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轮回》谢伏

17、第 17 章

　　老吉的父亲长着一张国字脸，她的脸型就是从父亲那里遗传过来的，他眼睛细小，皮肤是均匀的土黄色，身材矮小敦实。他在他老家一个小镇上开了一家幼儿园，取名“宏光幼儿园”。他租了一栋两层的小楼，买了一些各种颜色的涂料，叫粉刷工人打好底以后就把所有绘图的工作交给了老吉，刚好高中毕业没什么事情忙的老吉很喜欢这份差事，因为可以随心所欲地设计自己家的幼儿园。老吉从小喜欢画画，画工了得，一个星期的功夫，这栋楼的楼上楼下就被她画满了蓝天白云青山绿树和快乐地嬉戏的儿童。老吉的画颜色鲜亮，笔触细腻，让人难以相信这是出于一个没有经过一天的美术训练的非专业人员之手。
　　她从小很喜欢画画，一直找着机会自学。买到的卡通画册上的卡通人物都被她临摹了个遍。课本上的插图，美术书上的经典，没有一样老吉会放过的。初中时学校举行简笔画大赛，她还拿了一等奖，特等奖是班上从小学就开始到县城知名的美术老师那里学画的同学。
　　我曾经问她，“你这种可以去‘Q弹甜甜圈’做甜点设计师的天资，为什么你老爸老妈当年不送你去学画画，考美术专业呢？”
　　“你这什么逻辑，我现在做甜点设计师和他们当年送不送我去学画有什么关联？”
　　“好嘛，我语言逻辑能力差好啦吧。”
　　“反正他们看我画我的，没有想到那里去吧。我也没有想过要去学美术专业啊。”
　　“哦，你应该转专业，到美术学院去。如果时光倒流，你一定要报考美术专业。还要从小学就开始学美术，找专业的老师教，没准儿以后就多一个莫奈、梵高这样的天才画家。”
　　“哎，农村家庭，有几家想到要送孩子去学才艺的啊。父母能让我们上得起学，吃得饱饭，穿得暖就不错了。都是我们自己喜欢自己比划罢了。”老吉咬了咬嘴唇。
　　“噢噢，这世界上少了一个梵高，真可惜。”我先把自己乐笑了。
　　幼儿园的生源很好，镇上原本没有专教学前儿童的地方，孩子们都是先到学校上一年学前班就直接上一年级了，但是那几年教育改革，支持民办学校，鼓励私人办学。老吉的父亲王永宏抓住这个先机，去教育局申请了办这个人幼儿园的资格。幼儿园招收两到六岁的孩童，所以镇上大多数人都出于不同的原因把孩子送了过来。老吉大一那年，她家就买了中巴车，专门接送学生，每天早上还得分几批送。幼儿园除了国家法定假日以外不放假，这使得那些子女出去打工的爷爷奶奶很容易就说服他们的务工子女，叫他们把孩子送到宏光幼儿园去。一来不用老人花更多的时间照顾，不用管早餐中餐，还不担心安全和教育问题。
　　除了买车，王永宏还把原来的水泥地板铺成彩色的地板。小孩子们可以在干净的地板上打滚。原来做百杂货小生意的他见什么有人买就会进货，以比成本价略高的价格售出去，在镇上算的上是一个勤劳本分的人。和妻子刘天兰结婚以后第一胎生了一个胖女儿，老吉的爷爷王志贤提要求，要么按家族的字辈改名，要么根据他去八字先生那里算的，这孩子五行缺铁，名字里面一定要有一个金字部首，或者含金字也行。王永宏开始是准备听父亲的，但是念中学时，他暗恋过一个女孩，叫葛诗韵，是学校老师的女儿，皮肤像抹了面粉一样白，一点也不像云南女孩。所以纠结了几天以后还是准备把这女娃起名叫做王诗韵，以纪念他年少时单纯，美好，却因自卑没有能说出来的爱情。
　　四年以后，老吉的弟弟王翔出生了。是一个长得跟老吉很像的男孩，十二岁开始变声，长喉结，不明显的双眼皮上长着短短的睫毛，鼻梁扁平，皮肤黝黑。王翔和老吉都遗传了刘天兰朴实憨厚的性格，不争强好胜，不闲言碎语。两个孩子几乎没有让大人操多少心就长大了。
　　靠开杂货铺挣来的钱，王永宏前些年把家里的旧房子拆掉，盖了栋白色的小楼，街上好多人家都翻房子了，儿女也长大，需要自己的空间，他毫不犹豫把攒下来的钱全部拿出来盖了新房。
　　在这条住着几十户人家的老街上，很多都是和王永宏一起长大的乡里乡亲。也许一部分从更偏远一点的寨子里搬来的，还有几家从外省来做点小买卖的。给王永宏幼儿园开车的是一个皮肤黝黑，身材敦实的外省女人，丈夫给人开大卡车，她年轻时常常跟着跑长途，看老公常常疲惫不堪，就趁闲时叫他教她开车。这女人胆子大，学得快，很快就能独当一面，为老公分忧了。她一天驾校也没有去过，学车只要八白块钱，她悄悄多给教练四百，说多照顾点。教练很懂事，驾考的时候一路给她放水，让她她毫不费力地拿了驾照。
