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17、格里夫兰（3）

　　蓝色的光球脱去了蔚蓝的形貌，变成宝石蓝的样子，伫立在闻霄面前。

　　“好久不见。”她微笑着说。

　　闻霄握紧野火。

　　他此刻没有时间去思考叶明洲的处境，为什么他和贝尔蒂娜没有能拦住宝石蓝。面对人工智能，他能够倚仗的能力太少了，必须全神贯注，将全部担忧的、恐惧的、复杂的心思压下，专注于此时此刻。

　　“别那么凶嘛。”宝石蓝笑道，“熟人见面，也不打声招呼？”

　　闻霄没有回答，于是她自顾自地说下去。

　　“你身上似乎有某种超出普通人的特殊能力，是来自别的星系？倒是有点意思，之后我要好好弄清楚。说到这个……”

　　她支起身子，饶有兴致地看着闻逍的脸。

　　“你的那个Alpha的同伴，我见到了。”她单手托颊，笑眯眯地说道，“你叫他……叶明洲？”

　　闻逍没有说话。

　　“也许你们人类不具备察觉的能力，但我们人工智能能轻易发现他的情况。”宝石蓝悄声说，“那个人，真实身份编号AX8600，姓名空泛，住址空白，没有一个记录在案的名字是可以确定真实准确的。像这样的人在星际间只有一种。”

　　蔚蓝在听到叶明洲的名字时，也斩钉截铁地说“您不是”。

　　“……就是主脑，我们的生父，所派出来在星际间巡游的士兵。”宝石蓝说，“他们每到一地，就自拟一个身份，通过对人工智能和科技的控制让周围的人接受他的存在。在任务完成之后再悄悄回去，掩盖一切他们出现过的痕迹。”

　　“在这个过程中如果有导致伤亡，当然也是他们负责抹去存在。”宝石蓝笑道，“他不仅是Alpha，还是在星际间实权最大，最会蛊惑人心的Alpha之一……你相信他？”

　　闻逍一言不发。宝石蓝笑了笑，轻轻凑近了他。

　　“凡是Alpha，大小都有个欲望。”她轻轻地说，“就算他真的是好人，难得一见的圣人，他想做慈善，凭什么挑你？”

　　她后退一点，摊开双手：“我坦白说吧，我看得出来，你来自科技并不发达的星系，对我们的事情没有那么了解，前路基本上都是他带着你吧？就算你暂且相信他的说辞，多给自己留条后路，总归是理智的选择。格里夫兰将军用人不看身份，Omega也会重用，我说到底是为格里夫兰将军服务的，如果你……”

　　闻逍微微眯起眼睛。

　　机会稍纵即逝。

　　野火身上亮起明锐的光，在黑暗深邃的夜里像一丛旺盛剧烈的火，迅速而无匹地落下来，向宝石蓝的左侧横劈而去！

　　叶明洲说过。人工智能虽然虚无缥缈，但大小都依靠一个“核”来运转，如果他能够发现那个阵眼，暴力破坏的话，即便是人工智能，也可以用剑砍到！

　　但人工智能出现在人前的时候，通常会藏好自己的核，因此一般无法暴力破坏。这次宝石蓝却无论走到哪里，都下意识地护着自己的左侧。闻逍只能猜测这是叶明洲的所作所为终究还是有用，将宝石蓝困在了距离自己的核不远的地方，没有办法离开。

　　宝石蓝大惊失色，急速后退了一步。但闻逍哪能给它抢到机会，他一个箭步跟上，野火准确无误地碰到了一个黑色的小小盒子，拦腰将其砍断。

　　在电流的滋滋声中，宝石蓝在他眼前消失了。但闻逍没有放松警惕，明显的感觉还在身后，他持着剑，转过身，在墙角看到蓝莹莹的光线——

　　“砰”的一声，有人撞开了他们所在房间的大门，急速向这边跑来。

　　那个人跑到他们面前，一手扶着栏杆，十分狼狈地喘着粗气。

　　“……抱，抱歉，”叶明洲断断续续地说，“……误算，漏了两个核。”

　　直到这时，闻逍才停下动作，将野火收回剑鞘。

　　“交给我吧。”叶明洲说，“你先上去，在第三个窗口。”

　　闻逍点点头。

　　他想了想，开口道：“她刚才和我说了一些你的事情。”

　　叶明洲似乎稍稍一愣。

　　“我没有刻意对你隐瞒什么，”他轻声说，“有些事我觉得时间紧迫，一时没有机会讲，况且我自己也没太弄明白，打算……”

　　“我知道。”闻逍打断他，“我自己决定的事自己承担后果，不会因为这么简单的话术就瞻前顾后耽误事情。”

　　叶明洲顿了一下，陷入了片刻的沉默。

　　“等出去之后，”闻霄说，“我们再商量。”

　　“好。”叶明洲低声回答。

　　闻霄转身，向上层跑去。叶明洲在他身后突然出声叫住了他。

　　“闻霄。”

　　“嗯？”

　　“一切小心。”那人说。

　　闻霄点点头，随即想到在黑暗中，对方什么也看不见。

　　“你也是，万事小心。”他说道。

　　*

　　叶明洲看着闻霄的背影消失在楼层之上，轻轻叹了口气，转过身来，面对宝石蓝。

　　他突然笑了。

　　“本想说你，”叶明洲说，“但看来，是你我都低估他了。”

