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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格里夫兰(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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闻霄跑上了三层楼。
他很少做这种在战斗前想象敌人样子的事情。大多数时候,不过是凭着一腔不肯回头的愣劲,提剑直接上,在战斗中才思考对方的情况。
但这次,不知为何,他对格里夫兰的样子产生了很多想象。
而那些或孔武有力,或仙气纵横的想象,在和眼前这人对上的时候,却完全变得不着边际起来。
格里夫兰将军穿着笔挺的军装,稳稳地坐在椅子里,脊背笔直,像冲天的松树。
他理着一板一眼的寸头,剑眉直指鬓角,眼神清亮坚定,在闻霄推门进来的时候,不闪不避地看向他的方向。
闻霄一愣。他想起来的是自己原来那个世界里,行事一板一眼而十分规矩的仙门道徒们。他们十分讨长辈喜欢,这一类人无论在哪个门派,都是被众人看好的后起之秀。
总而言之,一见就令人心生好感。
将军格里夫兰对闻霄点点头,面色平静,好像一直在这里静坐着等他一样。
“你就是他们所说的那个Omega是吗,”他问道,“你叫什么?”
闻霄稍稍顿了一下,然后还刀入鞘,站直了身子。
除了同样是Omega的贝尔蒂娜她们,这个星系他所遇到的Alpha和Beta,大多都是Omega来Omega去,似乎性别就代表了一切一样。
只有眼前的这位将军,神色凝重地问了他的名字。
“闻霄。”他认真回答道,“你就是格里夫兰?”
格里夫兰将军点点头。
闻霄问:“翎在哪里?”
“翎……仿生人吗?”格里夫兰略一皱眉,“它的系统已经彻底老化,部件也逐渐锈死了,所以现在封存在星球实验室里,在没有找到合适的维修方案之前,暂时不能出来,免得进一步损耗让它彻底报废。“
闻霄:“……有道理。”
他完全没有想到事情会推进到这一步。他在这个星球上,在贝尔蒂娜他们那边见到听到太多的事情,潜意识里已经认定了这个世界不平等的现状,也就自然而然地把格里夫兰当作了这不平等的顶层,根源,所谓权贵。
然而事实似乎并非如此。
坐在眼前望着他的,从哪个角度来看,都是一个真挚诚恳的年轻人。
这让他一时不知如何是好。格里夫兰从他面前站起身来,走上前,很自觉地停在了习武之人的警惕范围之外。
“聊聊么?”他摊开双手问道,“我知道你为什么而来。”
“你知道?”闻霄皱眉。
格里夫兰点了点头。
“那个叫做翎的仿生人,是它教给我的。”他说道。
*
格里夫兰·霍尔特在二十五岁之前,过着十分简单的日子。
自从父亲在星际战争中死去后,他的人生便彻底被圈死了。无论是母亲,父亲的同僚,还是他自己,都发觉自己眼前只剩下了一条路——不断练习,不断变强,直到和父亲一样加入星际战队,成为战争的一份子。
即便偶尔有偷懒的心态,他也会很快反省自己的过错,从而投入更加严苛的训练当中。他成年之前的人生由自己、母亲、偶尔来访的军人和战斗练习所组成,尽管母亲要求严厉,尽管练习很累,他却从未感到这种生活不正常。
或者换句话说,他从来不知道世界上还存在这之外的生活方式。
母亲死后,这一陪伴或者说监管的职责由一个AI接手。在这个时代的Alpha贵族当中,这种事很普遍。人类做不到的事由AI来做,包括死后陪伴。
她在大麦哲伦星系的众多AI当中,选中了宝石蓝。
母亲在他16岁时因病去世了。从那之后,宝石蓝就扮演了管家和母亲的双重角色,一直陪在他的身边。而格里夫兰逐渐成长,日复一日地,变得真正强大起来。
18岁时,按照这个星系贵族之间的规矩,他驾驶机甲,第一次参与了争霸赛。
那一次他只得了第三名。星系这么大,最不缺的就是天才。但他也从此让自己的名字在整个星系响彻起来,在那之后,便直接参了军。
他按照父亲的遗愿,最初是在首都星参军的。带着宝石蓝在军队中成长,也由此见识到了更大的世界。世界的精彩超乎他的想象,Alpha的权势,可以随意拥有侵犯的Omega也同其他事物一样,成为了对他来说天经地义的事情。
三年一度,格里夫兰变得越来越强。24岁上,获得冠军之后,满载荣誉的他回归故里西陇星,打算彻从这里彻底搬走,住到热闹的首都上去。
在他暂代西陇星最高统帅防务的这最后一段时间里,出了一件小事。
Alpha区有人看到了一台型号老旧的医疗仿生人。这种设备替代的小事本来不需要他来管的,但也许是因为设备过于老旧出现了故障,这个仿生人在贫民区攻击了一位幼年Alpha。
尽管格里夫兰仍然不觉得这是大事,但终究有Alpha受到攻击,他不得不亲自出场处理。最后的结果,自然是贫民区被惩戒,Alpha的家庭得到各个家族的轮番安慰关怀,老旧仿生人被带到仓库准备报废。
在事情处理的过程中,他也难免见到了那个仿生人。
而情况令他略微有些惊讶。仿生人机械老旧,却明显经过了极不专业的修补,全身从颜色到材料都不统一,显出一副破破烂烂的废弃感。而它的眼睛——显示屏——或者说别的什么终端,却像最新的机器一样,闪烁蓝光,标识机体处于健康年轻的状态。更奇怪的是,那家伙的胸口嵌着一片梧桐树叶,在机械的机身上原本应该不会和谐,却意外地不显得突兀。
左右无事,格里夫兰就多问了一句:“那是什么东西?”
