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22、霜雪明（1）

　　脚下突然传来一阵震动。

　　闻霄一晃，下意识护着叶明洲，一只手扶住围栏。然而震动没有停止，紧接着就是灰石砖瓦簌簌下落，整个塔楼呈现一副要塌的趋势。

　　这是要搞什么？

　　格里夫兰还在上层，但想来这是他的塔，多半不至于有事，也许这震动还和他有关呢。叶明洲还有伤在身，他拖着对方肯定跑不了多远，闻霄便向一边石壁靠去。

　　然而下一个瞬间，他们脚下的楼梯就剧烈震动起来，随着天花板和墙壁的震动四分五裂，闻霄找不到借力点，二人一起坠落了下去。

　　在脚下失去支撑的同时，叶明洲反手抓住了他的手腕。

　　闻霄此时手里无剑，元神也基本在刚刚的战斗中耗尽，如果是他自己，也许还能拼着受伤借力落地，但搀着叶明洲在旁边，自己真是没有什么好办法。随着叶明洲的动作，他只感觉到自己身下多了一层不明材质的金属薄膜，随后两人在薄膜的保护下一路跌了下去。

　　下落不知道过了多长时间，闻霄几乎对时间失去了概念。等他终于意识到自己已经停下来的时候，叶明洲仍然紧紧握着他的手腕，但已经坐了起来，在四处打量。

　　闻霄也坐了起来。

　　他们似乎不知道从哪里，掉进了塔楼的最底层，现在身处一个圆形的房间里。头顶凹陷下来一大块，被碎石堵住，显然就是他们落下来的地方。在刚刚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好像整个塔楼都一起塌下来了一样。

　　“怎么回事？”闻霄疑惑道。

　　叶明洲没有回答，也没有放开他。在一片漆黑中闻霄也不想和他分开，于是也反手拉着他的手腕。

　　房间内四散着金属器材，怎么看都是一片废墟。他的眼睛多少适应了黑暗之后，叶明洲将手中拿着的一个圆形的小球示意给他。

　　“是宝石蓝的核。”他说，“还有简易的变形功能，刚才帮了我们两个。”

　　闻霄点点头，正想说什么，却听到不远处传来一阵机械的声响，仿佛是金属在摩擦。

　　这里还有别人？

　　他靠近叶明洲，凝神戒备，转头向声音来源的方向望去。就像是为了要让他能看清一样，在声音来源的方向，突然亮起了小小的光源，照亮了下面的人影。

　　闻霄一愣。

　　尽管他没有见过，但他立即意识到，这就是翎。

　　整体上来说，它……她看起来是人类的模样。或许是因为一开始是比照护士的样子做的，翎看起来是个年轻女性，皮肤柔软温热，面部也作了比拟人类的处理。但还是有很多地方可以看得出仿生人的拼凑和老旧感，比如它身上很多地方由金属代替，比如它的肢体动作十分僵硬，透着一种古早时期，人们对仿生人刻板印象的感觉。

　　在她的胸口，嵌着一片梧桐树叶。

　　“翎？”他惊讶地问道，“你怎么……”

　　“是梅花和贝尔蒂娜让我们来的，”他突然意识到翎可能不认识他们，立即找补道，“我们是……”

　　“我知道你们是谁。”翎说。

　　她的声音机械平板，但不知为何，闻霄竟在其中听出了一层温和之意。

　　翎对他们笑了笑：“格里夫兰一直让我待在保护仪器里，分了一点宝石蓝的权限给我。我能够接通塔楼乃至整个贫民区的情况，所以我从最开始，就一直在看着你们。”

　　闻霄舒了口气。格里夫兰果然是个靠谱的人，居然能贴心到这一步也是他没想到的。

　　他想开口说点梅花的事，叶明洲却在旁边微微紧了紧他的手腕。闻霄一顿，随即沉默下来。

　　“保护仪器现在还在吗？”叶明洲轻声问，“……塔楼又是怎么会塌了的？”

　　翎在他们面前，侧头微笑。

　　“你果然是个很聪明的人。”她说，“塔楼塌了，整个塔的动力也都停止了，我当然也就不再处于保护仪器的范围内。”

　　“我的部件已经足够老化，”翎对闻霄笑了笑，“不待在仪器内的话，不出半天，也许我就要彻底报废了。”

　　她现在笑起来自然开朗，已经和一个人类没有什么大区别了。

　　“可是，”闻霄茫然道，“为什么会……”

　　翎抬起眼睛，看向叶明洲。

　　“你也有猜测了吧？”她问。

　　叶明洲叹了口气。

　　“格里夫兰太年轻……家境太重要，我不知道他本人是什么样的，但这样看来，不是一个心思深沉成熟处事的人。”他低声说，“他选择留在边陲的偏僻星球……更上层的人是不会真正放心把他一个人放在这里的。”

　　翎点了点头。

　　“如你所说，”她说，“格里夫兰和西陇星随时都处在监管之下，有时是人，有时是主神。相安无事还好，但你们两个和梅花她们今天做的事显然让他们注意到了。”

　　闻霄一愣：“所以他们就把塔楼炸掉吗？梅花她们不会有事吧？”

