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际第一读书人》榆叶酒

11、棕榈街（4）

　　“哦，研究所啊，厉害着呢！”老板一脸慈祥，仿佛眼睁睁地看到了科学之星冉冉升起。

　　叶明洲笑了笑，没做多余的解释。

　　他生性懒散，兴趣使然，不愿适应高压或等级森严的公司和公务单位；对未来没有什么期许，也没有什么像样的追求，也没和同学出去创业，或者“做点事”。

　　最后如他所说，他真的去了研究所，窝在实验室给导师打个零工。没事看看各种各样的文献，做点感兴趣而没什么大用的研究。

　　研究所也并非谁想去都能去的，高考体育不及格还能被教授破格拉进北大，毕业后不好好准备面试都能被导师强行拎进研究所，这都是他们看他才华难得，不愿他就这么浪费。

　　可惜人无追求，八匹大马都拉不动。

　　这世间能做大事的人终究是万里挑一。大多数人不得双全法，鲫鱼多刺，海棠无香，越聪颖的人越懒散。

　　他那时想，人生大概就会这样下去，日后遇到一个相爱的人，做点喜欢的事情，平平淡淡地度过一生。

　　这也挺好。

　　而计划总是永远也跟不上变化。当他睁开眼睛，发现自己在一个陌生的机甲环境里时，便知道他所期许的平淡人生被彻底打破了。

　　既来之则安之，叶明洲身无长物，最擅长的就是心态调节。经过大概一个星期的对这地方的研究，他有信心，自己可以在这个世界谋求到一个还算不错的生活。

　　对ABO实在看不惯……遇见了管一管，遇不到的话，他想假如他有朝一日有了更高的地位，总得试着改变一方水土。

　　这一切的转折点，是闻霄突然出现在他面前。

　　那人……那人是个同他完全不一样的人。

　　如果他是个对人生没什么追求的一滩烂泥，闻霄就是一棵笔直的松树，一把雪亮的长剑，一丛热烈的野火。

　　他们在青楼里第一次见面，闻霄呼吸之间放倒了两个人，叶明洲就被这种蓬勃的生命力所吸引了。

　　那样生机勃勃，光辉灿烂，眼中时时刻刻都有着认真坚定的神色，像剑刃一样明锐而一往无前。

　　他从最开始就对闻霄抱有好奇——通常来说，他很不愿接触那些坚定而有野心的同学，但闻霄不一样。

　　也许是他足够认真，足够澄澈。当他手持野火面对机甲时，他所想的不是要战胜这些称霸世界，不是要改变Omega的命运，而是非常单纯地——想从这一场战役中学到些什么，一心一意地想怎么去破局。

　　但说到底，这些情况足以让他对对方产生兴趣，想要合作看看会发生什么。还不足以让两人产生更近的关系，毕竟他们说到底没有更多的交往，有的只是暂且相同的目标。

　　……直到闻霄看着他的眼睛，以清醒的决心毫不犹豫地将卖身契递了过来。

　　叶明洲这样没什么追求的人，在天长日久下，导师和同学们都对他失去了期望。从来没有人愿意将这样一份责任，以这样全然的信任放在他的手中。

　　他一时有点茫然，也有点恐惧。想说自己绝对担不起这种信任，想用尽一切办法把这种麻烦甩出去。

　　但最终，在他也无法理解的心态驱使下，他接过了对方的卖身契。

　　从此他终究不再是一个只身而无所依凭的人了。肩负了另一个人的责任，他也无法再以那种随波逐流的态度生活下去，逐渐真正开始计划两人应当向哪里去，去做点什么。

　　这些事情如水波，只在他一个人的心里引起天翻地覆的变化，十分不足为外人道。

　　这种幽微的心情在他心头过了一遍之后，在浅层的梦里，叶明洲听到了那个人的声音。

　　“……我还是不太放心，”那人的声音似乎隔着一层玻璃，远远的，模糊不清，“……明洲，我把蔚蓝留给你。”

　　“不用担心，之后我也会自己试着处理下林霜的事情。你已经帮我很多了，总不能一直给你添麻烦。”对方轻声地说，“……快点好起来。”

　　闻……

　　他向那个模糊的身影伸出手去。

　　……闻霄。

　　叶明洲仓促而混乱地睁开了眼睛。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亮白。然后亮白中间，一只蓝色的鼹鼠探过头。

　　“叶先生早，您的伤还未痊愈，请尽量继续休息。”

　　他向蔚蓝探过手，几次张口，试图用自己沙哑的嗓子发出声音。

　　“……闻霄呢？”他问。

　　“你的小朋友，带着我们家梅花，替咱们引开危险去了。”

　　一位女性的声音说道。叶明洲转过头，看到一位左腿全是金属材质的女性走了进来。

　　“贝尔蒂娜小姐。”蔚蓝对她一颔首。

　　叶明洲看过四周的环境，对自己的处境已有了些许猜测。他试着坐了起来。

　　伤口牵扯还在疼痛，但已经好多了。他向蔚蓝伸出手去，让它顺着手臂跳到自己的肩上。

　　“谢谢。”他对贝尔蒂娜说。

　　对方随便一点头，在他面前坐了下来。

　　“你一个Alpha，带着一个Omega从西陇星管理最严格的地区跑出来，却没有标记他。”贝尔蒂娜声音很冷淡，“能说说为什么吗？”

