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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采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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楔子
2017年七月二十日,林淮市的夏夜像口被烧红的铁锅,连风都带着灼人的温度。
梧桐树叶卷着焦气往下掉,蝉鸣嘶哑得像破锣,敲得人太阳穴突突直跳。
“小心!”她的短发刚到脖子,被风掀得发梢乱翘,发尾还沾着片梧桐絮。
她校服袖子卷到手肘,露出胳膊上刚被蚊子咬的红痕,正死死盯着网吧门口。
几个染黄毛的男生正把啤酒瓶往地上摔,玻璃碴子溅到巷口,在路灯下闪着冷光。
白冉被拽得一个趔趄,手忙脚乱地撑在斑驳的墙面上稳住身形,掌心按到片滚烫的砖石,砖缝里的热气流烫得她指尖发麻。
“这群疯子。”
程炽往地上啐了口,声音压得很低,“上周刚被政教处抓过,还敢闹。”
白冉没接话,低头拍掉掌心的灰,抬手把被风吹到嘴边的长发别到耳后。
指尖刚触到耳垂,目光就越过混战的人群,落在斜对面的群益便利店。
暖黄的灯光从玻璃门里淌出来,像块融化的黄油,在滚烫的地面上洇开片柔和的光斑。
收银台前站着个男生,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正低头扫货架上的矿泉水,手臂抬起时,腕骨在灯光下白得像块冷玉。
他的睫毛很长,垂着眼时能看到眼睑下淡淡的阴影,扫码的动作不疾不徐,指尖捏着矿泉水瓶的弧度很轻,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东西。
“看什么呢?”程炽顺着她的视线歪头,“便利店小哥?那是五班的宋以伦吧,听说暑假总在这附近待着,帮人看店。”
这个名字,在九中人尽皆知。
校成绩排名总在白冉上面那个,高一物理竞赛全省第一。
话音未落,网吧里突然飞出个空酒瓶,“哐当”砸在便利店门口的台阶上,玻璃碴子溅到白冉脚边。
她下意识后退,后背重重撞在个人身上。
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洗衣粉的清冽气息,突然裹住了她。
白冉猛地转身,撞进双深褐色的眼睛里。
长发被这股力道带得往前飘,发梢扫过对方的下巴。
像暴雨刚过的湖面,平静得能映出她狼狈的影子,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是便利店那个男生。
“对不起。”白冉的声音有点哑,指尖下意识蜷了蜷,才发现自己刚才转身时,指甲不小心刮到了对方的胳膊,留下道浅白的印子。
男生的目光落在她的小臂上。
被飞溅的玻璃碴扫过,划开道细红的口子,血珠正慢慢渗出来。
他没说话,只是转身走进便利店,转身时,白冉瞥见他耳后那截脖颈,皮肤在路灯下泛着冷白的光。
程炽赶紧拉过白冉的胳膊查看:“没事吧?要不要去诊所……”
话没说完,那男生又走了出来,手里捏着包创可贴。
他递过来时,指尖离她还有半寸的距离就停住了,白冉看清他无名指第二关节有道浅疤,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划了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谢谢。”白冉伸手去接,指尖刚碰到包装纸,对方的手就收了回去,动作快得像被烫到。
她低头拆创可贴时,没看见男生正盯着她耳侧的碎发。
刚才被风吹得乱翘,沾着点梧桐絮,像只停在鬓角的白蝶。
他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下,转身回便利店时,脚步比刚才慢了半拍。
走出很远,白冉还在摩挲那包创可贴。
包装纸边缘有点卷,像是被人反复捏过。
她忽然想起刚才撞进他怀里时,闻到的那股清冽气息,还有他看她伤口时,眼神里一闪而过的、不同于平日冷淡的东西,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漾开圈极轻的涟漪。
【正文】
