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赖嬷嬷细说因果 赖嬷嬷说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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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月十五，晴雯带了多姑娘去赖嬷嬷家拜年。礼物则是自己给赖嬷嬷做的衣裳、鞋袜，还有那一小袋碧梗米。
到了赖家的宅子，先让角门的婆子进去通报。晴雯和多姑娘在门旁的小屋里坐下等着。
多姑娘看了看小屋的摆设，感慨：“难怪这么些人都喜欢到大户人家做仆妇，待在这种风不淋、日不晒的屋子里，不过跑跑腿，就有钱拿，多么舒服呀！我才出去几天，卖东西的钱还不够我这个月的药钱呢，晒没晒黑倒不明显，脸和手都粗糙了。”说着，多姑娘伸着自己的双手，反复看着。
晴雯笑道：“这就是府里下等的伙计，不过比倒夜香好些罢了。是个人都能吆喝两句，外快也是极少的。”多姑娘艳羡又不解：“我听说，姑娘在园子里，管了几十号的人，底下也有小丫头、婆子服侍，日常也不过是宝二爷在家的时候端茶倒水。况且，屋子里带着姑娘，就有四个人呢。”说罢，多姑娘看着晴雯葱管儿似的长指甲，上面的丹寇依然红艳艳的，只是因了这几个月没有涂，近指甲根儿的地方，是白色的。
晴雯也随着多姑娘的视线看向自己的指甲，语气有些留恋：“等开始教学生，我就把它们都剪了。”多姑娘有些可惜的叹口气：“姑娘何苦出来受这个罪呢。”晴雯笑了笑，没有言语。
屋外，传来婆子奉承的笑声：“晴雯姑娘，老太太请你进去呢。”晴雯出来，见赖嬷嬷身边的乌桕跟着过来接她，笑道：“麻烦乌桕姐姐走一趟，实在不敢当。”乌桕上来拉了她的手：“老太太听说你来了，高兴地不得了，说：晴雯这个小妮子，也讲究起来了，还让人通报，即这么着，乌桕，你去迎迎她，给她个面子。我可不就来了。”
两个人说说笑笑的往主院走，乌桕说：“华姑娘在呢，荣少爷现在在书院读书，已经考了秀才。”晴雯惊道：“荣少爷可真是有本事，这个年纪竟然中了秀才。比国公府里的爷们儿读书还强呢。”
“可不是，我看公府里，琏二爷不过是等着袭爵呢，日常倒在府里跑腿办事，”乌桕放低了声音，“还听咱们老爷的安排呢。宝二爷倒是一副聪明面孔，可惜，不怎么爱学习，也不知道将来指着什么吃饭，难不成就靠着太太给的东西活一辈子？或者，用宝二奶奶的嫁妆？总不能指望琏二爷这个隔了房的哥哥养一辈子吧。只看咱们这条街上的贾府旁支，也就知道生活艰难了。环三爷还是胡钻乱窜的，没个正型。就是兰小少爷还学习一些，我看，也没人重视：咱家都知道把荣少爷送到正经书院去，他一个公府的重孙，竟然就在贾家学堂那种乌烟瘴气的地方混日子。就是心气儿再高，也拘住了，将来成就也有限。”
晴雯听了，却是呆住了。以前，她从未想过这种问题，只认为贾府的富贵是长长久久的，宝玉的生活，也会一直这么被人凤凰蛋似的奉承着。现在，猛地被人点破，竟有些不可置信，又觉得极有道理。
乌桕推了推晴雯：“你怎么了？我是胡吣的，你可别被吓着。说到底，公府是在皇上面前挂了号的，宫里又有娘娘，自然不是这府里能比的。不过是咱姐妹闲聊，其实，关咱们什么事？”晴雯勉强道：“荣少爷这么早就去书院了？”“明儿才开学呢，荣少爷要会朋友，今儿才走的。就为这，华姑娘不高兴呢。平时，荣少爷住在书院里，每一旬回来一天。”“荣少爷也是多少丫头捧着长大的，到了那里，只带两个小厮，竟也能适应了。赖嬷嬷竟也不疼他了。”
“老太太如何不疼他，不过是盼着儿孙出息罢了。今儿送走了荣少爷，老太太还哭了一场呢。华姑娘就是陪在那儿，给老太太解闷儿呢。”“赖大娘在府里吗？”“不在，一早就去贾府当差去了。”
到了赖嬷嬷的院子，红枫听到声音，从屋里掀了帘子出来：“晴雯姐姐，老太太等着呢。”晴雯紧走几步，上了台阶，直奔屋里：“赖嬷嬷，我可想你了。”
赖嬷嬷坐在炕桌旁：“你这小妮子，这病可是好了？”晴雯笑道：“大好了，谢赖嬷嬷惦记着。”赖嬷嬷向晴雯身后看到多姑娘：“你嫂子今儿也跟着你来了。”
多姑娘上前一步：“老太太，姑娘身子不好，过年也没有来给您老人家请安，今儿让我磕个头吧。”说罢，跪到地上，规规矩矩的磕了三个头。
赖嬷嬷笑道：“起来吧，是个知恩图报的。红枫乌桕，带着吴贵儿家的下去喝口茶。”多姑娘起来，又行了一礼，对晴雯说：“姑娘先在这里陪着老太太，我出去一会子。”晴雯道：“嫂子去吧。”多姑娘方跟着红枫乌桕走了。
赖嬷嬷看着多姑娘出去，问：“你怎么突然就想着离开贾府了？”晴雯面上一红，待要撒谎，又知道赖嬷嬷人老成精的，极难瞒过，让她老人家点出来，反倒更伤情分，待要实活实说，又觉得荒唐，不禁左右为难。
