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采撷》耳机里的鲸鱼

2、采撷

　　自习课的粉笔灰在斜斜的阳光里浮沉，像被揉碎的星子。
　　白冉转着笔，金属笔杆在指间滑出细响，目光却在物理练习册的动量题上粘了半节课。
　　转来五班三天，课桌右上角的座位表还没背熟，但班里大半张脸都眼熟。
　　毕竟同校混了一年，在三班的走廊，总撞见五班的人抱着卷子往办公室跑。
　　前桌的邵筱凡转过来，椅子腿刮过瓷砖，“吱呀”一声刺得人耳尖发麻。
　　“还跟这道题死磕？”他咧嘴笑，寸头上的粉笔末簌簌落在白冉的练习册上。
　　“你跑八百米最后一百米都没这么犹豫。”
　　他胳膊肘往她桌上搭时，被白冉抬手拍开。
　　“闭嘴，别碰我卷子。”
　　同桌这三天话少得像个影子，却总在她翻书时悄悄往旁边挪挪胳膊，校服袖口扫过桌面，带起极轻的风。

　　白冉第一次见宋以伦。
　　是高一开学典礼，他作为理科代表上台发言，穿同件洗得发白的校服，手里捏着的稿子边角卷得厉害，声音却稳得很。
　　当时她在台下第三排，正被邵筱凡塞过来的薄荷糖呛得咳嗽。
　　宋以伦突然起身，深灰色的杯子在手里轻轻晃了下。
　　侧面“物理竞赛”的烫金字在日光下闪了闪，白冉记得这杯子。
　　去年物理组搞开放日，她在展示柜里见过同款，标签上写着“全国中学生物理竞赛一等奖纪念品”。
　　他往走廊走，步子迈得匀，185的个子衬得校服裤管空荡荡，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的手腕细得像被晨光削过。
　　“机会送上门了。”邵筱凡从桌肚里摸出个缺角的奥特曼杯子，塑料壳被摩挲得发亮，“借你用。”
　　这是他俩小学毕业那年在文具店抢的最后一个，当时邵筱凡举着它喊“以后做题就像打小怪兽”，没想到他还留着。
　　“谢了兄弟。”
　　白冉捏着杯子起身追上。

