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过明路永绝后患 ...
-
出了门，赖嬷嬷看着大太阳：“可惜荣儿回书院了，要不，晚上，让他带你去看灯。我看今天天气挺好的，说不得晚上人多，别人我可不放心。”尚华道：“我本来要哥哥明儿再走，他非说要去见一个朋友，又要接一个朋友。我看他八成是不想带着我玩，自己玩去了。”
赖嬷嬷道：“他要见得是柳家的哥儿，叫湘莲的。原是年前和他约好的，说是吃完践行宴，要去趟南边。他要接的，大约是蓝小村，这次他们考试，案首的那一个。”“偏祖母知道？定是祖母偏心，帮着他骗我。”赖嬷嬷笑着摇了摇头，见婆子们提了食盒过来，带着两人到花厅吃饭。
餐桌上摆了三荤三素六个热菜，一荤一素两个凉菜和一碗鸡皮酸笋汤，米饭是白米，在一个瓷盆里盛着。晴雯见惯了贾府的奢侈，再看赖府，反倒觉得节俭了。
赖嬷嬷笑道：“我们这里吃饭，到底不比府里，也没有那么多的规矩。我从小丫头做起，如今也有五十年了，当年也是吃了不少苦，才学的乖了。大姑娘——老太太看重我，我才有了前程，挣了这份家业。人呀，到什么时候都不能忘本，一旦忘了原来的苦日子，离倒霉也就不远了。”
晴雯肃然起敬：“嬷嬷教导的是。在园子里，连我们都是非碧粳米不吃的，不想吃的时节，糟蹋了也是有的。出来才知道，这东西竟是有钱没地儿买去的好东西。现在想来，无非是老太太、太太宠着宝玉，我们跟着沾光罢了，自己哪有这个能为。”
“吃东西呀，要紧的是吃饱，讲究的过多，也伤福气。你看这青菜，蒜末炒了和鸡汤偎了，哪个好吃，不过是个人口味喜好罢了。我倒喜欢这新鲜的菜，直接清炒了，更香一些呢。”
晴雯和尚华对视一眼，晴雯道：“我们修不到嬷嬷的境界，倒是更喜欢吃肉呢。”说着，夹了水晶肘子来吃。尚华则朝着烤鸭下了筷子。赖嬷嬷更欢喜了：“你们小呢，自然要多吃肉。若是为了讨我的欢心，假装说些不喜欢吃的，我倒不高兴。不过，素菜也是要吃一些的，单吃肉，怕不好克化。”
尚华道：“祖母说的哪里话，要不是沾晴雯姐姐的光，今儿也不会有这些菜。姐姐是不知道，平日里，我们是一人两个菜一个汤，一荤一素，除了过节，再没有多的。”赖嬷嬷笑着拍了尚华的背一下：“少吃些儿吧，也没见你瘦。”
尚华不依：“祖母见了晴雯姐姐，就不疼我了。往常也没有嫌过我胖，今儿多嫌着我呢。”晴雯道：“我以前并不瘦，不过是病了一场，瘦了好些，正是要养回来呢。像妹妹这般，看着就有福气，才是好呢。”尚华笑着对晴雯眨了眨眼：“我知道姐姐不安好心，就是想让祖母怜惜你。不过，看你这么瘦，我也怪心疼的，这个卷好的鸭肉送姐姐吃吧。”说得赖嬷嬷和晴雯都笑了。
吃罢饭，赖嬷嬷要午休，晴雯趁机告辞，带着她嫂子回家去了。到家后，晴雯把赖嬷嬷的话告诉了多姑娘，又嘱咐她一定要跟多浑虫说明白了，别人问起来，不要说岔了。
多姑娘吓得直拍胸口：“亏得赖嬷嬷指点，也是姑娘好人有好报。总有那起子小人见不得别人好，胡乱告状去，谁又刨了他家祖坟不成！”晴雯道：“我拿了东西，这就开始赶工。嫂子也不用生气，咱也没有这个时间了。你先帮我把绣线劈了，我好用。”
说罢，晴雯就去开箱子，找合适的料子。多姑娘就去准备绣线。
至晚，多浑虫回来，见她们姑嫂在里间忙忙碌碌的，忙劝道：“妹妹的身体还没有大好，如何就忙起来了？”多姑娘把他拉到外间，如此这般说了一遍。
多浑虫大怒：“我就说，那起子人，今儿见我，笑的那么不怀好意。我只以为要寻我的不是，谁知道，竟是打算在这里使坏呢。”多姑娘忙道：“现如今，我们也不敢惹事，等过了这一关，再慢慢找补。你可记清楚了，我们是急着让妹妹进府的，只是不得门路罢了。你先去把鸡杂收拾了，不能让人看出行迹来。”
多浑虫犹自气哼哼的，到底出去干活了。收拾完，把厨房的火熄了，回屋自去睡了。
到后半夜，晴雯看了看绣线，就劝多姑娘：“嫂子先去歇着，我看，线也够用了。”多姑娘道：“我陪着姑娘说说话，也不至于太困倦。”晴雯道：“明儿一早，嫂子还要去卖鸡杂，也怪累的。我撑不住了，自去睡去，等嫂子卖完鸡杂回来，再叫我。”多姑娘应了。
晴雯直熬了一宿，才把西洋美人儿做出来，只剩了填充和最后的缝合，方才去睡。这时，鸡都叫了，多姑娘已经轻手轻脚的起来了。
多姑娘悄悄地做了早饭，叫了多浑虫一起吃罢，夫妻推了小车去卖鸡杂。等到回来的时候，给晴雯捎了一碗甜豆汁。
回到院子里，放好东西，又打开火热着包子，多姑娘才开了门进屋。暖热了身上的寒气，估摸着时间也够了，敲了敲里屋的门，轻声叫道：“姑娘醒醒，姑娘醒醒。”
