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20、格里夫兰（6）

　　比起闻霄此刻终于遇到势均力敌对手的惊讶，格里夫兰的震惊可以说是十倍百倍的强烈。

　　他从小，就在为了一个目标，不分黑夜白天地努力。不仅是体能上努力训练，心态上也接受着这样的价值观，做过任何人都坚持不下来的训练。更何况他本来就天资纵横，在离开家庭后，也在战场上经历过数次以剑搏命的困境，不是只会耍耍花架子的将军。

　　在这样的情况下，他在同龄人中是当之无愧的佼佼者。在尚武的大麦哲伦星云，第一次战斗就位处第三，是十分能说明问题的成绩。

　　也许争霸赛中曾有一两个人比他要强，但这世界之大，绝世的天才毕竟也有。更何况他在那之后沉心苦练，也在后来夺得了第一。

　　但面前这个Omega，本应该是瘦弱得手无缚鸡之力的身体，光剑是夺来别人的改造而成，机甲也似临时组装，处处看起来不堪一击。而当他站在自己面前，打算迎战的时候，却似有种渊渟岳峙的感觉。

　　而当他真正和对方交手的时候才清楚意识到，单说剑术和反应，自己和对方势均力敌，甚至对方隐隐要强！

　　而若不是……若不是他的灵魂仿佛被身体和机甲熟练度所牵制，他的战斗意识、他的意志力、他全身上下的气魄，甚至不是自己能看清的强大。

　　大麦哲伦……不，整个世界，星际之间，怎么会有这种人？

　　他是从哪来的？

　　对方的光剑欺身而上，格里夫兰意识到自己没有时间乱想。他集中精神，将注意力专注到眼前这场战斗当中。

　　也就是在他上了战场的第二年，无师自通地掌握了“炼气”之后，才由师父告知，剑道的上层有一种更加玄妙的状态。但修炼方法在大麦哲伦星云早已失传，只有飘渺的仙女座星云还略有耳闻。

　　对方的剑，似乎隐隐有这一层超越普通剑意的锐不可当之气，独属于那个人的一种锋锐的力量。

　　但……既然他被封在自己的体能所限中，那就是自己的机会。格里夫兰并非在战场上给予不分是非同情的天真者。

　　他看得出对方的动作被机甲牵制，必然是对操作极为不熟练，采用了某种取巧的方法强行控制机甲，因此反应速度和机甲往往相差着毫厘。格里夫兰经验老到，引着对方的剑式，出招越来越快，紧紧盯着他那若有若无的差距，伺机而发。

　　有了。速度越来越快，既然有这几分不相容存在，那么即便是最高明的剑客，也有自己难以避免的疏忽。格里夫兰一剑挥去，而对方持剑相迎，角度狠辣，金铁交击——那当然是他故意卖的破绽。

　　无法避免漏洞，就利用漏洞当破绽，这招闻霄自然懂得，可他格里夫兰也懂！

　　那一剑攻其必救，而格里夫兰不闪不避，反倒向前冲去。他的重剑在对方的机甲上挽了个花样，拼着机甲受创，以对方的手持为中心，利用机甲的动力加快自己的速度，从头顶一剑劈下！

　　那是他在上次的战斗中领悟到的决心。此时闻霄长剑向下，将收未收，机甲不相容限制他的速度，万万没有可能挥剑相抗，必然能够给他以重创。

　　然而他面前的银白色机甲却只是停止了动作。

　　他这一剑终究没有碰到对方的机身。随之而来的是在四面八方，锋锐无比的剑意，像漫天的雨一样倾盆而来，一瞬之间，他的行动彻底被锁死在剑雨之下。

　　这场战斗，闻霄从一开始，就毫无保留地使用了剑气！

　　如果有什么必须使用的时候，那么也就是在此刻了。同格里夫兰的战斗和他前世所经历的一些不相上下，闻霄在一种有些怀念，有些兴奋的心情当中，毫无保留地将巅峰时期的战斗习惯用在了此时此刻。

