起头——那竟是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

　　小姑娘扎着羊角辫，身材矮小，眼神清亮，说话的声音却分外沙哑，撩人。

　　她说：“您是谁？”

　　叶明洲走到她面前蹲下，和她平视。

　　“西陇星系驻军军，编号A24601叶明洲。”他说。

　　小女孩看着他，摇头微笑。

　　“您不是。”她斩钉截铁地说。

　　“哟，”叶明洲笑着说，“还挺敏锐的。“

　　女孩端详着叶明洲的脸，四周电线上有蓝色的光弧噼里啪啦地走过。室内因着电弧的声音，一时间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一个陌生的名词，随着身体记忆，突兀地出现在闻霄脑海里。

　　“AI？”他问了出来。

　　叶明洲没有看他，却不留痕迹地向他这边移了一点，挡在小女孩和闻霄当中。

　　女孩仍然只看着叶明洲，却趁这一声开了口。

　　“我叫Azure，”它说，“蔚蓝。”

　　“是西陇星控制主脑的一个分体。”叶明洲接过说。

　　蔚蓝没说什么。小女孩大睁着眼睛，似乎满是好奇地望着叶明洲的脸。

　　“我没见过您这样的Alpha，”她声音悠扬，如同歌唱，“会计算机维修技术的大多是Beta，但您……您对我们的了解就像我们的生父一样。在您面前，我的程序就像是透明的。”

　　“哦？”叶明洲笑道，“你们的生父是谁？”

　　“我不知道。”她说，“这样的知识不存在于我这个级别的数据库内。”

　　叶明洲耸耸肩：“也是。毕竟你们这么偏僻，安全度低，程序也不会太复杂，不需要浪费我们多少时间。”

　　说罢他颇为友善地对蔚蓝伸出一只手：“我需要闻霄的身份凭证，麻烦你直接交给我吧，省得咱们兵戎相见了。”

　　蔚蓝眨了眨眼睛，公事公办地说：“那是不行的。作为一个贸易港口的功能性AI，我身上的最高保密级任务就是Omega的身份凭证，即便是您，也不能轻易赠与。”

　　“那就没办法了。”叶明洲叹了口气，支起小平板，“与你对话很开心，再会，蔚蓝。”

　　小女孩脸上扬起一个明媚的微笑。

　　闻霄在她这样的表情面前，突然全身戒备起来。

　　“先生，”蔚蓝的声音开始变得断断续续，形象也开始散乱，语气却仍然平稳，“我知道我的能力没有办法阻止您。所以在这种情况下，我需要启动Omega打算逃走的时候预设的对应程序。”

　　叶明洲一怔。

　　与此同时，小女孩转过头，第一次看向闻霄的方向。她那明媚的微笑消失了，面色变得一片冰凉漠然。她抬起纤细的手臂，对着闻霄张开手掌。

　　叶明洲：“等一下——”

　　后面的声音闻霄听不到了。一阵剧烈的疼痛从脖颈后部出发，突如其来，如电光一样飞速一样席卷全身。他耳鸣声起，眼前一黑。

　　闻霄是很能吃苦的。练剑的时候摔打是常事，后来独自游历，同人交手，受几次致命伤在所难免，更何况还有功法冲破全身经脉带来的无法言说的剧痛，悟道前期九死一生的体验等等。

　　但即便和这些比起来，此刻的疼痛也不遑多让。闻霄野火出鞘，柱在地上勉强稳住身形。豆大的汗水仍然从他头上滑落下来，他紧紧咬着牙关，直到嘴里一片腥甜，才堪堪止住了即将出口的声音。

　　要是换了平常人，这一下估计直接能疼晕过去。

　　剧烈的疼痛不知道持续了多久。等他眼前终于慢慢恢复清明的时候，四肢百骸的感觉才逐渐回笼。

　　闻霄喘着粗气，眼前仍然在一片一片地发晕，似有不讲理的光团到处闪烁。

　　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单膝跪在了地上。叶明洲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他身边，紧紧地搀着他一条手臂。

　　“怎么样？”那人声音有些焦急。

　　闻霄摇摇头，示意没事。他试图站起来，而疼痛的后遗症还在，此时仍然全身脱力，不得不半倚在叶明洲身上。

　　“我……”他想说点什么。

　　然而他转过头，却在看见叶明洲侧脸的时候下意识闭了嘴。

　　那人搀着他，让他稳稳地倚在自己身上，靠着墙壁坐下来。

　　他的目光却没有看闻霄，反而紧皱着眉头，死死盯着那叫做蔚蓝的AI。

　　他脸上时不时隐隐带着的一丝微笑消失了。此刻嘴角紧绷，目光凝重，连眉角都垮塌下来，全身的气压低得吓人。在他这样的低气压之下，房间里似乎变得更加安静，电流滋啦的声音和窗外的风声在这一片寂静里变得十分突兀刺耳。