赖嬷嬷看了一眼赖尚华，说：“你也先回去吧，我和你晴雯姐姐说说体己话。”晴雯忙道：“我给妹妹带了些自己绣的小东西，妹妹莫嫌弃。”打开包袱，把给赖尚华的手帕、荷包拿出来。赖尚华看了，喜道：“谢谢姐姐，我正好照着学学。”拿了东西，带着她的小丫头青苗走了。
晴雯又把给赖嬷嬷做的衣裳、鞋袜、抹额、手帕之类拿给她看。赖嬷嬷带了老花镜细看，赞道：“你的手艺是越发的好了，整件衣裳，都没有见到一个线头。”说完，不再说话，只是看着晴雯。
晴雯左右环顾，眼睛都不敢看赖嬷嬷：“这话，我也只敢跟赖嬷嬷说。我做了一个极荒唐的梦，梦里，我脾气有些急躁，经常骂偷懒的小丫头，辇了偷东西的坠儿，还经常歪派那些婆子们。在大观园里，惹得人厌狗憎的，被人家告到了太太那里。后来，太太说我是狐媚子，勾引宝玉，也不顾我病的极重，只着了里衣就把我辇了出来。那些年，我也没有多照看我哥哥嫂子，他们又极穷，自然没钱请大夫。嫂子又有那个毛病，哪里有人照看我。”
说到这里，晴雯没有再说下去，她想到嫂子调戏宝玉，满心的不自在，实在说不出口。赖嬷嬷想的却是：那种情况，自然是一命呜呼了，也没什么好说的。
“你们这些小丫头，都打心底瞧不起那些婆子们。却是不知道，那些婆子们也是打年轻的时候过来的，你们的心思，她们有什么不懂得，你们却哪里知道她们的本事？就只说袭人那小蹄子，不过是得宝玉看重，正经连个屋里人都不算，倒叫多少人捧着？将来顶了天，也不过是个姨娘，有没有儿女还要看命呢。那赵姨娘，再闹腾，也生了三姑娘和环三爷，不比袭人强些儿？”
晴雯听了，悚然而惊，想着当初自己的心思，有什么可瞧不起赵姨娘的？人家都是姨娘了，自己和袭人尚在争着当屋里人，此时想起来，可不臊的慌？
“嬷嬷说的是，是我们轻狂了。”“你能想到这一步，也算没有笨到家。就算现在宝玉看重袭人，又能怎么着？宝二奶奶将来也必是大家贵女，有自己的陪嫁丫头，看琏二奶奶就知道了。琏二爷婚前，何尝没有屋里人呢？如今都在哪里？将来，宝二爷娶了亲，还不是要在二奶奶手里讨生活，越是得二爷的心，只怕，被除掉的越快。”晴雯不由暗自庆幸，觉得自己出来这步棋，倒是走对了。
“再有，府里的管事嬷嬷，主子的奶嬷嬷，也都是得老主子信任的心腹人儿，那个不是精明能干的？你们那点子事，她们如何能不知道，至于说不说，不过是看高兴不高兴罢了。只看李奶妈，每次都是寻袭人的不是，也就知道了。”晴雯有些吃惊的看向赖嬷嬷。
“你可是觉得袭人那点子事，只有你知道？要我说，府里上下，无非只是瞒着老太太、太太罢了，再有，就是那些姑娘们。只怕姑娘们也能知道个影儿。怡红院的丫头，怕是知道的也不少呢。无非是现在太太信任她，没人去寻太太的晦气罢了。等到宝二爷成了亲，她是必要放出来的，你只看着吧。”
“我看二姑娘的王奶妈就不像个样子，尽着偷姑娘的东西，在外面，也败坏姑娘的名声。”
“尽心尽力的挑好的奶妈子，也得是太太的心头好才行。二姑娘毕竟是大房的，太太如何会放在心上？大太太更是面子情。要是背后没人挑唆她闹事，那就阿弥陀佛了。就连贴身伺候的丫头，也是大太太的配房荐的自己的外孙女，哪里管合不合适呢？你看三姑娘的奶妈多有眼色，把三姑娘教的也极好，只是跟太太更亲些罢了。”
“嬷嬷这么一说，我倒明白了许多。再看我以前，竟是个心盲眼瞎的。还请嬷嬷多教教我。”
“今儿，咱娘们儿说开了，我索性再教教你后宅的生存之道。你将来呀，要是做了太太，就算一时不妨头，自然有人担待着，真要做了姨娘，就有的受了。你看赵姨娘，满府里都说她不着调，偏她生了一儿一女，日子过的也滋润，二老爷对她也极好。这世间，就没有女人不嫉妒的，偏太太就得担待着她，这就是赵姨娘的生存之道。”
见晴雯一脸迷茫之色，赖嬷嬷笑道：“老话说得好，妻贤妾美。做了妻子的，自然要端庄贤惠，做了妾，只要貌美就可以了，要是和妻子去比贤惠，且不说比不比得上，哪家夫人能容得下一个和自己一般贤惠的姨娘？所以，妾不贤惠反倒好。一来，活泼的，妖妖乔乔的，讨男人喜欢，二来，衬得太太贤惠，又没什么竞争力，留着也能得个好名声。就为这，我才想着，老太太要把你留给宝玉，很不必再教你什么。只一样，太太因了赵姨娘，特别讨厌这种貌美、说话尖刻的人。要说太太会辇了你，也是有几分准的。”
晴雯细想，倒出了一身冷汗：果然，自己的好日子过久了，就忘了当初战战兢兢地看人眼色的生活，被娇惯的不像个丫头了。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赖嬷嬷细说因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