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恒轮回》谢伏

11、第 11 章

　　表演结束，简捷已是一身汗。她快速脱下表演服，整理了一下头发，顾不得听后来的老师和同学对这次表演的评价，一把抓住包，往观众席冲过来。这才注意到他今天穿黑色的夹克，头发梳理得很整齐。他朝她微笑，眼里的光照亮昏暗的礼堂。待她坐定，他把头伸过来，小声地跟简捷说，“怎么不告诉我你今天有节目？”
　　“是我的节目，但是又不是。我编剧的小故事，别人演，但是女主角临时除了点事，于是我就硬着头皮上了。”
　　他点了点头，“哦，这样啊。”
　　“怎么样，没有很糟糕吧？”
　　他拉住她的手，把嘴凑到她耳旁，“我们出去说吧，免得影响别人。”
　　她伸手提起自己的皮包，把它挂在肩上，很顺从地跟他走到礼堂旁的路上。
　　他的手上只有一层很薄的皮肤，骨节分明，仿佛一用力就能将指骨，腕骨全都扯得分裂。
　　“本来是一个很漂亮的我们学院的女同学演那个支教老师的角色的，但是她生病了，”简捷不想在这么美好的时刻，这么美的人的面前提起“拉肚子”这个表达，“为了不让大家的心血白费，所以我就硬着头皮上了。”
　　李子赫说，“你一定比她漂亮，你有好看的皮囊，还有才华。”
　　她告诉他，“你不知道，刚上台的时候，我紧张得要命，整个心脏仿佛不能呼吸。”
　　他猛地朝她吻过来，就着换气的间隙问她，“还紧张吗？”
　　“更紧张了。不信你摸我的心跳。”她拉住他的手，准备往胸口放。
　　他没有让她拉动，大笑道，“哈哈，有这么让别人摸你的胸的吗？”
　　“啊，不是，你想哪里去了。”
　　这个夜晚，他们饱胀心灵让人期待这就是永恒，她渴望明天睡醒以后，他俩就能白发苍苍地坐在摇椅上，看远处湖面戏水的鸳鸯，红顶的鹤，全身白的天鹅。

　　为了考研究生，简捷去旁听了研究生班的几门文学课和日语课。上英国文学课的老师赵银昌非常看重简捷，认为敢跑来跟研究生一起上课，还能对作品提出自己的见解的本科生不多。简捷后来考研进面试后，是他写的推荐信，她才得以顺利进入上海那所很多英语专业的学生向往的学校。
　　他常常身着浅灰色，浆洗得很干净的旧夹克。他两眼有光，唇薄如刻，但鼻头略扁，像一个盖在脸上的倒三角形。他性格古怪，但对上课学生的要求却很高。如果谁要敢在他的课上打瞌睡，他一定会痛心疾首，把那个竟然敢在这么宝贵的时间里睡觉的人揪起来，狠狠地批评一顿。有一次，两个女同学在他的课上聊天，他一粉笔给其中一个扔过去，说，“你们有青春可以浪费，别人可舍不得，不要影响人家。”他是国内研究福克纳作品比较著名的学者，还翻译过很多名著，是我们学校为数不多的几个正教授之一，国外留学回来以后，因为喜欢昆明的天气，就留在了这里工作。
　　赵银昌是中国恢复高考第一批考上大学的人之一，曾经在英国读过硕士，在澳大利亚访学一年。他常常在课堂上讲一些他的成长经历，我们从他的描述中，隐约能看到人生经历对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孩子的影响。虽然性格比较古怪，但是他的治学精神是很让学生佩服的，作为学文学的人，他更多地向大家展示不同的人生真理，让学生们从不同的角度看待人性，理解不同类型的爱。所以很多学生都很喜欢上他的课。有一次上完他的课，简捷尾随着他去了他的办公室。学校除了他这样的正教授有自己独立的办公室，普通老师都是在教研室有一张桌子，一个教研室十多个老师共用。她说，“老师，我要参加后年的研究生考试，想考文学专业，想向您请教怎样复习比较好。”
　　他说，“专业课的话把你们班老师在课堂上和我在研究生班讲的重点都背下来就差不多了。记住每个作家的英文名字怎么写，最好是全名，对他们的代表作品要有几本比较了解，还要记得作品里面一些经典的语句。根据考的学校的不同，对你们的英语基本功的要求不同。二外日语要抓牢，不然上不了线一切都是徒劳。还有，作家的名字，作品的名字都要会写。”
　　“老师，我们毕业以后选择什么样的工作和专业的关系很大吧？”
　　“是的，但是也不一定。你们很多师兄师姐也没有在做翻译或者教学，去外企或者其他行业了。”他说话的时候心平气和，像是要把所有能帮到她的信息都告诉我她，毫无课堂上的犀利和愤世嫉俗。
　　简捷问，“以后当大学老师好吗？”
　　赵老师说，“那得看你自己的选择。”
　　简捷有几分讨好地说，“我想当一个向您这样的老师。还有，我喜欢写作，以后也想成为这些我喜欢的作家一样的人。”
　　“要当大学老师的话可能研究生毕业以后要接着读完博士才行。在体制内的安全感，舒适感有时候不一定适合你们年轻人，一旦进来任你怎么挣扎，也只不过最终从一个笼子飞到另一个笼子，生活环境的变化不会太大。孩子，看宽一点，看远一点。至于写作，当作家，那就得苦练很多年了，这个机缘，以及个人的努力和天赋都有关。不用担心，无论如何把研究生读出来都是能找到工作的。”
　　赵老师一下子想起来简捷就是那次代表外语学院编剧参加文艺汇演的简捷，斩钉截铁地跟她说，“好好准备，你是一个很有灵性的学生，如果进面试了，第一时间打电话给我，我看看我在你要去的那个学校有没有认识的人。”
　　作为恢复高考后第一批参加考试的人，他从重庆的一家工厂里考到上海外国语大学，一本英语九百句就是他们大学时光了唯一的课外书，看到现在的我们手里电子词典，MP3，MP4，复读机，收音机，手机、电脑那么多可以获取资源却不能向他们那样学好、学扎实知识，他有点不明所以，也有点对这个机器时代嗤之以鼻。

　　我当时不太明白他说的话，在我心目中，大学老师就是最幸福的职业，每天能影响那么多人的人生，学富五车。我们那些女老师，快退休了还穿着时髦，气质优雅，一点也没有因为年龄的增加而失去光彩和魅力。很多人羡慕他们能经常到国外学习，做翻译，看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男老师多半儒雅而又不乏尖锐，女老师时尚果敢，总是优雅美丽地站在讲台，给大家分享他们在美国，在英国，在加拿大，在澳大利亚等国家留学、访学的经历。
　　我们对他们满怀敬仰，全都是因为他们的学识、人品和风度，不会因为老师一个月能挣多少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