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13、仿生人（2）

　　林霜患的不是绝症，但在医疗手段和药物都有所短缺的贫民区，可以算是绝症了。

　　即便是翎，也只能让她暂时吊着命。梅花和贝尔蒂娜此刻在别的星球，它一个人被留下来看家。

　　“翎。”

　　某一天，林霄在病房里，截住了独自一人的翎。

　　“假如我能够弄到很多钱的话，林霜会不会有救？”他问。

　　翎认真地回答：“林霜需要最珍贵的药物和医疗设施，我们没有，只能靠钱从Alpha聚居区来买。”

　　“如果有钱，你们能买到吗？”

　　“要看运气，”翎实事求是地答道，“Omega要到Alpha聚居区的话，需要冒很大的风险。”

　　它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但总比没有钱强。”

　　林霄点点头。

　　他想了想，转头望着林霜的侧脸。

　　“我也许能想办法弄到很多钱。”他说道，“到时候……翎，我想把林霜托付给贝尔蒂娜和你们。”

　　翎眨了下眼睛，这表示它有些困惑。

　　“先生，”翎礼貌地说，“数据显示，以人类的个性而言，我建议您不要轻易把亲人托付给没有血缘关系的人，毕竟人类本质是自私的，只有对亲族会有些照拂。”

　　“另外，我也希望您不要尝试任何不理智的行动。”它说。

　　“阿翎，”林霄轻声说，“你对人类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多日以来，翎第一次看到他脸上浮起些许的微笑。

　　“林霜不是我的亲妹妹。”林霄说道，“她和我没有血缘关系，她是我捡来的孩子。”

　　翎稍稍一怔。它的程序里没有这则信息。

　　“我们都是无父无母的孤儿，我在捡垃圾的时候遇到了她，三番五次想丢下她，奈何她有只小狗一样的鼻子，总是能摸到我的家里，”林霄苦笑道，“后来我就不得不留着她了。再后来……也不必多说，总之不管我自己怎么样，我希望她能好好活下去。”

　　“人类的爱不过是荷尔蒙的相互作用？我猜你会这么说。”林霄抬头笑道，“我不是很懂人类历史。但我知道，我希望她好好活下去的心情，在此时此刻是确信无疑的。”

　　“先生，”翎稍稍有些困惑地说，“我阅读过人类上百年的历史。人类自相残杀，非我族类必然伤害到底，为了占据资源不惜牺牲一切，就像Alpha对Omega的压迫。在历史上，爱与和平不过是昙花一现的短暂时间，能够为人牺牲的也是少数，占据主流的大多数人永远是自私的，永远在争夺。也许您是那少数人之一，但……”

　　“看来我们作为一个种族，在仿生人眼里的确是一无是处啊。”林霄笑道。

　　“不过，少关注一些历史和民族的大潮流，”他说，“多关注一些身边的人，怎么样？我会为了林霜做的事，贝尔蒂娜会为了她要保护的人做。而你……你也会为了梅花去做。你和梅花有血缘关系吗？”

　　翎陷入了沉默。

　　“我和梅花不是人类，”它试图说，“我们……”

　　“是吗，”林霄回答，“但你们互相关心，你会力所能及地帮助所有人，会把那个……一直戴在身边，这是人类在纪念一个人的时候才会做出来的行为。”

　　翎低下头，看着自己胸前机械壁里深藏的一片叶子。

　　“在我看来，”林霄笑着说，“没有比你们更像人类的生命了。”

　　那场对话匆匆结束了。

　　后来有人将林霄提到的钱送了过来，翎伪装成Alpha的家务机器人，来到Alpha的聚居区，购买了相应的药物。

　　在那之后它再也没有见到过林霄，到后来，也逐渐对他的消失有了些许猜想。

　　“人类始终是我无法理解的生物。”它对梅花说。

　　梅花翻着一本机械维修书，闻言抬头看它。

　　“他们有作理智判断的能力，却很少这样做。”翎说，“甚至可以说，他们大多数时候做出的决定都是非常不正确，无法理解的。我以前认为人类唯一可以确定的驱动力就是‘自私’，这个法则在很多事情上都有用，但现在看来似乎也不尽然。”

　　“那么你还想成为人类吗？”梅花问道。

　　“我不知道……”翎感到很茫然，“你呢？”

　　“比起成为人类，其实我想要的不过是归属罢了。”梅花说。

　　翎思考着这个陌生的名词：“归属……？”

　　梅花顿了顿。

　　“有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就叫做归属。”她说。

　　“这里？”翎望着四壁问。

　　梅花摇摇头，笑了一下，没有再说下去。

　　“翎，”她说，“做你想做的事。”

　　翎认真想了想。

　　“我不打算成为人类了。”它说道，“人类会做很多不正确的事……而我想做正确的事。”

　　梅花点点头。

　　放下了成为人类的执念后，一切都变得简单了很多。

　　他们仍然跟着贝尔蒂娜的队伍，看着很多人加入进来，为了各种各样的目的——生存，或者保护那些有血缘关系和没有血缘关系的亲人。

　　义肢技术逐渐成熟，渐渐队伍里配备义肢的人多了起来。

　　人人都会夸赞翎医者仁心，翎也日渐学会了微笑着回应。

　　“人类会做错事，”它对朋友们说，“因此需要帮助。我也许永远搞不懂人类，但我能够帮助他们。”

　　“如果是这样的话，”林霜回答道，“你已经比很多人类都更加像人了。”

