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19、格里夫兰（5）

　　闻霄陷入了沉默。

　　事情的进展显然和他想象中不一样，面前的敌人的确比之前遇到的都难以对付——这甚至不是指他的武力。

　　他所思考的事情，也是闻霄自己这些天来，每日每夜都在思考的事之一。

　　如果这里如他所见，如叶明洲所说，不是世界应有的样子，那么在这样的性别区分下，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而要如何改变？

　　但至少……

　　他说：“在你的治下，还有Omega奴隶交易、贩卖，很多人因此流离失所。不平等发生在时时处处，你所说的改变在哪里呢？”

　　格里夫兰将军的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似于动摇的神色。

　　他叹了口气：“牵扯太多太大了。”

　　如果是叶明洲，可能一瞬间就能明白吧。闻霄想。可是他需要更多的解释。

　　“什么意思？”

　　“星球虽然由我名义上统辖，但是行政权力需要平衡各方的利益，非常累人。”格里夫兰将军耐心地解释道，“如果要大动，必然伤筋动骨，到时候很可能面对更大规模的战争，我的目的始终是让更多人能够好好生活，这显然是我不愿意看到的。”

　　闻霄懂了。

　　就像一列走上偏道的火车。由于体积太大，部件又腐朽，如果要强行将它掰上正轨，巨大的体积可能会成为它自身的负担，导致各个部件损坏，脱轨，甚至更严重的车毁人亡。

　　那……难道就要任由这列火车偏下去吗？

　　“你打算怎么做呢？”他低声问。

　　“不管你相不相信，这两年Omega贩卖已经少了很多了。”格里夫兰解释道，“当我在这里的期间……也许就慢慢去改变吧。”

　　“如果你们愿意的话，”他抬起头，“你可以留下来帮我，我们合作一定能找到改善Omega处境的更加合适的方法。”

　　有那么一时片刻，闻霄完全被他说服了。

　　自己对这些东西其实刚刚接触，完全不懂，思考也都很表面。贝尔蒂娜她们的说法很令人同情，而格里夫兰说的也确实是现实。他陷入进退两难的困境当中，觉得自己每走一步，似乎都不能保证是对的选择。

　　他一下子又有些着急。这样的对话应该让叶明洲听见，如果是那个人，一定能想到这中间的道理，找到更加完美的解决方案……

　　叶明洲。

　　闻霄微微闭了下眼睛。

　　出发之前，叶明洲和他仔细对方案的时候，有坐在他对面，说过这样一番话。

　　“等陷入混战，你我无法远程交流是非常有可能的情况。”他说，“到那时候，闻霄，如果遇到什么你拿不定主意的事情……”

　　他神色郑重。

　　“你来做决定。依靠你的判断也好，直觉也罢，尽你的所能做你认为合适的决定。”

　　“然后不管那决定是什么，”叶明洲又笑着说，“好的结局自不必说，坏的后果我来给你兜底。放心吧，我nb，不管什么事我都能兜住。“

　　闻霄叹了口气。

　　那家伙明明不是一个，这样什么都能兜住的人。他也会受伤，也会误算，也会有不知所措的时候。

　　但……

　　他抬起眼睛：“将军，我不认为您所说的是错误的。但在这件事上我也有我自己的立场。”

　　“那是什么样的立场呢？”格里夫兰问。

　　闻霄摇摇头。

　　他自己还说不清楚，但他知道，放弃和无所作为绝对不是此时此刻合适的选择。

　　贝尔蒂娜她们有更加详细周密的计划，叶明洲也一定是在知道这一切的前提下，做出的这样的安排。

　　对方尽管并不是无所不能的人，却还是决定无条件地信任他的决定。那他要做的，就是让自己成为对方可以信任的人。

　　“她们打算离开这里，”闻霄简单地说，“需要医疗物资、食品以及其他的一切，翎还有和翎相关的器材也都需要带走。将军，你放她们离开，维护剩下的人的秩序，我想斗争也可以避免。”

　　格里夫兰看着闻霄的眼睛。

　　“单凭你这样说，”他说道，“我是不会同意的。这么大规模的迁移会对我的整个星球造成无法估量的影响，Omega对其他人种只有恨意，我不可能把所有人置于她们的选择之下。”

　　闻霄稍一皱眉。

　　“不破不立。”他说了贝尔蒂娜常说的一句话。

　　谈话自此陷入了谁也无法说服谁的困境，便就此告一段落。格里夫兰站起身来，面色逐渐沉着，变得十分凝重。

　　“那么，”他说，“就还是采取大麦哲伦星系的传统，让胜者说话吧。”

　　*

　　“首先，”叶明洲面无表情地说，“他不是我的Omega。”