晴雯打了个哈欠，慢慢醒过来：“嫂子回来了？”等晴雯出来，外屋已经摆了饭菜。晴雯果然喜欢喝甜豆汁：“谢谢嫂子惦记着，包子也是我爱吃的。”多姑娘笑道：“不值什么。我原本看鸡杂利薄，现在销量好了，还有人买不到呢。我想着，等再看看，要是一直这么好，倒可以跟柳嫂子说，把外厨房的鸡杂也收过来。只是你哥哥要辛苦些。一个月也能赚差不多二、三两银子呢。”
晴雯吃了饭，就着多姑娘准备好的温水细细的洗着手：“嫂子太实诚了。第一，从府里拿鸡杂这事，保密是最重要的，否则，你现在的鸡杂也拿不到手了。第二，你也说了，鸡杂利薄，如何能让我哥哥这么累着。第三，鸡杂不过是为了打开销路，下来，我打算卖卤肉呢，虽然量跟不上鸡杂，贵在省事，价格高，也可以配些猪下水之类，走着瞧着吧。”
一番话，说的多姑娘眉开眼笑：“姑娘真是女诸葛亮了，看的久远。姑娘先在屋里走走，消一会儿子食儿，刚吃了饭，要是低头做活，只怕要难受。”
“嫂子去收拾吧，我慢慢做着。”晴雯拿了绣品过来，把找出来的细棉花一点一点的塞进去，再用手轻轻地捻着，让它变得匀称。
直到中午巴掌大的小人儿才做好，多姑娘看了，喜道：“这般精致漂亮的小人儿，二十两银子我也舍不得卖呢。”“到底赶得急，针脚上有些稀疏，不过，若说是第一个，也算看得过眼了。”
吃过午饭，晴雯尚未休息。秦显家的急匆匆的进了院子：“吴嫂子，晴雯姑娘可在家？”多姑娘掀了帘子出来：“秦嫂子今儿贵脚踏贱地，小心别脏了您老的鞋。”
秦显家的不耐烦中又隐着幸灾乐祸：“太太叫的急，不敢耽误了主子的事。晴雯姑娘要是在呢，就跟我走一趟，要是不在呢，可是到哪里串门子去了？还是说，这得了身契，就不把太太放到眼里了？”
晴雯穿戴好了，拿了包袱，出来道：“走吧。”秦显家的看了晴雯一眼，撇了撇嘴，扭身出了院子。
到了王夫人的屋子，王夫人正靠在榻上，半眯着眼睛，玉钏儿在下手跪着给她捶腿。
晴雯规规矩矩的磕了头：“给太太请安。”王夫人恍然间睁开眼睛，朦胧中看到一个病美人，先有三分不喜：“可是晴雯姑娘来了？如何跪下了，我可当不起。”
晴雯要哭又不敢掉泪的样子：“太太能想起我，就是我的造化了。自出了府，原本病的要死，想着主子的恩典再也无可报答了。后来，得亏主子赏了银子，我嫂子又下了一番功夫，请了个远处的大夫。哪知道，病虽慢慢好了，却再也进不得府了。”
王夫人看晴雯这番楚楚可怜的做派，越发不喜：“怪不得赖大家的说，不让你进府，这个样子，成什么体统。”晴雯像是被吓住了，缓了一缓才道：“一下见着太太，我欢喜过头了，太太赎罪。我在怡红院的时候，虽不贴身伺候宝玉，但他的针线多是我做的。如今在家没事，我也做了点东西给宝玉。”说罢，看了看王夫人，“求太□□典，让我给宝玉送过去。”
王夫人看了玉钏儿一眼，玉钏儿接过晴雯的包袱，拿到榻旁的矮几上打开：有手帕，腰带，一看就是宝玉能用的，还有一个精致的西洋美人连头发都要飘起来了，露着胸脯，生着双翅。王夫人拿起来细看，见这个美人做的精致极了，眼睛竟像活了一般，五根手指根根分开，细软如棉。
王夫人见了，不免稀罕，猛地想到这是给宝玉的，又升起怒气：“我好好的宝玉，都让你们给勾引坏了。”晴雯的泪水落下来：“我只管尽心做针线活计，并不常见宝玉，不过是念着老太太的恩典，好好伺候罢了。”
王夫人气的把“美人”扔了：“我只说一句，你就有这些话等着我，可见是个牙尖嘴利的。再者，弄这些奇淫巧技的东西给他玩，可让他如何静下心来学习。”待要让人打出去。玉钏儿悄悄地道：“太太，年前她病了，自请离府，后来说是病重，就赏了她身契。”
王夫人猛地想到：自己也是赞过她的，不免更是生气。“亏得你只管针线，也亏得你远远地走了。这么个东西，是谁说还要把她弄进府的？”歇了一息，王夫人又道：“既是已经出了府，以后，不用再来请安了。我要歇了，闹得头疼。”
晴雯规规矩矩的又磕了头，待要再哀求。玉钏儿眼疾手快，拉着她就往外走。王夫人看了，冷笑一声：“还说她看不上我的宝玉！真是瞎了心的，胡诌什么！大过年的惹了一场气，真是晦气。”
拉拉扯扯的出了屋子，又走了一段，玉钏儿松了手。晴雯也安静下来，掏出帕子，擦了擦脸上的泪水和汗水。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过明路永绝后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