　　叶明洲想了想。

　　“您懂得仿生人技术，会操作甚至有能力屏蔽蔚蓝和星球的AI，凭借这种能力到别的星球哪里去不了，却带着宠物住在西陇星这个偏僻角落的Omega贫民区里。”叶明洲说，“我不是想对救命恩人刨根问底，但您应当也能够理解，有些事情我也有自己隐瞒的理由。”

　　贝尔蒂娜看了他半晌，笑了。

　　“你们俩这个组合倒是很有意思。”她说，“你的小朋友出去很久了，你不担心他？”

　　“闻霄比我强太多了。”叶明洲笑着说，“说到底，这里没有人能真正困住他的。”

　　“我倒是有个提议。”

　　叶明洲说，随后他转过身，撑着自己坐在床沿上，和贝尔蒂娜对视。

　　“你我总有一些可以说的消息，我们一条换一条，各自把自己的情况讲给对方。这样如何？”他说，“您救了我，自然是我先开始。”

　　“你还算懂事。”贝尔蒂娜说，将手中的香烟捻灭在一个银色的烟灰缸里。

　　“开始吧。”

　　叶明洲深吸了一口气。

　　“我和闻霄，是在西陇星著名的青楼里遇到的。”他说，“他是被别人贩卖到那里去的奴隶，我是被指派过来没多久的驻军。我们两人合作是因为有共同的目的，我想要通过非官方的途经前往首都星，他需要拿到卖身契离开这里。”

　　他停住话头，目光灼灼地看着贝尔蒂娜。

　　“让你知道也无妨，这也算是公开的秘密了。”贝尔蒂娜说，“我，和梅花，是西陇星Omega贫民区某个组织的领导人。控制贫民区经济命脉、人际关系的不是Alpha，是我们。我们是……”

　　“……芝加哥。”叶明洲喃喃地接过话头，语气有些震惊。

　　“你知道得不少。”贝尔蒂娜说。她的笑容逐渐隐去了。

　　“全员都是Omega，都是女性，在地下保护Omega权益，推行革命的组织。”叶明洲说，“……我当然知道。”

　　“那么，轮到你了。”贝尔蒂娜说，“你在被指派到西陇星之前，是哪里的人？做什么的？”

　　“我有一个答案，您在官方数据库里恐怕也能查到这个答案，但我想那不是您要的回答。”叶明洲简单地说。

　　他接着问：“您为什么要救我？”

　　“这便是我无可奉告的东西了。”贝尔蒂娜轻声回答。

　　谈话暂且陷入了僵持。过了片刻，贝尔蒂娜继续开了口。

　　“你为什么不标记他？”她问，“不管你需要他做什么，标记了跟着你更死心塌地吧，你不可能不知道这一点。”

　　叶明洲这次没有犹豫，回答得很直接了当。

　　“他不愿意。”

　　“你担心他的心情？”贝尔蒂娜问，“你应该知道AO在多次结合之后，在荷尔蒙的反复作用下，最终Omega会从身到心对Alpha死心塌地，心情这种……”

　　叶明洲摇摇头。

　　“不是指这个。”他说，“您看，您的房间里摆满了枪械机关，此刻全部对着我。但您没有把我打得全无行动能力，把刀架在我脖子上逼问，说到底是因为您想和我交流，而我不会愿意被您按在床上揍。”

　　“那么——闻霄也是一样的。”叶明洲说，“我想和他合作，而他不会愿意成为我的傀儡。就是这个意思罢了。”

　　贝尔蒂娜停了片刻。

　　“你将他和你类比。”她说。

　　“有什么不对吗？”

　　“没有，”她说，“有时候我真怀疑你俩是从别的星系掉出来的，一个天真得不可思议，一个没有半点阶级优越感。”

　　叶明洲：……

　　这您倒是猜对了一大半。

　　“那么我也干脆一些，”贝尔蒂娜说，“我们有一名成员，前些日子被带走，现在在贫民区中央的瞭望塔上。我救你的一部分原因是想做这个交易，你们帮我把她救回来。”

　　叶明洲点点头：“自当尽力而为。闻霄……”

　　“你现在站都站不起来吧，要去找他？”贝尔蒂娜嘲讽道，“刚刚不是对他很信任吗。”

　　叶明洲无言以对。他只好在蔚蓝的搀扶下重新躺了下来，一边问道：“梅花是谁？另外您要救的是什么人，可以说一说吗？”

　　贝尔蒂娜重新叼上一支烟，想了想。

　　“唔，这倒是无妨。”她说。

　　她没有看到，叶明洲在她视线的死角，悄悄伸出手。

　　蔚蓝从身后跳上去，在他的手心里支起一个蓝色的小小光屏。

　　*

　　剑气在他手中旋转，四壁的电光都被摩擦起来，在黑暗中铮铮地发亮。

　　梅花稍稍后退了一步，神情有些复杂，望着闻霄的侧脸。

　　闻霄此刻却微微一怔。

　　手臂上传来一种酥麻的感觉……他本以为是虫子或者电流，但看来不是。

　　更加轻柔，更加温暖……像是有人拿手指，在他的手臂上写字。

　　他顿了顿，慢慢收起了手中凛冽的剑气。

　　那是一个人……仅有这个人，有他脖子后面芯片的权限，可以控制他的触感。大概也只有这个人，能想到利用他的芯片来干这种事。

　　那种触感一笔一划，在他的手臂上反复描摹一个“叶”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