　　一式“日月之行”，含金铁之意，是少年人真心觉得世界之大，造化天地为工，世界万物尽在眼前，此时此刻即是中心的时候，所顿生的感悟。

　　是他在下山之后，靠自己所领悟的第一招少年人的剑气。

　　而它的目标所指，便也是这样一个稚气未脱却热情满怀，想要改变世界的少年人。

　　即便陷入了这样的剑气包围，格里夫兰也没有就此放弃。海蓝色的机甲壁上升起保护罩，而他不避不躲，向闻霄的方向，向剑雨的中心，直冲上去。

　　闻霄暗叫了一声“好”。对方果然在某种程度上，拥有使剑的优秀素质。他一眼就看清了招式的阵眼，并且有着直面而上破釜沉舟的勇气。

　　也正是这样的人，才能冲破剑气的阻碍。

　　越是无惧剑气，越是能够受到更小的影响。毕竟剑由心生，那么屏障，也是由人心所诞生的事物。

　　而若是心智上没有差别，差别大的就是其他因素了，就比如说，硬件。

　　格里夫兰冲出包围圈，机甲闪耀蓝色的光芒，出现在闻霄面前的时候，蓄积了一发离子光线。

　　闻霄真情实感地叹了口气。

　　讨论到机甲火力压制的时候，连叶明洲都陷入了沉默。

　　再怎么擅使剑，再怎么拥有说不清道不明的修为、剑气，闻霄到底也是来自于冷兵器时代的人。和这个时代的热武器相比，他无论是经验还是见识，都远远远远不足以和人战斗。

　　所以就这次而言，他们决定支开宝石蓝，和格里夫兰在塔楼里相对，而贫民区里布满了因选妃日冲进来的Alpha，本质上就是为了最大程度地限制热武器的使用。

　　不然格里夫兰一炮轰过来，还打什么打？

　　但即使这样也不能完全避免热武器的战斗。贝尔蒂娜给他做了防护罩，能挡个一发两发，再多的话，连叶明洲都说，要看造化了。

　　他的倒霉程度到底也是有目共睹。就比如格里夫兰十分绅士，让战斗发生在能承载离子光线的训练场上。

　　他大概真的没有想到，闻霄压根儿不会使用机甲上的热武器。

　　假如时间足够，也许闻霄可以和叶明洲学学操控机甲，对这些东西更多熟练一些。但他此时此刻，也就只能依靠自己比对方稍微高出一些的战斗意识了。

　　闻霄向左一步，在最短的距离内最大程度地腾挪。虽然没有办法完全避过离子光线，但至少不至于让要害部位受伤……

　　哪知格里夫兰在下一刻倾过炮口，看透了他闪避的动作，光线打在了闻霄机身的驾驶舱后。

　　只闻霄在最后一瞬间使了个小范围内的十方步，堪堪以毫厘之差躲过了后颈。若是光线直接命中后颈的动力源要害，恐怕他的机甲当场就要报废，他自己也就再没有一战之力了。

　　防护罩猛地开启，接下了这一发，随后彻底报废。

　　闻霄停下来，微微喘气，短促地笑了一下。

　　如果再来一发离子光线，他的机甲就等同于要报废了。贝尔蒂娜说的“一次性”果然不虚，尽管完全不懂，闻霄心里也清楚，就算不再受到致命打击，这东西恐怕也撑不了多长时间。

　　但他毕竟是在刀剑之中，在不断的历练当中长大。眼下这等根本算不得什么，困境越是沉重尖锐，他的脑子就反而愈加清晰冷静。

　　就在刚刚的那一瞬间，他终于看透了格里夫兰的战斗风格。

　　对方乍看起来，兼具意气风发和沉着冷静，既懂得耐心蛰伏，伺机而动，也懂得该下手时抓住机会，剑意凛然刚烈，锋锐不可回转。

　　是一个天赋，努力，甚至生死都经过，又站在自己主场的人。在大麦哲伦星系的年轻一辈，乃至于各阶层上下当中，都是是绝对的佼佼者。

　　但即便是这样的他，也有自己的局限。

　　他——迟疑。

　　对格里夫兰这样只追求力量和成就的人来说，他的相貌比起助力，在更大程度上，其实是他的阻碍。他明明清楚这一点，也深受其扰，却始终没有下定决心改变自己的相貌。哪怕攻击可能会划到他的脸，他都会下意识躲开。

　　他明知道翎所说的是对的。明知道自己所生活的世界充满了不公正，到处都是残留下来的陈年矛盾，相互缠绕，慢慢解开已经不可能，他却始终抱着和平解决的幻想，想要在任内慢慢化解这不可化解的矛盾，而不是狠下心来，快刀斩乱麻，去真正解决这一切。

　　包括他……对母亲，对宝石蓝。明知道对方的极端是错误的，却无法反抗，无法逃避，直到母亲也死去，而宝石蓝不上不下地挂在他身边，逐渐和他发展出不可能相称的感情。

　　这份迟疑，或早或晚，会出现在他的剑锋之上。

　　而闻霄需要的，也就是这样一个瞬间罢了。

　　离子光线的汇聚需要时间。在格里夫兰等待的时刻，他持剑迎上来，打算在缠斗的同时等待离子光线。

　　而面对势均力敌的对手，如果一方迟疑等待，而另一方果断无所保留，胜负也就是刹那之间。

　　闻霄的剑气猛然以他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荡开来，落在墙壁上，从四面八方环绕而来，映着银白，犹如野火穿过雪原，点燃琼光碎玉。

　　剑气像寒风席卷而来的千堆雪，将格里夫兰的机甲笼罩，随后尖锐的剑气从后而来，穿透了机甲的动力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