　　走廊尽头的饮水机旁堆着几个旧纸箱，上面落的灰能看出是放了些日子的。
　　宋以伦接满水，把杯子稳稳放在机顶，转身进了男厕。
　　白冉刚要伸手去拿，走廊那头的喧哗就撞了过来。
　　许雪芸那撮栗色卷发在高一就扎眼得很，此刻正随着她的动作甩动，校服外套敞着，露出里面印着骷髅头的黑色T恤。
　　她揪着程玫的校服领往女厕所拖，力道大得让程玫踉跄了几步。
　　“躲什么躲？”许雪芸一脚踹开厕所门，把程玫狠狠搡在隔间门板上，“袁航的名字是你这种货色能写进笔记本的？”
　　程玫的笔记本“哗啦”散了一地，其中几张被许雪芸的鞋碾在地上，页角卷得像被揉过的废纸。
　　白冉认得程玫，去年总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看见她，安安静静地抄单词，手指捏着铅笔，握得很紧。此刻她攥着衣角，肩膀抖得像秋风里的枯叶，却死死咬着下唇，没让自己哭出声。
　　白冉站在门口，手里还捏着宋以伦的杯子，指腹把冰凉的杯壁攥出了温度。
　　许雪芸转身时瞥见她，挑了挑眉梢，嘴角撇出抹嘲讽：“哦，这不是三班转来的白冉吗？怎么，换个班就想当英雄了？”
　　“放开她。”白冉的声音很平，听不出情绪，只有攥着杯耳的指节泛了白。
　　“哟，转个班胆子倒长了。”许雪芸突然伸手来抢她手里的杯子，“刚才砸我那下挺横啊？”
　　杯身撞在瓷砖墙上，发出“咚”的闷响。
　　白冉侧身躲开那只抓来的手，反手攥住许雪芸的手腕，指腹狠狠掐在她虎口上。
　　许雪芸痛得“嘶”了声，另一只手猛地抓向白冉的头发，指甲刮过她的耳廓，带起一阵刺痒的疼。
　　“松开我！”许雪芸的跟班们立刻围上来，有个女生伸手去扯白冉的胳膊，指甲尖陷进她校服外套的布料里。
　　程玫突然从地上爬起来，扑过去抱住其中一个女生的腰，脸涨得通红，声音带着哭腔：“别打了……”
　　那声哭腔像根针戳进神经。
　　白冉猛地松了许雪芸的手，借着对方踉跄的力道，手肘往后狠狠一顶，正撞在身后女生的肚子上。
　　那女生“嗷”一声蹲了下去，白冉趁机转身，校服外套被扯得滑到胳膊肘，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浅蓝色T恤。
　　许雪芸抄起洗手台边的拖把，带着水汽的木柄“呼”地扫过来。
　　白冉弯腰躲开，膝盖重重撞在隔间门上，发出“哐当”一声巨响，震得门板都在颤。
　　她顾不上疼，抓起地上那个缺角的奥特曼杯子，劈手就砸了过去。
　　杯沿擦过许雪芸的手腕，在瓷砖上弹了几下，奥特曼的塑料眼睛彻底碎了，碎片溅到墙角。
　　“操！”许雪芸甩着手腕后退了两步，眼里的嚣张褪了些，浮起一丝慌乱。
　　白冉的手背被划开一道血痕，血珠正顺着指缝往下滴，落在宋以伦那只深灰色的杯子上，晕开一小团暗红的印记。
　　走廊传来脚步声时，白冉正扶着程玫站起来。程玫的额角渗着血，顺着脸颊往下滑，滴在她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口上。
　　白冉伸手想用袖子去擦，被程玫攥住手腕，她的指尖抖得厉害，像风中的树叶。
　　许雪芸狠狠啐了口，拽着跟班们撞开厕所门就跑，经过门口时差点和来人撞个满怀。
　　是宋以伦，他手里的物理期刊“啪”地掉在地上，封皮朝上，露出上面印着的复杂公式。
　　他的目光先扫过隔间门板上的鞋印，再落在白冉凌乱的衣领上，最后停在她手背上那道还在渗血的划痕。
　　白冉捡起地上的深灰色杯子，指腹轻轻蹭过那道新鲜的裂痕。
　　她把杯子往宋以伦面前递了递，声音有点哑：“我赔你个新的。”
　　宋以伦没接，弯腰捡起地上的期刊，又捡起那个摔碎眼睛的奥特曼杯子。
　　“走吧。”他往旁边站了站，给她们让出通道，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回到教室时，邵筱凡正趴在桌上转笔，见白冉进来，笔“啪”地掉在地上。
　　他盯着她手背上的血痕，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拖出刺耳的响：“是许雪芸那帮人干的？”
　　“猫抓的。”
　　白冉坐下，把宋以伦的杯子往他桌角推了推，杯底的裂痕在日光下看得更清楚了。
　　宋以伦刚翻开练习册，笔尖忽然在她手背上顿了顿。
　　他没抬头，视线还落在习题上，声音轻得像落雪：“讲台抽屉里有碘伏。”
　　白冉抬头时，正撞见他垂着的睫毛。
　　阳光落在他侧脸，把去年开学典礼上没看清的下颌线描得很清晰。
　　她“哦”了一声，耳尖突然有点烫，慌忙低下头假装翻书，笔尖却在草稿纸上划出个歪歪扭扭的奥特曼，少了只眼睛。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掀起，光影在练习册上晃来晃去。
　　白冉转了转笔，笔尖落在那道动量题上，这次没再悬着，稳稳地写下了第一个公式。
　　转来五班这三天，好像也没那么难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