　　闻霄被疼痛侵扰得仍在发懵的脑袋中，没来由地跳出一个想法。

　　他生气了？闻霄想。

　　这感觉有些异样的微妙。前世的闻霄是门中的佼佼者，除去少不更事的时期被师父所照拂以外，平时都是他保护别人，很少会有别人出来保护他的时候。

　　何况对方还是一个手无缚鸡之力，连爬个楼都需要扶的人。

　　闻霄眨眨眼，在这种陌生的情境下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他试图说点什么缓解下氛围，而叶明洲就在这时，在他身边开了口。

　　他说：“蔚蓝。”

　　他声音低沉，全无之前没个正型的痕迹，让闻霄感到有些陌生，好像身边的人不知什么时候换了个核。

　　叶明洲说：“我本来想，你们AI不过是这个世界人类的投影，是人类傲慢自我设定的无知觉产物。本来不想和你计较。”

　　“但像你这样的智能有学习能力。”叶明洲缓缓地说，“从我们走进房间开始，对你来说，这里就只有我一个是人。他不过是个物品，没有人权，不能对话，情况需要的时候随便折腾，想杀便杀。”

　　这倒确实，闻霄想。从他们进门开始，蔚蓝确实一直只对叶明洲说话，连使用的人称也是单数。

　　“他——他们，和我一样，和这个世界的任何Alpha，Beta一样，有感情，会痛，会开心，会难过，是活生生的人，不是可以用来交换的物品。”叶明洲的声音此刻放得很轻，“甚至我敢说，他或许是个比我，比这个星系的大多数人都优秀的人。你们西陇星能和他走过两回合的将军恐怕屈指可数。”

　　小女孩站在原地。她脸上好奇的神色消失了，看起来充满茫然。她的身形随着叶明洲的话语，不断抖动，一个不慎就要四下溃散。

　　叶明洲站起来，向蔚蓝走过去。蔚蓝此时似乎很害怕他的靠近，面色惊恐，向后退了一步。

　　而叶明洲没有给她继续后退的余地。他站在蔚蓝面前，居高临下地望着她。

　　“我不打算强行破坏你了。”叶明洲的语气堪称温柔，声音却冰凉冷淡。

　　“作为一个有学习能力的AI，希望你的算法足够聪明——ABO这种畸形的社会制度是人类退步的产物，在本应该比我们更加进步的时代，学着做一个更加进步的AI吧。”

　　蔚蓝的人形在他话音落下的时刻，彻底溃散。

　　叶明洲叹了口气，拿起平板，转身向闻霄走回来。

　　在走到他面前的时候，他的表情又恢复了闻霄所熟悉的样子。

　　“你不要紧吗？”他问。

　　闻霄点点头。叶明洲在他身边坐下，拉过他的手腕，用小平板的健康监控功能简单确认了他的情况。

　　他接着将小平板递过来。那上面显示着闻霄……他的原主的样子。

　　这个人，原名叫林霄，长相和前世的他有几分相似，但神色郁郁寡欢，到处透着一种小心翼翼。

　　相同的一张脸，长在林霄身上就是纤弱可怜，长在闻霄身上，却变成了清俊柔和。看来人的确是相由心生。

　　叶明洲教他在主权选项里按下手印，掌管自己的卖身契。然而在闻霄的操作下，平板却始终亮着无法识别id的红光。

　　叶明洲拿来操作了片刻，冷笑一声。

　　“还真是不把Omega当人。”他说。

　　这意味着作为一个Omega，在世界人类身份库里，没有他的基因。因此他无法作为一个独立人拥有一份Omega的卖身契。

　　他抬起头，看着闻霄。

　　“总归，我们需要尽快把你身后的芯片取出来，不然不是长久之计。”他说，“依我的判断……地下黑市肯定有做这个的医生，我们得去外面找找。”

　　闻霄点点头。

　　随后他悟出了叶明洲没说出口的后半句话。

　　他将平板调回到卖身契页面，递还给叶明洲。

　　“如果需要有人拥有权限的话，你先拿着。”他认真说。

　　叶明洲显而易见地愣了一下。

　　他没有去接平板，而是转过头，直视着闻霄的眼睛。

　　“没问题吗？”他一改散漫作风，十分严肃地说，“这样是比无主悬着安全点，但你知道，这意味着我手里掌控了你的……”

　　“没问题。”闻霄简单回答。

　　他想了想，又颇为多此一举地解释道：“我们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如果一直谁也不信任，只会寸步难行。我想至少你和我之间需要建立信任关系。”

　　叶明洲深深地看了他一会儿，最终点点头，接过了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