　　一天傍晚，刘天兰见放学很长时间了王永宏还没有回家吃饭，便走到街道背面的幼儿园去寻人。幼儿园门口高大的梧桐开始落叶，天有几丝凉意，幼儿园门口的空地上已经见不着学生的身影。她推开玫红色的大门，夕阳照得地面的反光惨白，浅绿的墙，深绿的树被褐色的树干支撑着。这间大教室的左手边，有两个紧人紧抱在一起，疯狂地亲吻着的男女，身体零距离地紧贴在一起，那男人下半身朝女人挺过去，恨不得立马就和那团黑乎乎的女人融为一体。刘天兰顿觉大脑一片空白，世界天旋地转，全身无力的她恨不能有超能力，一手抓起教室里的桌子板凳朝这对不要脸的人扔过去。她大叫一声，“啊！”泪水喷涌而出。这叫声惊动了正在缠绵的两人，他们像触电一样立马松开对方，朝门口看过来，只见刘天兰哭着，疯一样跑开。
　　她一路跑着，穿过马路，跑进新翻的红褐色的地里，有几片已经长绿了的白菜秧子一条一条整齐地排列，菜畦是下凹的马蹄形。她脑子里一片混乱，心脏像被人猛地锤了几拳，疼得她喘不过气来。她跑累了，蹲在一块平整的红土地边呜咽，一边哭一边说，“你个王八蛋，不要脸的，孩子都那么大了，还好意思做这种丢人的事情。还有那个贱货，骚婆娘，我要去告诉他男人，让那没出息的龟孙打死她。”
　　天已黑尽，月亮像一丝弧形的细线。远处的小树林后面住的人家的灯光依稀可见。她朝家的方向走去，步履沉重。老大上了大学，老二去县城读高一了。家里就两个大人，王永宏的母亲五年前去世，父亲住在他大哥家。出门前摆在桌上的青椒肉丝，萝卜炖排骨，麻辣豆腐干和油炸蘑菇、花生米都没还有人动过，王永宏晚上有喝点酒的习惯，家里一直泡着一玻璃瓶子杨梅酒和党参枸杞酒。
　　六点多到八点，这不到两个小时的时间堪比一年、十年，乃至一个世纪。王永宏走进家门，门没有关，这个小镇相互串门时都不需要等主人开门的，很多人只要敲一下门，示意主人有人来访，门开着的就能直接走进来。这在很多地方都一样，农村人淳朴，街坊邻居相互走动频繁，如果没有电视，手机，这种睦邻关系应该不会变得像现在这样淡。他在仿红木沙发上坐了下来，上面垫着厚厚的软垫子，刘天兰坐在另一个只能做一个人的沙发上，屁股把垫子的中间压凹了进去，两边被挤出三角形的截面。从回家到现在，她一口水没有喝，准备好的饭菜也没有动，脸上的泪痕已被擦去，但是眼睛红肿得像个桃子。
　　“么么，你给好意思？俩娃都那么大了，还干这种丢脸的事情，给是日子好过了你要作一点妖风出来。”她低沉的云南口音带卷舌，强力压着自己的怒气。
　　王永宏不说话，把脸别开。
　　“我年纪轻轻嫁到你家，当时你爹妈叫分家的时候，就给了我俩十个碗，十双筷子，一口锅，还有5块钱，花完了连买包盐巴的钱都不有得。干农活，和你到其他村镇赶场卖货，哪样我不有做过。现在好了，两个娃长大了，你就想跟别人跑了，还是那个鬼眉鬼眼的死婆娘。你跟我说，你想搞哪样？”
　　“不想搞哪样。”他这样六零年代出生的中国农村男性普遍不会说对不起，尤其是对身边最亲的人。
　　“你跟这个鬼婆娘什么时候开始乱搞的？有多久了？”
　　“没多久。”王永宏想避开刘天兰的追问。
　　“不会是叫她来给幼儿园开校车之前就在一起的吧？不然你怎么会找一个婆娘来开车？”
　　“不是，那时候我们还认不得。你知道的，是上街的杨明全介绍过来的嘛。”
　　“你咋个打算呢？离婚跟那个骚婆娘过？”
　　“没打算离婚。”
　　“没打算离婚就做出个没打算离婚的样子来。跟那个烂东西说，明天不要她给我们开车了。”
　　“不要她开车你去开？这明天60多个娃娃，不开车去接，叫人家自己送过来啊？”
　　“这我管不了，反正这种骚女人，不要要她给咱们干了。再让她开一段时间车，怕是早晚要转正成老板娘。还有，不要跟她来往了，要是再让我给逮到，我就满街去说你这个不要脸的，去跟她男人说。”
　　“你真不能跟她男人说？那好，我过几天找到人就把她换了，现在没得人接娃娃些，还是让她先开着吧。”
　　“老子想去扇她两巴掌，真不要脸。”
　　“你不要跟娃娃些讲啊，给晓得了？”
　　“么么，你也晓得羞啊。要不要脸哦，俩娃都那么大了，姑娘都上大学了。马上去给我找开车师傅，找到就叫那个死婆娘不要来了，看到她我心烦。”
　　“行嘛，我打电话问问老张，看看他有没有认识的开中巴的。”
　　第二天，刘天兰特意比往常早去幼儿园，她去食堂煮了一大锅粥等着幼儿园的小孩子，在他们的桌上分发好前几天去县城批发来的蛋糕，这蛋糕或饼干以前都是等孩子们来了才发的。头天晚上，她快到天亮才勉强迷迷糊糊地睡着一会儿，却很快就醒了。一醒过来她就穿上新买的墨绿色呢大衣，整理了一下半年前烫染的头发，朝幼儿园走去。洗米，煮粥。
　　八点二十多时，校车已经第二次把学生们从家里接来。刘天兰到门前的空地，朝着正从车上下来，要往回走的那女人的方向狠狠啐了一口口水，那声音清脆响亮。那女人齐耳短发，鼻子泛着光，像一个放大的感叹号的顶部，颧骨上有一个勾状的疤，一圈黑晕从她本来黑黄的脸上透出来。她关好车门，一脸死灰，仓皇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