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轮回》谢伏

3、第 3 章

　　青春是道坎。昆明四季如春，但是夏天还是要比春天秋天稍微热一点，尤其是在坐满学生的图书馆自习室，很多没有回家过暑假的同学在里面埋头苦读。简捷算比较幸运的，因为读英语专业，所以可以名正言顺地抱着英文原版小说阅读而不必心存内疚。她正在读英文版的《呼啸山庄》，里面太多的口语表达，她词汇量不够，看得云里雾里，头昏脑涨，那些教科书上没有教过的表达出现在人物对话中，只能靠情境猜测大概的意义。所有把英语当外语学得人，都会在很长的时间里觉得自己词汇量不够。不管你是雅思8分还是专八考了八十多。她白天背一些单词，读点语言学和文学常识，再粗略地看一点政治，她讨厌这项任务，但是一年半以后的考研要用所以必须咬着牙苦磨到那个时候。
　　夜晚的天很低，是有点浑浊的蓝色，平时常常在头顶挂着的月亮不知躲到哪里去了。白天天气干热，面包还没有来得及发霉就已经变干变脆，像“烤馍”一样硬邦邦的，热度退去后，空气里余留剪草的芬芳，蛐蛐在灌木丛里此起彼伏表演奏鸣曲。
　　图书馆生活枯燥，每天都是一个样子，一排排酱黄的桌椅上贴着“同学，请勿占座。”不过大家从来都当那建议不存在。外面的樟树在阳光亮闪闪的，发出淡淡的沁人心脾的香。抬眼望去，对面侧面后面坐的大多是一群师范大学里的学生，貌不惊人，没有任何让人赏心悦目的风景。女孩子其实有很多是很漂亮的，但是哪里有女生期待欣赏女生的美的呢？虽然会在大街上惊呼，“身材好好，美女。”但是更多的还是被异性所吸引。哪有什么人丑就要多读书这样的道理，对知识有着很深的渴求的人不会太考虑自己长什么样子，只是碰巧相貌出众或者貌不惊人罢了。
　　室友们都回家了，她的好朋友老吉也回家了，要过几天才回来，这里面坐着的人一个也不认识，她给她发了一条短信，“还是看书有意思，不能抬头，一抬头看见的全是丑男。”各个省的大学都是本省的学生占绝大多数，西南地区的人身高普遍低于北方，而许多人的审美却使大家把目光聚焦在个子高的人身上。简捷自己也是来自西南，对矮个子的人并不陌生。虽然才长起来的她小时候并不觉得谁矮。初中以前，就连姑姑婶婶怀孕，她都注意不到别人的大肚子，就光把注意力放在玩和学习上了。
　　老吉立马回复她，“亲爱的猪，你不知道自己读的师大啊？我们学校是美女多，尤其你这样的。喜欢帅哥明天去理工大学图书馆。”
　　“我不去。你更美。快回来了，我天天一个人形单影只，可怜得要命。”
　　“下周二我就回来了，给你带我们这里的好吃的。”
　　老吉原名王诗韵，读大学那一阵儿“怕上火就喝王老吉”的广告很火，我们一个班同学齐心协力，硬生生的把这个长着一口雪白的牙齿，拥有如刚刚水洗过那样干净的双眸的圆脸大嘴女孩叫成了王老吉。
　　一二一大街两边，全省几家最好大学全部聚在一起，睦邻而居。云大和云师大斜眼相望，云师大的左胳膊能碰到云南民族大学的右胳膊。她背靠着昆明理工大学，一条通往越南的铁路穿过校园，把她一分为二。简捷不喜欢简单乏味的单曲重复，每天学习是一件痛苦的事情，每天去同一个图书馆更增添这种枯燥和无趣，所以偶尔会跑到别的大学的图书馆去看书，那时候，各大高校都还没有安装门禁系统，只要看门的大爷看你不像坏人，你便可以随意进出他们的图书馆。提上书包，步行十分钟就可以到这几所学校。像她那样会跑到别的学校图书馆看书的人不在少数，看门的大爷都会慷慨放行，很多故事，就是这样开始的。
　　昆明不像简捷的老家那样一年总有几天特别热，也会有两三个月特别冷，这样的时候正好可以用来休养生息，好好的给自己一个借口，停下来养精蓄锐，重新工作或学习时又精力百倍。这个城市的天气总是单曲重复，永远是白天晃着明媚温暖的阳光，夜晚微凉，需要披一件外套才能出行，夏天虽然热一点，但最高温度也就二十七八度，一下雨也会变得很冷。夜，真的凉如冰水。因为阳光很好，所以每天似乎都适合用来学习，也适合用来欣赏风景，但是这里的人们似乎不是那样想的，生活节奏慢得惊人，店铺早上十点左右才开门，晚上八九点大商场就关门了。想想也是，如果每一天都是很好的天，那人们就不用着急做完事情，反正明天也一定是好天气，明天做也不迟，不用非得赶着做完。青海湖地震那年，记者采访建筑工人时，他们就回答一定要在九月之前完成房屋的修复和重建工作，否则冬天来临，处处大雪覆盖，就无法在外面建房子了。