　　“塔楼炸掉是对格里夫兰的警告，”翎说道，“告诉他，他们无所不能。如果格里夫兰还不采取措施的话，很快就会有巡视者来这里。”

　　闻霄不知道巡视者是什么概念，但直觉不会是什么好事。可若格里夫兰真的采取措施镇压贝尔蒂娜她们，似乎又是他们都不愿看到的局面，在一时茫然之间对格里夫兰也产生了一丝微妙的同情感。

　　他下意识地转向了叶明洲。却发现对方脸色苍白，应当是受伤所致，这时候还强撑着，显然已经是强弩之末。

　　“先生，你需要护理。”翎说道。

　　叶明洲微微摇了摇头：“消耗你的能量。”

　　翎笑了：“西陇星上除了塔楼，再也没有哪里拥有能够承载我这个程度的老化护理。半天之后，我无论如何都是要报废的。更何况……”

　　她望着叶明洲。闻霄十分担忧地把他架起来，听到他在自己肩头微微气喘的声音。

　　“……如果你想的是全域屏蔽，”叶明洲轻声说，“据我估计……在最多一个小时后，你最后的能量就会耗尽。你真的想好了吗？”

　　翎点点头。闻霄在这时候也反应过来了他们话中的意思，猛地转过头去。

　　“梅花还在等你回来，”他对翎说，“别做傻事。”

　　翎的显示屏微微闪烁，她转向叶明洲：“你能够做到通信吗？”

　　叶明洲沉默着点了点头。

　　闻霄一怔：“但……也许离开这里之后，很快就能找到能承载护理的地方呢？也许……”

　　“如果我们不做点什么的话，格里夫兰必然会出手，再不然就是巡视者会来。”翎安安静静地解释道，“那样的话，也许你们两个有办法，但梅花和贝尔蒂娜她们恐怕就走不成了。你们是她们等了很久才等到的机会，如果能够帮助她们的话，也是令我很高兴的事。”

　　闻霄张了张嘴，终于还是也没有能再说出什么来。他在一世中曾见过决意赴死的人，仿生人没有类似人类的表情，却给人以相似的感觉。

　　而翎却看着他，伸出一只机械的手臂，轻轻拍了拍闻霄的肩膀。

　　“每当人类表达不舍，或者即便知道没有办法也要倾尽全力去尝试的时候，”她笑着说，“我就总觉得……人类真是不可思议的生命。”

　　在叶明洲手中，宝石蓝最后的核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响。随即蓝色的通信光屏架了起来，叶明洲在这边，低声喊了句“蔚蓝”。

　　叶明洲似乎是把蔚蓝留给了贝尔蒂娜，通信接通的时候，闻霄在屏幕里看到了她和梅花的身影。

　　“翎！”梅花听起来又着急又开心。

　　贝尔蒂娜谨慎一些，在通信里问叶明洲：“现在是什么情况？”

　　叶明洲简单解释了现状，对贝尔蒂娜说：“翎考虑用全域屏蔽。”

　　贝尔蒂娜在屏幕那边叹了口气，梅花意识到了他们所说的情况，眼眶一下子红了。

　　闻霄抬起头。叶明洲将宝石蓝交给翎，然后带着他，轻轻走到了房间的角落，把交流的时间留给了她们。

　　“全域屏蔽，”叶明洲解释道，“翎之前在贫民区给Omega治疗的时候，给很多人都安上了机械所做的部分肢体。后来贝尔蒂娜想出了一个主意……就像你的卖身契一样，她们在每一个Omega的机械肢体上，都做了屏蔽器。”

　　“所以……”

　　“所以，她们能在短时间内扰乱监视，封锁这里的消息。无论监视格里夫兰的人是谁，至少让巡视者一时半会不会过来。”叶明洲说，“但这些屏蔽器当时制作的时候，技术不够，是用翎的核所提供的的能源暂代的。如果现在要引动的话，需要翎大量消耗能源，一个小时之后，她的机体老化就再也无法制止了。”

　　闻霄低下头。

　　仿生人也会有死亡的一天，至少翎所有的同代仿生人，都已经面临了销毁的结局。但仿生人同样是渴望活下去的，存活的本能写在程序里。

　　虽然都是写好的程序，但这些程序自我繁衍，自我学习，从这世间获取知识并成长……和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吗？人类说到底，难道不也是程序要复杂一些的生命体吗？

　　翎也有渴望活下去的本能，但她选择在此刻，放弃自己活下去的可能性。

　　做出这样的选择，是因为她有了心么……或者说，人类自大地认为只有自己才拥有的“心”，是否也不过尔尔，只是一种激素和生理的生物程序罢了。

　　闻霄回过头去。

　　他听到贝尔蒂娜在通信屏幕里轻声地说：“翎，虽然这样说未免自大……但我想，再没有什么比这种举动更像人类了。”

　　翎的显示屏闪了闪。梧桐树叶上映射蓝色的光线，她的脸上挂着温柔的笑意。

　　“为了爱着的人活下去，为了爱着的人死去，这就是人类吗。”她微笑着说，“果然……是我所无法理解的复杂生物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