　　宝石蓝没有费心再凝聚成人型。仿佛放弃了似的，蓝色的光线在墙角闪烁。

　　他叹了口气，向后倾斜，靠着扶手坐在台阶上。

　　“你的伤也坚持不了多久了。”宝石蓝平板地说，“为什么不告诉他？”

　　“告诉他，我的疏漏是因为受伤吗，”叶明洲笑笑，“把他置于危险又拿自己体力不支当借口，哪有这样做人的。”

　　宝石蓝不答，在黑暗中闪了闪幽蓝的微光。

　　“来聊聊天吧。”叶明洲叹了口气，“你我现在都是囚徒罢了。”

　　“你想聊什么？”宝石蓝淡淡地说，“主脑的事情我们知道的也只有这么多了，蔚蓝应该都告诉过你。”

　　叶明洲点点头：“随便聊点什么，我对这个世界的情报知道得越多，对你我都更好。”

　　宝石蓝冷笑一声：“别做梦了，你也知道虽然我只剩下一个核，但就你这个身体状况，想留住你还是有办法的。况且……对我能有什么好处？”

　　叶明洲稍稍沉默了一下。

　　“格里夫兰。”他说。

　　宝石蓝没有接话，蓝色的光线停滞，给人一种错觉，仿佛人工智能也会陷入思考一般。

　　“你的性格原型，”叶明洲说道，“是和他有关系的一位女性。而据我所知，格里夫兰将军生活简单，情绪淡漠，人生中没有谈恋爱的空间。他在世的亲属也没有任何记载，如果我没猜错的话……是他的母亲？”

　　叶明洲朝上坐了坐，扶着栏杆，稳住身形。他的手指在微微颤抖。

　　“他会形成这样的性格，来自于严厉而缺乏温暖的家庭教育。”叶明洲说，“他的父亲是前任联盟的将军，牺牲在太空中之后，母亲就疯了。她开始以严厉的家教养育孩子，稍微做得不如人意就要打骂。而且她控制欲极强，活着的时候要牢牢看着孩子，死了之后也不能越出她画的圈子一步。她制造了你，作为她死后灵魂的容器，继续看管他……”

　　“不是这样的。”宝石蓝平板地分辨道，“夫人爱将军，她创造我，是为了能够让我一直陪着将军，省得他一个人孤独寂寞……”

　　“哦？”叶明洲淡淡地说，“那么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要把自己变成和霍尔特夫人完全相反的样子呢？”

　　宝石蓝没有回答。

　　“有性格原型的人工智能就是不一样啊，”叶明洲笑道，“原来也能做到口是心非这个程度。”

　　“我……”宝石蓝说，“你不了解全部信息。”

　　“这倒不假。”叶明洲回答，“那么我来说一说我那些，不了解全部信息，完全是毫无根据的揣测吧。”

　　“你呢，由演化算法制作出来，在演化的过程中，有利于监管的行为因子会被保留，无关的，不利的则会被舍弃，最后变成你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留下来的有哪些呢，”他坐起来，目光却看向地面，没有看着宝石蓝，“想要照顾他，想要归束他，想要管他却爱他，夫人对格里夫兰的复杂情绪完全被你所继承。”

　　“而随着他慢慢长大，越来越有力，越来越能够脱离一个人工智能的掌控，而你并非和他拥有血缘关系的亲人。逐渐地，你的管束能力越来越弱，而逐渐膨胀，无法控制的是你对他的关心和注意。”

　　“也就是说……”

　　叶明洲叹了口气，没有再继续说下去。宝石蓝在他面前忽明忽暗地闪烁着。

　　作为一个被制作来监管的人工智能，却陷入了对它囚徒的感情。

　　由于渴望他的注意，害怕他的憎恨，而改变了自己的形态。

　　尽管这是一场绝对不会有结果的绮念。

　　人类对人工智能的感情通常不会有回报，因为人工智能的一切都是由程序写好的。该快乐时便快乐，该痛苦时便痛苦，如果有台超级计算机，可以计算到人工智能所产生的一切情绪。

　　那么一个会自我学习，自我成长的人工智能，如果它的制作者在设定它的系统时，就在里面，没有意识地，写满对某个人的爱意……

　　它会像自己的制作者一样，疯狂地爱上那个人吗？

　　而这种感情对那个人来说，真的是好事吗？

　　这点，在这个漆黑的塔楼里一站一坐的两个生命，一个人类，一个人工智能，都不敢给出自己的答案。

　　“把你的核交给我吧。”叶明洲轻轻地说，“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新的生命。”

　　宝石蓝停顿了片刻。

　　“那你呢？”

　　那蓝色的机核，在黑暗空旷的地面上，突然开口发问。

　　叶明洲反口就想问“我什么”，却鬼使神差地没问出来。他的心底一阵不足为外人道的颤抖，层层叠叠地顺着他的脊梁骨，浮上他的喉咙，噎得他有些呼吸困难。

　　“你对你那个Omega，就全然是干净利落的想法么？”

　　在那个短暂又漫长的瞬间里，他果然听到宝石蓝这样问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