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23、霜雪明（2）

　　开启全域屏蔽之后，他们只有一个小时时间。贝尔蒂娜要组织所有Omega离开，显然是无法顾及他们两个。闻霄和叶明洲在问明翎离开的方向之后，最后和她做了告别，向地面跑去。

　　事已至此，叶明洲也接受了翎的简单治疗。梅花坚持要陪翎到最后，所以叶明洲最后为她在仿生人身边复制了一个电子屏，用了宝石蓝一部分动力，将她剩下的部分带了出去。

　　闻霄心里百味杂陈。

　　他打败了格里夫兰，但事情完全没有解决。最后还是没能将翎带回去，叶明洲受伤了，贝尔蒂娜她们走得匆匆忙忙，一切都不像是他最初所预期的那样，只要拼尽全力战斗，就可以解决所有问题。

　　这也是他的症结所在。前世太过专注练剑，潜意识里总觉得世间大道，没有一条不可用剑解决，一剑不够就再来一剑。

　　但这世间的道理，往往总归，不是只要闷头前行就能避过的。沉于剑道不问世事何尝不是一种逃避，想要做什么，从来没有那么容易的事。

　　正心境沉重之间，叶明洲握着他的手腕，向前一带，让他靠近了自己。闻霄一怔，接触到了叶明洲的目光。

　　对了，他想。他们还没离开。

　　现在远不是懊悔的时候，闻霄闭了下眼睛。叶明洲一直攥着他的手腕，从刚才到现在就没有放开过，在这个时刻，对方明明有伤在身，体力不支，却莫名成了某种稳固的东西，好像只要有他在，这一切就不会崩盘似的。

　　两人穿过塔楼狭长的隧道，很快就接近了有一道亮光的出口。叶明洲拉着他，两人一起跨过满地的碎石砖瓦，灰头土脸地爬了出来。

　　……然后闻霄抬起头，看见格里夫兰站在他的面前。

　　他们两人一战之后，这还是第一次见面。闻霄满头满身都是碎砖瓦砾，实在惨不忍睹，但格里夫兰也没有好到哪去。他身上有着数道被碎石割出来的伤口，衣服也被划得一道又一道，发型凌乱，脸色也苍白。

　　“……”格里夫兰没有寒暄，张口就问，“翎的维护舱在下面，你们见到她了吗？”

　　叶明洲开口道：“翎在下面，时间还有四十分钟左右，她和朋友在一起。”

　　格里夫兰神色黯淡，但看起来并不惊讶。

　　“那么……”他低声问，“你们见到宝石蓝了吗？”

　　叶明洲点点头。

　　他摊开手。宝石蓝最后剩下的那个核在他的手里，有一圈蓝色的荧光淡淡环绕着，显得像一个毛绒绒的火球。

　　“它是宝石蓝。”叶明洲说，将核交给了格里夫兰，“它自己选择，已经抹除了和你相关的记忆，抹除了它这一任的全部记忆，现在是一个有基本学习能力的新生AI。”

　　格里夫兰伸出双手，仿佛不知道该怎么动作似的，小心翼翼地接下了那个光球。

　　“我想它还是愿意留在你身边，将军。”叶明洲说道，“它的第二次生命归你了，如果可以的话，和它一起成长吧。”

　　格里夫兰捧着宝石蓝，没有说什么。随后他侧过身，让出一条道路。

　　“一个小时。”他说道，“我的朋友在死亡边缘，不是斗争的时候，我就在这里悼念她，不会做任何事。”

　　闻霄点点头，知道他们这是得到了格里夫兰将军的承诺。

　　叶明洲拉着他，从格里夫兰的身边走了过去。

　　闻霄最后一次回头，看到那个值得尊敬的对手，心怀光明的年轻人，靠着石墙在塔楼的残垣断壁前坐下。

　　他手里捧着一丛蓝色的光芒，此时映着他微微合上眼睛的侧脸，就像一枚神秘璀璨，价值连城却剔透无暇的蓝色宝石。

　　*

　　跟着叶明洲，闻霄跑回了贫民区棕榈街。

　　与来时的冷清不同，这里此刻陷入一场十分杂乱的喧闹。自从塔楼塌掉，这里的Alpha就陷入了恐慌。他们多半从来没有经历过这样的大事，一时之间无论大人还是孩子都慌作一团，在大街上奔跑哭喊，什么样的人都有。

　　闻霄没有细看，因为叶明洲拉着他，转过巷角，又是几个转弯之后，熟门熟路地踏进了一扇小门。

　　贝尔蒂娜坐在那里。身边不见小羊的踪影，倒是那个一直以来为他们领路的女孩站在一边，黑色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闻霄。

　　“辛苦了。”贝尔蒂娜简单对叶明洲一点头，便对闻霄说，“来我这边，你的芯片需要尽快取出来。”

　　闻霄一怔：“我们只有一个小时的时间……”

　　“所以很多步骤都要简化，”贝尔蒂娜稍稍顿了一下，才说下去“……为我们争取来的时间，不能浪费。”