九月初的清晨已有了凉意,一星早餐店的吊扇转得比七月缓了些,铁架上的锈迹跟着晃,每转一圈带起的葱花煤烟味里,掺了点初秋的清冽。
梧桐叶落在店门口的台阶上,被露水浸得发潮,踩上去软乎乎的。
白冉伏在斑驳的柜台后算账,长发松松挽成个低马尾,碎发从鬓角垂下来,被晨露浸得发潮,贴在颈侧。
校服袖口卷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浅淡的疤。已经结了痂,只剩道粉白的印子。
“冉冉,”纪玉兰佝偻着背从后厨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手里捏着张揉皱的成绩单,“年级第二,就差宋以伦三分,咱不孬。”
老人说话时眼里闪着光,比暑假时精神好多了,非要把刚出锅的肉包塞给白冉,“五班是重点班,跟第一当同学,有奔头。”
白冉把肉包揣进校服口袋,指尖触到温热的面皮:“知道了,走了。”
高一期中考,白冉语文比宋以伦高十分,英语高七分,偏偏物理拖了后腿,不然第一的位置怎么轮得到他。
往九中去的梧桐道上,落叶积了薄薄一层,踩上去“咔嚓”响。
白冉走得快,书包在背后一颠一颠,侧面挂着的毛绒小熊挂件蹭着校服背,软乎乎的。
去年生日吕慧怡送的,说她“看着学霸样,玩起来比谁都疯”。
走到校门口时,早读铃声刚响过,公告栏前还围着几个学生,最显眼的位置贴着高二开学摸底考的成绩单。
白冉挤进去扫了眼,宋以伦的名字稳稳地钉在第一栏,后面跟着刺眼的“732”,她的名字紧挨着,“729”,只差三分。
物理那一栏,宋以伦是鲜红的“100”,她是“70”,正好差了三十分。
“哟,白冉,第二!”旁边同学撞了撞她的胳膊。
“就差宋以伦三分,下次把他拉下来。”
白冉没说话,转身往教学楼走,心里把物理公式默念了三遍。
教导主任何邓正背着手在门口晃,看见她就笑。
“第二也不错,五班的座位给你留好了,跟宋以伦同桌,互相促进。”
高二(五)班的教室在三楼最东侧,白冉推开后门时,宋以伦正低头解物理题。
他穿件洗得发白的黑色短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很干净,睫毛很长,垂着眼时在眼下投出片浅影。
听到动静,他抬了下头。
深褐色的眼睛,像结了层薄冰的湖面,平静得能映出她微蹙的眉头。
白冉的心跳突然漏了半拍。
宋以伦却收了视线,将注意放回练习题。
白冉放下书包,故意把语文笔记本“啪”地拍在桌上,封面上用烫金笔写着“语文年级第一”,那是上次模考后老师奖的。
她瞥见宋以伦的物理笔记本,扉页上印着“全国物理竞赛一等奖”,比她的低调,却更有分量。
早自习考数学,白冉答得顺手,最后一道附加题刚算出答案,就听见宋以伦合上笔帽的轻响。
她偷偷抬眼,看见他已经在看物理期刊,指尖捏着页角,翻得很慢。
课间操的音乐震得窗户发颤,吕慧怡从隔壁班跑过来,扒着门框喊:“白冉,你跟宋以伦这是神仙打架现场啊!他第一你第二,这下好了,连同桌都是竞争对手。”
白冉正对着道物理题皱眉,闻言用笔杆敲了敲桌子:“什么竞争对手,是我请教他物理。”
话虽这么说,却把宋以伦放在桌角的物理练习册往自己这边挪了半寸。
宋以伦抬眸,指着她卡壳的那道题说:“这里,用动量定理更简单。”
他的指尖点在她画错的受力分析图上,指腹的温度透过纸张传过来,很轻。
白冉的脸有点热,不是因为天气。
她看着宋以伦在草稿纸上飞快地推演,步骤简洁得像诗,忽然觉得那三分的差距,好像不止体现在物理上。
“懂了?”宋以伦抬眼,睫毛在晨光里泛着浅金。
“嗯。”白冉点头,把他的草稿纸往自己这边拉了拉,“谢了,学神。”
宋以伦的嘴角好像弯了下,快得像错觉。
他转回头时,白冉看见他在自己的笔记本上写了行字:“英语作文的句式用得很好,我抄了两句。”
窗外的梧桐叶被风吹得沙沙响,白冉忽然觉得,当第二好像也没那么糟。
至少,有个第一可以让她追着跑,还能顺便……抄抄他的物理题。
她在物理练习册封面上画了个小小的箭头,从“729”指向“732”,笔尖顿了顿,又在旁边画了个咧嘴笑的表情。
远处的蝉鸣已经很稀疏了,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白冉盯着那道刚弄懂的物理题,第一次觉得,这三分的差距,或许没那么难追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