　　那一天，学校的自习室里每个桌子上都堆满了书，却没有几个人在里面，头顶的长条灯管地照在那一摞摞《考研英语真题》，《考研政治历年真题》，《司法考试精讲》上面。在学校吃饭总是饿得快，简捷五点多就吃完晚饭回到自习室，开始做基础英语的阅读练习。她把手机放在右侧，瞥了一眼几点几分才开始做阅读题，每做完一篇后再看一眼手机上是几点，用那一刻的时间减去开始做题时的时间，得出做一篇英语阅读题的时间。英语的考试，很注重时间的把握，否则花时间精心做好，做完前面的题，后面可能就会没有时间做了。那样做到第四篇的时候，她开始有点累了，想出去透透气。
　　她拿起从宿舍灌满的矿泉水瓶子，走出图书馆大门，到门前的人工湖上的拱桥上斜靠着栏杆站着，大口地吸进新鲜的空气。这湖像一只巨大的人眼，两边是流动的黑水，中间的眼黑部分是水泥筑成的湖心小花园，花园的中央高耸着一尊雕塑，正方形的底座旁种着修剪整齐的小叶女贞。底座上有两边坐着人，在小声地私语着。人工湖的右角被门口斜长过来的树盖住，路灯的金黄的光从树叶里透过来，撒下一地斑驳的碎片。后面的下树林里的仿树桩的石桌旁，石凳上也坐着几个人，在小声地交谈。右手边的大树下，一个瘦长的身影在那里伸展双臂，做着扩胸运动。简捷踮一踮脚，坐到拱桥肥圆光滑的护栏上。低头朝湖水里面看去，白天在里面悠闲地游动的红鲤鱼不知道躲到那里去了。
　　她放空脑子，心无杂念地看着眼前的夜景，希望空气能再凉爽一些。那个瘦高的影子边运动，边不时朝朝她看过来，当她再次回头时，花坛边伸展在椅子上坐了一天的僵硬的筋骨的男孩已经没影儿了。她从石栏杆上跳下来，也动动脖子，晃晃手臂，抖抖脚。
　　“嘿。”简捷听到右手边传来一个低沉而磁性的声音，这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带着几分粘糯，是胆怯使他不敢发出更多的音节。
　　她转过身，看到刚才在花坛边做扩胸运动的男孩，细长的眼睛在黑夜的掩护下显得更深邃，高高的鼻子被路灯镀上了一层金光，嘴唇的唇线很明显，像是艺术家精心雕刻出来。她尽量表现得礼貌，开口跟他说话，“同学，你也是在准备考研的吗？”
　　都放暑假了，这时候还来图书馆的一般就是考研，考公务员，考司法考试的，所以她很想知道他是不是同路人。
　　“不是，我下学期就研二了。导师安排暑期做实验，所以就留了下来。”
　　“我下学期才大三。”
　　“准备考研是吧？”
　　“你怎么知道？”简捷有几分惊诧，睁眼看着他。
　　“我刚才从你书桌边走开的时候看你在看考研政治。怎么那么早就开始准备，不怕到考的时候忘记了吗？政治只需要考前突击一下就可以了。”
　　“你们考的时候辛苦吗？准备了多久？”她不失时机地想他请教起来。
　　“不辛苦，没有准备。”他的声音很低，像是只愿意让我一个人听到。
　　“啊？”
　　“我是学校保研的。本来是硕博连读，但是我不想读博士了，至少不在国内读，所以就只接受了保研。”
　　“那么厉害啊。一口气读完不也挺好的吗？”
　　“不想一直呆在学校，太苦。”
　　“那也是，不过我们这个专业读了几年，似乎什么都还没有学到似的。”
　　“对了，你念什么专业？”他问她。
　　“英语。你呢？”
　　“物理。对了，我叫李子赫。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呢？”
　　“我叫简捷，简单的简，快捷的捷。”
　　“呵呵，简单才能快捷。为什么不叫简洁的‘洁’？”说完他伸手指了指图书馆的大门，说，“我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回去看书吧。”
　　“走吧。”她跟他一起走进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