　　寒来暑往，翎和梅花与Omega们生活在一起，也经历了好几个年头。

　　变故发生在一个清晨。

　　原本，他们熟悉各个Omega区的规则，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生活，很少会遇到Alpha。但那天情况特殊，那天翎身上的一块零件坏掉了。

　　材料一直是Omega区难以弄到的东西，以前可以拜托贝尔蒂娜，但那段时间，贝尔蒂娜恰好不在星球。梅花从来不放心这些事假手他人，便决定自己悄悄去买。

　　地下交易链条纷繁复杂，需要很多交涉的过程。本来一直都走得不错，可是那一次，在某个环节上出了岔子。

　　等到翎不放心出来找梅花的时候，看到的是一个Alpha的小孩，出于好奇，在并非规定的时间里，溜到了贫民区。

　　他抓着小羊的犄角，不放她走。

　　“跟我回去当宠物嘛，”小孩哀求道，“可好玩了，什么都有，比这里要富裕很多，你肯定会喜欢的！”

　　尽管是个Alpha的小孩，也绝不能让他在贫民区受到伤害，这对所有人来说都是铁则。所以梅花不能攻击他。

　　翎蹲下，一只手握住了小孩的手臂，温和地说：“请您放手。”

　　“……什么啊，”男孩看了他一眼，“仿生人？你凭什么命令我？贫民区的东西都是我的所有物，我想要她，她就得跟我走！”

　　“先生，”翎认真地说，“人类不是物品，不应该为他人所有，您这样的认知是不对的。”

　　“Omega本来就是Alpha的所有物！”小男孩生气地喊，“你看，我说打她就打她，她不能反抗，因为我是——”

　　他用力推了梅花一下。但他后面的话没有说出来，因为翎抓着他的胳膊，将一道电流送入了他的体内。

　　电击不到15毫安，只是轻轻的一个打击，连痛觉都不明显。但小男孩呆住了。

　　“你攻击我！”他坐在地上大哭起来。未成年Alpha保护系统立即觉醒，迅速通知给了最近的Alpha执法机关。

　　“翎！”梅花也叫道。翎没有回答，在一片突然响起的警报声中，它拉着小男孩的手臂，回头看向梅花。

　　——我会为林霜所做的事，你也会为梅花做。

　　“梅花，”它说，“回去等贝尔蒂娜，这样你们才有机会以后来找我，我不会有事的。”

　　“可是……”

　　“你知道我，”翎说道，“……也许比起Omega，Alpha在某些层面上更需要我的帮助。”

　　它想人类在分别的时候需要一个表情。

　　仿生人没有自己的表情，所有表情设定都来源于以前见过的人类。

　　鬼使神差地，它牵动面部那些仿生的机体，给梅花留下了一个笑容。

　　那是它的前任主人，留在它瞳孔中的最后一个影像。

　　*

　　闻逍在一片十分复杂的心绪中，低头看向梅花。

　　“翎……”他问道，“……是怎样被抓的？”

　　梅花看着他。闻逍此刻终于读懂了她眼中复杂的情绪。

　　“在那之后，有人把Omega区生活着危险医疗机器人的消息通报给了格里夫兰将军。”梅花说道。

　　闻逍皱起眉头，他总觉得格里夫兰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

　　“他是个Alpha，你是来自其他地方的Omega，而且你这么强，”梅花小声说道，“你们永远不会真正明白……我们所见到的事情。在这个地方Omega的人权比宠物还低，比仿生人还低，被关在这里的人和alpha一样，也有亲人爱人，也有梦想。他们——我们永远不能像你们两个，随时都可以离开。”

　　“贝尔蒂娜说得对，你们本来就不是我们，不可能对我们感同身受。”她说，“我没有权力指责你们……”

　　闻逍闭了下眼睛。

　　“……你有的，”他喃喃地说，“你应该。”

　　不过是穿越了一遭，闻逍心想。他忘了。

　　自己年幼时期就被师父带上山，后来一直在那里长大成人。但是作为修士的一员，有一个道理，总是应该铭在心底，刻在骨子里，永远不敢或忘的——

　　身为修士，除去修炼自我外，本职就是要护一方百姓平安。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有的时候，这一点比自我修炼还要重要。

　　这本是修士的准则，闻逍在前世也一直牢牢记得，一直关照着山下的百姓。游历时遇到不平也会拔刀相助，毕竟……

　　毕竟拥有比别人更强的力量，就是应该去保护他人的。

　　他前世就是为此而死，后来穿越过来，多番犹豫不决，举棋不定，一直以来接受着叶明洲的保护，竟然忘记了最重要的事情。

　　闻逍抬起手掌。

　　剑气凛冽，在他的手指间发光。随即随着他的催动，像涟漪一样一圈一圈向四周荡开，扩散而去。顷刻之间裹挟着无匹的剑意击在石墙上，削过坚固的玻璃罩，随后仍不停歇，一层层地向外扩散而去。

　　闻逍站起来，置身涟漪的中央。整个囚室以他为中心，猛烈地震荡开来，霎时间笼罩在雪白的剑光之下！

　　不管手中有剑还是无剑，不管身处以前的躯壳还是林霄的身体，“剑意”是否强横，完全决定于他的心境。

　　而此时此刻，闻逍从入世以来，头一次抛却迷茫。他的眼中倒映着雪亮澄明，锋芒毕露的剑意。

　　——此式名为“千堆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