　　在宝石蓝开口之前，他又抢着补充。

　　“我和闻霄是相互信任的关系，不是谁都会完全被性别所控制的，你想得太简单了。”

　　“相互信任？”宝石蓝嘲讽道，“你俩这个身份差距，你信任他容易，他信任你可难了。要不是你对他多番照顾，处处护着他，他能这么相信你？就这样还说你没有想法？”

　　“我们两个都不是这里的人，”叶明洲说，“相互扶持是应当的，是他帮了我很多。我……”

　　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宝石蓝的光芒在他面前逐渐变得模糊。身体快到极限了，他得做点努力，才能集中精神。

　　这里只有他和宝石蓝。在精神模糊的情况下，他心里像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朦朦胧胧地掉了下去。

　　“……他这样强大的一个人，掉进这个世界被套进了Omega的壳子，”叶明洲低声说，“我不过是……不知道什么鬼逻辑，瞎了眼，让我成了一个Alpha。他对这些一窍不懂……既然如此，我总是要尽我所能照看他的。”

　　宝石蓝沉默了片刻：“假如不管他的话，你做你想做的事，会更轻松。”

　　叶明洲低低一笑，摇摇头。

　　“算法说的？”他说，“在现实里，算法永远都有无法准确估值的变量。”

　　“这么说，”宝石蓝说，“你承认你关心他了？”

　　“我的确关心他。”叶明洲坦然道，“但这和你想象的不一样。朋友关系也是真实的，并非人人都会成为ABO信息素控制之下的傀儡。”

　　深蓝色的光影变得越来越淡，叶明洲叹了口气。

　　“到时间了么？”

　　“嗯。”宝石蓝低低地说。她的声音不再柔媚，变得理智清醒的同时，竟多了几分俏皮，好像她的那个性格原型也曾这样活泼爽朗地活过一般。

　　“你随意处置吧。”她说，“不过作为补偿，我也送你一件东西。”

　　叶明洲一愣，猛地将手缩回。然而为时已晚，那轻飘飘的物件核附着过来，贴在了他的手腕内侧。

　　*

　　银色机甲在他身侧慢慢成型。

　　格里夫兰将军的机甲则是海蓝色的，有着深邃迷人的光芒，让闻霄竟一时觉得有几分眼熟。

　　格里夫兰专为两个人开辟了一处训练场。当闻霄提剑进去的时候，至少可以确信，他这番与自己一战决定立场的意志的确是货真价实的。

　　相对于携带不便的重甲，贝尔蒂娜给他改造的这台单兵作战式虽然体积缩小，也削去了重甲的大部分功能，但重要的作战功能齐备，能够跟上闻霄的动作。更重要的是，它能够像瞬间成型的小型机甲一样，折叠在隐形空间里，在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这据说是贝尔蒂娜自己的发明，可谓是单兵作战的完美武器。

　　格里夫兰是难得一见的绅士对手，他甚至会站在一旁，等着闻霄彻底将机甲准备好。

　　但这样的大度绅士，反而也揭示着他那无所畏惧的自信。

　　贝尔蒂娜她们说的对。即便闻霄剑法再好，不会适应机甲，还是不能在这个世界上真正走下去。能有什么办法，能让他在使用机甲的时候，也能自如地运用剑气……

　　野火接在机甲上，经过改造，也成为了更加锋锐无匹的重剑。

　　格里夫兰坐在机甲里，与他远远相望，略一点头，示意战斗开始。闻霄握紧野火，本想顺势观察对方的攻势，然后随之应对，却在电光火石之间心念一沉，下意识地横架起野火——

　　对方来得比他的预想还要快，还要锋锐，裹挟着雷霆万钧之势与野火重剑相交，剑身摩擦出刺眼的锋芒，声音低沉慑骨，宛若龙吟！

　　闻霄睁大了眼睛。一边手下去势不减，与格里夫兰的长剑交相攻防，一边在这纷乱的战斗中心神变得越来越冷静，越来越沉凝，一双眸子在光剑的辉映下却逐渐亮起，全身上下的战斗习惯似乎都被唤醒了，快要按耐不住无法控制的兴奋——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以来，闻霄确信，自己第一次遇到了近乎势均力敌的对手！

　　一瞬之间，什么观念的不同，什么世界的转变，什么身份地位什么异世界的茫然，统统被他抛在了脑后。他，他的精神，血脉，他的全身，都还记得仗剑天涯，九死一生拼出生路的感觉，此刻全部集中在面前的机甲之上，集中在对方的重剑之上，想要和对方来一场无拘无束的交锋。

　　“来吧，”他喃喃道，“格里夫兰。”

　　野火划过黑暗，燃起一道光辉灿烂的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