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
-
某一个时代里,简·奥斯丁在《傲慢与偏见》的开头说,每一个单身男士都一定需要一个妻子。我们生活的时代,单身男女骤增,很多的影视,文学作品转过来迎合这些人的口味。绝大多数大龄独身者,都有一段或几段大家会感兴趣的故事。只是一路上,我们忘记了太多不该忘记的,记住了太多不该记住的。或许也没有什么是该忘记或者该记得——我们的情感和记忆会自动筛选,由不得自己控制。庆幸的是,青春的断壁残亘里,时常开着顽强的小花,不经意回头,就会看到曾经走过的美好和荒凉。五六十岁回望,现在应该叫青春,现在左顾右盼,看到独自一人。
至于故事,你再深重的灾难,在别人眼里也只不过是个故事,区别只是千篇一律、味同嚼蜡或是引人入胜。作为她的故事的讲述者,我尽量让大家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虽然简捷用她跟那个处长的几句话,最后却惊涛骇浪的青春。
曾经以为消失了的人其实只是在我们的世界里消失,以为永远会属于我们的一切也在不知不觉中化为泡影。从婴儿时期开始,人类就练就了自我中心的意识。一哭闹,世界就开始为这个孩子转动,父母,爷爷奶奶,便会跑来抱着他或她,喂他吃的,给他换尿布,用心观察他是不是哪里不舒服。这样一来,我们开始以为我们在的地方是一切现实的总和,其他别无一物,是我们使一切好的或不好的事情发生。所以我们狂喜,我们骄傲,我们也自责,内疚。
大学毕业之前,简捷一直以为自己跟电视,小说里的女主角一样的聪明伶俐、侠肝义胆、宽容大气,但是事实证明她不是,她只是一个自私自利,胆小怕事的人。直到李子赫被她害死了以后她才知道自己根本不是那种不会嫉妒,不会吃醋,能够包容对方的一切缺点和缺陷的人。她从来都没有想象的那么好,只是没有什么事情或什么人来考验和检验罢了。小时候看电视里的人物吃醋,她觉得奇怪,这没有什么啊,为什么里面的会生那女人会生这么大的气?心胸太狭窄了吧。她以为只要爱,一切别的都不是问题。贫穷算什么,学历算什么,家世算什么,长相算什么,什么都不算什么。可是后来的我们,因为读了研,所以不可能爱上学历低于本科的人,因为收入颇丰,所以不可能爱一个需要自己养活的人,因为爱美之心,所以看重对方是不是高大英俊。我们真的不是自己想的那么清高,那么高大。
简捷在一篇日记里说:我从没有想过自己是一个会因为对方的健康问题而怀有歧视的人,但是我确实那么做了,我觉得他健康有问题,所以理所当然应该要欺负他,不让他多看别的女人一眼,鸡毛蒜皮的小事情也大发雷霆。最后害死了他,真的死了。没有任何能够补救的办法,他永远不可能再活过来了,听不到我的道歉了。我知道他患心脏病的时候没有离开他,弃他不顾,我以为自己那么做就够了,其他一切由我支配。
待她从初恋的阴霾中走出来后,第二场恋爱又她失去了一部分生命,在茫茫的人海里,如何也找不回。她没有去寻找,但是想去碰到。不工作的时候,一个人呆在家里常常会让她感到后脑勺有什么东西轻轻地压住,而这被压住的部分,本该是她能够感恩,体验美好的部分。她需要坐在咖啡馆的窗户边,看窗外匆忙的人流,看里面闲散的坐客,这些能够缓解头部有时突然产生的压抑感。
“拿铁,少糖。”简捷对售货员说。
“姐,我们最近做活动,第二杯半价。”那年轻帅气的小伙子跟她说。
她抬头看收银台后面的价目牌,没有没有自己还想喝的。“蓝莓奶茶。”
她把蓝莓奶茶放在面前的小圆桌的正中,把最先点的奶茶放在面前,揭开纸盖,让里面的咖啡快点变凉。她坐在那里,发了一会儿呆,朝窗外看了看,确定没什么新鲜事物后,从包里拿出带来的小说。
龙垚约了人在自己办公室谈事情,但是现在已经五点,快到晚饭时间,为了提神,就冲下楼来买杯咖啡。“蓝山。”
“先生,我们这几天做活动,买一杯,第二杯半价,要不要给同事带一杯。”
“不要。谢谢。”
龙垚端着咖啡正往回走的时候,看到了简捷。她坐在那里,看一本目测二百左右页的书。她的眼睛里少一些神采,但并不影响她的美。他正犹豫要不要过去跟她打个招呼。一个小伙子端着一杯东西朝她那一桌走过去,问,“小姐,请问这里有人吗?”
简捷没有抬头看对方,眼睛看向中间的奶茶,“有。我朋友马上就过来了。”
随后,小伙子到别的空桌去坐了。店里还有很多桌子没有人占住。他圆脸,鼻子不高,鼻翼外翻,皮肤白,穿着也很得体,不像是个坏人,但她,连抬头看他一眼也没有。
龙垚打消了打扰她的念头,端着咖啡从店里快步走回公司。这是他们第二次在白天见到对方。第一次是在“香满园”的一个小隔间里一起吃了顿晚饭,但是二人到达的时候,天还亮着。这是朋友帮他们安排的相亲。
最后,男方说很高兴认识你,有空再见。简捷说你会喝酒吗,下次我请你。
他说,“去酒吧?”
“不是,我吃饭的时候要有一点酒,暖和。”
他以为她喜欢他,她其实对他并没有什么感觉。他想问她个问题,但是最终没有开口。而问题的答案,在她的梦里,她的日记里。
一个高大的男性直立在她面前,像父亲,像师长,他问她,为什么要靠近这些陌生人,难道你不怕遇到危险吗?她蜷缩着身体,像做错事的孩子那样抬头看着他,“我冷。”
醒来,她在日记里写道:不,我不冷。我不怕。我只是无聊找个人玩玩罢了,渣男那么多,渣女却太少,要达到垃圾人群的合理比例和生态平衡。
龙垚三十四岁,算不上帅哥,但是也不难看,三十以上还敢单着的,多半不是因为自己的相貌不好,而是有各自的各种原因。
她清楚这一切只是起到止痛药的作用,药效很快会过去,剩下无尽的荒凉和空虚。这空虚清楚地告诉她,沉沦下去治不好自己。就像她不相信心理医生开给自己的氟西汀和盐酸帕罗西汀以及伴随的一些各种维生素能治好自己一样,所以从第一次到省医心理科把药拿回家到现在,她一次都没有服用过,也不服医生诱导似的叫她讲出到底发生了什么。发生了太多,她一下子无法承受,可是不知从何说起,更不想说,哪怕是对医生。
所幸,她相信时间慢慢过去,一切被撕裂的东西都能长还原,记忆的仓库里会有一些阴暗潮湿的角落,但回望的时候一定已经嗅不到苦涩的气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