　　“我的手术需要二十分钟，在那之后他会陷入大概一天时间的昏迷。”她抬起头看着叶明洲，“我把他托付给你了，你带他走。如果闻霄出了什么事……”

　　“他不会。”叶明洲简单地说。

　　贝尔蒂娜点点头，示意身边的女孩为闻霄做准备。然后她走了出去，叶明洲本想留下，却在一愣之后，想了想，也跟着贝尔蒂娜走了出去。

　　闻霄想他们两个或许有事要商量，便没有多想。他按照女孩的指示躺在手术台上，看到麻醉药物顺着医疗器械流入他的体内。

　　麻醉生效大概要一两分钟的时间。他偏过头，有点不好意思地对那个女孩笑了笑，毕竟这一次醒来，也许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然而那女孩看了他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你……”她轻声地说，“知道林霄是怎么走的吗？”

　　闻霄猛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一下子从麻醉前期的懵懂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什……”

　　那个为他们带过路，每次见了闻霄都会对他微微一笑的女孩，侧过头。在闻霄面前，她脸上仿佛有一层视觉效果的伪装，此刻一点一点地褪去了。

　　“我是林霜。”她轻轻地，微笑着说，“你现在所处的这具身体曾经属于林霄，他是我的哥哥。”

　　即便是一道惊雷炸下来，把西陇星就地劈成碎片，也不会有此时此刻更让他震惊了。闻霄张口试图说些什么，却发现自己在她面前失了语，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最后他说，“你一开始就知道？”

　　林霜点了点头。

　　“我哥哥他是个很温柔很温柔的人，”她解释道，“但他胆小，懦弱，习惯凡事退一步，从来……几乎从来不曾主动争取过什么。他不像你这样坚定，自信，这样能把命运掌控在自己的手心里。我一看到你，就知道你不是他。”

　　“我后来知道他去做了什么之后，一直以为他死了。”林霜说。她的声音听起来很怀念，却并非伤感，“后来你来了……和他完全不同，却是一个和他一样温柔的人。”

　　“是哥哥让你来的，是吗？”她问。

　　闻霄沉默了片刻，点点头：“我想是的。”

　　林霜笑了：“假如你有一天再见到他，请告诉他，我过得很好。贝尔蒂娜她们对我很好，我要跟着芝加哥走下去，帮助更多的人，也许会有一天对这里有所改变。”

　　闻霄还想说些什么，然而麻醉的效果已经渐渐生效。林霜从最开始，就没有打算给他反驳的机会。

　　“他……”闻霄在自己说不出话之前挣扎着拉住了林霜的衣角，“他……”

　　他摊开手。那是在他复生之后，手里紧紧攥着的一枚小小的吊坠，样子呈一朵淡蓝色的雪花。闻霄之前不知道是什么，但心想是原主的东西，总归还是收在了贴身的地方。

　　然而麻醉随之生效，他终于没能说出什么话来。

　　林霜握着他的手，怔忪了片刻，将那个吊坠接了过来，握在手心里。

　　“带他度过无悔的人生，”她的声音似乎夹着几分无法辨别的颤抖，“拜托了。”

　　闻霄想要答应她，但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有没有发出什么声音。意识终于撑不住，陷入了沉沉的黑暗之中。

　　*

　　“是林霜？”叶明洲低声地说，“你们不应该瞒他的，他一直在担心。”

　　贝尔蒂娜叹气：“林霜不让我们说。当初你们过来，我不想管，也是她拜托的。”

　　“原来如此。”叶明洲点点头，在棕榈街最后一个不清楚的关节也接上了。

　　“一起来吗？”贝尔蒂娜问他，“我没有时间给他做更多准备，闻霄醒来的时候会比较疼，可能会需要你。”

　　“嗯，”叶明洲说，“不过稍等我一下。”

　　贝尔蒂娜走进房间后，他转过大厅，转过走廊，来到了梅花那个堆满了书本的房间。

　　小羊抱着屏幕，呆呆地坐着。屏幕那边的仿生人早已经停止了语言功能，所有能源都黯淡下去，但梅花还是没有撒手。

　　听到叶明洲进来，她也没有什么反应。

　　叶明洲来到她身边坐下，看着蔚蓝的屏幕那边，翎在屏幕上留下来的影像。

　　“我……”梅花低声说，“你走吧，让我和翎再独处一会儿……”

　　叶明洲侧过脸，看着她。

　　“想独处吗，”他微微笑着说，“日后有的是机会。”

　　梅花不知所措地向他转过头。叶明洲伸出手，将一块小小的黑色方块交给了小羊。

　　“我复制了她的人格。”叶明洲解释道，“不过能源耗尽了有点费力，需要你为她找到合适的容器，大概大半年之后，她才能醒来。记忆方面应该也会多少有点损失，所以性格也许会有些不同，就麻烦……”

　　他的话没有说完。梅花一头栽进了他的怀里，抱着他大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