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12、仿生人（1）

　　“它”走在大街上。

　　它没有名字，没有性别，没有生命的其他标识。

　　同样也没有呼吸，没有心跳——它是一个仿生人。

　　它曾经有个称呼，人们叫它“护士小姐”。然而随着设备的逐渐老化，故障越来越多，新一代的护理机器人层出不穷，渐渐地，需要它的人越来越少。

　　但它终究还是和其他仿生人不太相同，它逃了出来。

　　帮它逃走的是个女孩。女孩患了绝症，活不长了。家人买不起，或许也不乐意在她身上过多花钱，总之就让它这个老旧的型号凑合着，坏了重启再用，在女孩身边陪了大半年。

　　女孩有一天喊它：“护士小姐。”

　　她问：“你会想要活下去吗？”

　　它这一代仿生人的系统，是由遗传算法得出来的。在这个过程中，不利于生存的基因被淘汰，有利于生存和护理的基因被保留，所以，是的，在女孩问出这句话之前它就知道。它的本能想要活下去。

　　“护士小姐”点点头。

　　“那太好了。”女孩苍白的脸上扬起一个笑意。护士小姐一直监控着她的状态，知道女孩的生命已经到了最后关头。在这几天里，她随时可能迎接死亡。

　　女孩侧过头。深秋的窗外，一片梧桐叶子孤零零地挂在枝头，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顽强地不肯飘落。

　　“我的生命，就像风中的叶子一样，从哪里来，就该回到哪里去。”女孩小声说，“但……你不一样，还有能力活下去的人就该好好活着，帮我看到夏天。”

　　“我听到父亲他们说，等我死后，为了节约回收成本，他们就打算直接销毁你。”女孩吃力地对它笑了笑，“……请不要让他们这样做。请你走吧，像人类一样好好活下去。”

　　“护士小姐”想了想：“我的使命是照顾你。”

　　“那么我，现在，此时此地，解除你的这个使命。”女孩咳嗽了两声，被单上落下鲜红的血。护士小姐迟疑着，不知道该不该帮她坐起来，插上输氧管。

　　“我现在给你新的使命。代替我，好好活下去，尽可能地多看几个夏天。”女孩郑重地说道。

　　当天夜里，护士小姐顺着医院的排风系统，偷偷地逃走了。从此它不再是护士小姐，不再是任何人，除了好好活下去以外，暂时没有任何目标。

　　三天之后，没有目标的仿生人悄悄回到医院，捡走了秋末最后一片飘落的梧桐树叶。

　　它听从自己最后一任主人的话，为了好好活下去，远离了自己出生的城市。在陌生城市的街巷里漫无目的地走着。

　　什么叫好好活下去？只是活着算吗？还是要做些什么呢？

　　如果不是沉浸在混乱的程序里，或许它不会注意到巷子的角落里，有一团毛绒绒的东西在动。

　　仿生人分出了一点注意力。在自己的系统中，认出对方是一只非人类生物。

　　在它的资料里，这个星球应当是人类聚居的。这东西大概是哪里来的外星种族，不知道因为什么出现在荒僻的小巷子里。

　　仿生人原本应该直接走过去。它的目标不在这里，这里的生命，无论是人类还是非人类，都和它没有关系。

　　但它体内的一个“本能”被唤醒了。

　　刚才说过，仿生人的诞生，是基于演化算法。算法抛弃了不利于生存的基因，保留了有利生存的，也同时保留了所有那些有利于护理的基因。

　　在它的基因中写着这样的本能：一旦检测到需要救护的对象，它就会有上前去帮忙的冲动。

　　于是仿生人停留了一秒之后，转身走向那个遍体鳞伤的生物。

　　以它的判断，这应当是来自丹兰星的一只小羊。

　　.

　　仿生人尽管设备老化，基础的治疗功能还在。经过几天的精心护理，小羊终于恢复了体力，能够和它进行完整对话了。

　　“你是谁？”小羊问。

　　仿生人用平板的声音回答：“第二代护理机器人，编号ZX238401。”

　　小羊眨了眨眼睛：“我没有听说过护理机器人。我叫梅花，你呢？”

　　“我没有名字。”仿生人回答。

　　“啊，人怎么能没有名字？”梅花讶异道。

　　仿生人实事求是地回答：“我不是人类。”

　　梅花一愣。

　　“看来你我是这个星球上仅有的不是人的生命了。”她笑着说，“那……我叫你翎，可以吗？”

　　仿生人的眼睛闪了闪：“为什么？”