仿生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
“先生,”它说,“这是纪念。”
格里夫兰感到很好笑:“怎么你们仿生人也懂纪念么?连宝石蓝那样的AI都不知道这种人类的抽象的东西,你用那个来纪念什么?”
仿生人一板一眼地回答:“我用它来纪念人的感情。”
“感情?啊,”格里夫兰挥挥手,让下人下去,颇有兴致地和这个他从未见过的仿生人聊起天来,“我记得你是从贫民区回收上来的,那么你之前一直待在贫民区?那些Omega,他们也有什么感情吗?”
“先生,从某个角度上来说,”那仿生人用生硬平板的声音回答道,“我认为部分Omega是比Alpha更高级的生命,拥有更强的能力,在重要的共情、同情等感情方面也有更好的表现。”
格里夫兰张大了嘴。
他本应该对这样大不敬的言论感到冒犯。但从小在十分单一的环境中长大,成年之后也没有经历过多少风浪的他,着实没有什么不适的感觉。
和同僚在一起的时候,还需要为了在别人面前维护身份,做一些得体的事情。但在这个偏僻的边陲,没有人监管,也没有社交场合,他无需为了别人的眼光装模作样。宝石蓝被他留在了首都星系,此时此刻,他就像一个偷窥大人世界的小孩子,终于得到了机会,去问一些以他的身份本不该知道的事情。
“你怎么会这样想?”他问。
“Alpha作为星系的既得利益者,从一出生开始就被宠坏了,”仿生人回答,“他们认为只有自己有感情,Beta和Omega没有正常人类的感情。他们自然而然地接受等级制度,同级之间同僚压力大于友情,婚姻多来自于政治联姻,因此其实很少有机会正视自己的感情,在情感的成长上就十分缺乏。Omega和Beta虽然属于被压迫的阶级,但情感得以自由生长,因此在这方面反而比很多Alpha都要完善。”
格里夫兰停顿了半晌。
“怎么……”他疑惑地说,“什么叫自然而然地接受等级制度?什么叫婚姻多来自于政治联姻?人类不都是这样生活的么?自由谈恋爱不是极为不负责任的坏事吗?”
“先生。”翎说,“人类本不应该是这样的。像您这样的人,也应该拥有更加自由的人生。”
这是格里夫兰短短二十多年的人生中,最长见识的一天。
从一个研究人类历史的仿生人口中,他听到了自己一辈子都没有想象过的事。人人平等的社会,自由恋爱的城邦,和平繁荣的贸易世界,人们为了发展,甚至为了时尚和好奇心,去发明有趣的东西,打造科技力量的提升。而不是为了流血和战争,不是为了称霸,打倒别人。不是为了杀戮。
他一方面不能不对此心生向往,一方面又怀有巨大的恐惧,那样的社会怎么会维持秩序呢?仿生人是不是敌人制造的美好幻想,前来蛊惑他的?
但从那以后,他暂且做出决定,留在了西陇星。把翎带在身边,听它讲人类的事,也听它讲自己遇到的故事。
他终于从他的象牙塔里走了出来,却没有像父母和同僚的期待那样变成整个星际最骁勇善战的将军。
将军格里夫兰·霍尔特,因为一个仿生人,成为了大麦哲伦星系最离经叛道的Alpha之一。
他没有再离开西陇星。因为他想从自己能够插手,能够管辖的地方开始,掌握权力的规则,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