　　“因为你额头上的记号，很像一片飞扬的羽毛。”小羊说。

　　那是飞羽公司的记号，是生产它们这一代仿生人的公司。在它们被替代之后，公司也逐步破产了，现在不再有其它的仿生人有这个标识。

　　仿生人——翎点了点头。

　　如果无事，翎不怎么说话，而梅花似乎是个喋喋不休的类型。养伤期间，她告诉翎，自己很小的时候就被从丹兰星上带走了。

　　“和我同族的小羊们都还是动物，我们终究是羊群。”她说，“但……有一天，我们那颗星球来了一艘外来的飞船。我被带进去做实验，等到实验结束的时候，我拥有了‘神智’。“

　　一旦作为人的意识觉醒，就没有办法再作为羊生活下去了。于是刚刚启蒙的小羊，请求飞船上的人将她带到人类所居住的地方。

　　她本以为有神智的自己可以融入人类。但结果还是失败，即便思想相同，人类也无法认同一个有着不同外表的动物是自己的一员。

　　而她那时候十分天真，不谙世事，结果被作为珍奇异兽，带到了地下奴隶场所。有人等着在拍卖会上为她出一笔好价钱。

　　买主预定，所以小羊被关的时间比谁都长。

　　就是在这三个月里，她学会了用自己的皮毛去储存静电，等到需要的时候再放出来。

　　在这个技能的帮助下，加上她毕竟身量狭小，和人类不同，梅花终于抓住机会，从地下奴隶场所逃了出来。

　　“然后就遇到了翎。”梅花说。

　　梅花这个名字，是将她带走的飞船上的人起的。对方那时说，拥有名字，才代表你是一个真正的人类。

　　但看来，成为真正的人类需要的不止是这些。

　　翎的程序开始在脑中运行，它在思考。

　　有着人类的思维，仅仅是长相不同，就代表不是人类吗？

　　那么和人类长相高度相似的自己，有着比人类更胜一筹的逻辑思考能力的自己，为什么不是人类呢？

　　人类，还有什么别的特殊之处吗？

　　它的最后一任主人让它像个人类一样活下去……那么人类究竟和仿生人有何不同呢？

　　至少，如果自己是人类，肯定不会被老化淘汰，也不会被轻易销毁了。

　　代替自己的人类主人好好活下去，是不是包含着成为人类的意思？

　　“翎，”小羊不安地问，“我还有别的朋友受伤，需要治疗……你可以一起帮忙吗？”

　　翎点点头。作为一个护理机器人，这本来就是它的本职工作。

　　它原本是个行将退役的护理机器人。但如他所见，在这个叫做大麦哲伦的星系里，很多Omega都生活在很穷困的地区，从生到死都没有见过一个合格的医生。

　　于是医了这个医那个，在这颗星球就医一段时间，又到下一个去。

　　即便是行将退役，翎也曾是当时最前沿技术所打造的医疗机器人。梅花翻遍了机械修理和医疗的书籍，半懂不懂地给翎维护。他们救了很多人，翎也就顺理成章地和梅花一起，在大麦哲伦星系的一个偏僻的角落，名叫西陇星的地方定居了下来。

　　“翎，”梅花也曾问过，“你一直放在心脏中心的那片梧桐叶子是什么？是真的叶子吗？”

　　翎想了想。

　　“是我暂时还无法理解的事情。”它回答道。

　　她们第一次遇到贝尔蒂娜，发生在一个黄昏。那时候翎和梅花刚刚来到西陇星，就被她们以前所治疗过的朋友拉了过来。

　　“麻烦你们救救她，”朋友哀求道，“我们找不到合适的医生。”

　　年轻的女性左腿血肉模糊，看着翎的时候似乎经历着极大的痛苦，神色却平静。

　　“需要截肢。”翎判断道。

　　朋友大惊失色，伤者本人倒是更为镇定。

　　“那么，以后我还有可能走路吗？”她问。

　　翎思考了一会儿。

　　“可以尝试制作仿生肢体。”它说，“但我没有做过，不能确定是否可以成功。”

　　“没关系。”贝尔蒂娜回答道，“机械方面我略懂一些，试试看吧。”

　　两人第一次合作制作的仿生腿勉强能用，但有着诸多问题。翎想要将仿生肢体做得更加合用一些，便留了下来。

　　“人类会自我伤害。”

　　夜晚的时候，翎对梅花说。

　　“嗯？”

　　“在我们看来，Alpha和Omega都是人，不过是性别不同。”翎说道，“而且不只是因为性别不同产生战斗，同样的性别，同样的人，只是居住在不同的地方，也会因为小事相互争斗，自我伤害，用的手段非常残忍，到把另一方赶尽杀绝才行。”

　　梅花皱起眉头。

　　翎困惑地说：“都说人类是比仿生人、比非人类生物都要强的种族，可是他们从古至今就不缺乏荒诞的行为。我不太明白……这么说，人类会做错事，那么人类是不如我们的生物吗？”

　　梅花来到人世间的岁月太短，也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她们两个的活动区只存在于Omega的聚居区，因为上层Alpha有着更好的医疗设施，翎担心自己会被人察觉是废弃的机器人，从而销毁。

　　在贫民区，尤其是尚武的大麦哲伦星云的Omega聚居区，自然会经常看到一些让翎无法理解的事情。

　　人类似乎非常善于伤害自己的同胞。

　　被贩卖到Alpha区当奴隶的Omega，被无缘无故伤害的Omega，生病也得不到救治的人……它困惑于人类糟糕的一面，日复一日地，开始对“成为人类”这个目标产生了犹豫。

　　她们和贝尔蒂娜的关系越来越好，很快成为了半个组织的军医。仿生肢体的能力在逐渐进步，做假肢逐渐对它来说，变成轻而易举的事情了。

　　有这么一天，它在西陇星上，接诊了一个女孩。

　　陪着她来的是她的哥哥。女孩叫林霜，男孩的名字叫做林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