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浮纪》月西林

31、庭前碧罗（一）

　　一月冷香漠，翠竹尤为闲。冬寒藏春意，来年不思君。
　　七天后的早晨，莫初眯着朦胧睡眼从被窝里钻出来，忍不住得瑟几下，用最快的速度穿好衣服。
　　简单的梳洗过后，她打开门，终于看到久违的阳光拥抱着白雪世界，心情自然好上了几分。
　　很习惯的拿出抽屉里的小本子，她迅速的翻了几页，在白得有些发黄的纸上画了一个笑脸。这是她的日记，很简单，没有多余的文字，每天一个心情。
　　她随手翻翻前面几页，丧气的，痛苦的，快乐的，开心的，幸福的……由于翻得很快，那些图画像是活了一般，或哭或笑，不停的变化，看得莫初不由的笑出声来。
　　昨天又多了一天，明天又少了一天，她看看窗外厚厚的积雪，算算日子也就剩十来天，莫初自嘲的对着雪叹了口气：“看吧，说不定我走完了这一生，你们都还没化呢！”
　　合上小本子，莫初突然摸摸怀里，发现好想少了什么，仔细一想终于开窍了，那红条子不见了。
　　莫初把房间翻了一遍，把这几天去过的地方都回想了一遍，任是想不起那红条子落在哪儿了。
　　窗外初阳光辉淡薄，窗框上的白雪莹莹透晶。
　　一阵风夹寒而入，莫初忍不住缩缩脖子，似是想开了，既然留不住就随它去吧！况且，她也带不走。
　　早上，晴光来了一趟，和莫初一起栽弄花盆。
　　她披着白色的披风，脸颊冻得有些发红，气质依旧似深秋桂蕊，犹如月中落,天香云外飘。
　　“小初，我们以前有多熟？”晴光细细锄弄着一盆白芷蕙兰，思寻了几下，问道。
　　“很熟啊！”莫初修剪着面前的梅花，随口回道。
　　“像家人一样熟吗？”
　　莫初微微一怔，不由停下了手头动作，心中突然有些难受，“是啊！我们是好姐妹嘛！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怎么？我有什么忘记了吗？”晴光疑惑的眨眨眼，反问道。
　　“这我也不知道！”莫初此时特想抽自己两耳瓜子，这话说得让自己的良心天打雷劈啊！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心里总觉得忘了什么……”晴光有气无力道，“小初，以前我……”
　　“晴姐姐，过去的事都不要紧的，重要的是以后。”莫初突然上前打断她的话，神情有些慌张。弄得晴光不敢再问，犹豫着点点头。
　　“晴姐姐！”莫初看着晴光，眼睛有点发热，拖着鼻音道，“你一定要幸福才好。”
　　晴光突然抬起头，一双杏眼闪着朦胧氤氲，轻轻笑道，“我们都会幸福的。”
　　白兰在一方红沙雕边的高盆中静静开放，暗香吐纳，醉人倾心。
　　打理了一早上的花，晴光做了些小点心就回去了。
　　莫初缩着身子蹲坐在花厅，无所事事的看了一会儿枝头白雪，莹莹滴水，纯得刺眼。
　　她一口塞进半块枣泥糕，不停的鼓动着两腮。拍掉手上的残渣，托着下巴静静发呆。她不由得想念起浮华楼中那抹孤独的梅红，原本渐渐平复的心情又被那一晚的情景弄得郁闷不已。

　　“初儿，我们以后还是保持点距离吧！”那晚千落背着她走了很久，久得让莫初以为过完了自己的一生。
　　“难道朋友还要保持距离吗？”莫初以为他在说笑，继续玩弄着他的长发，轻轻吹动，“哪天我们真心相爱了，才要保持距离呢！”
　　“……初儿，真爱的代价是很大的，一旦沾上便是一生。”他的语气里皆是满满的感叹和无奈，“你太单纯了……很多感情你是分不清的。”
　　“单纯？呵呵……才不呢？其实我很自私的…..”我让晴光喝忘情药来减轻我的内疚；我还试图让你爱上我陪我走过这短暂的一生，然后留你孤独的活着；我占着别人的身体做着让人唾弃的第三者……莫初笑的满眼无神，有些凄凉。原来这一生，我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坏人，
　　“千落，遇见你是我的幸运。”
　　“初儿，美好的事物往往都隐藏的毒刺，不要轻易的被迷惑的心。这个世界并不平静，每个人费尽心思也不过是苟且偷生。”他说得好像自己亲身经历过一般，沧海穷尽唯有孤独。
　　“照你这么说，你就是一瓶鹤顶红了？”莫初压下心头烦事，愉快的打趣道。
　　“初儿，明天我就跟王爷说，你不用伺候我了！”千落轻飘飘的洒出一句话让莫初顿时认真起来。
　　“你…来真的？”见千落不语，越发急了，“你说过的，我们是朋友的！为什么？你不要我了吗？”
　　千落依旧不答，沉默的走着，身后是一串长长的脚印。
　　莫初紧紧的抓着千落的衣领，声音皆是不安与不甘心，
　　“我马上就会离开的，让我在最后的日子里待在你身边也不行吗？”
　　“……初儿，或许以后你对我唯一的感激便是我今天的决定。”他说得很轻，好想心底发出的声音，伴着飞舞的雪花，消散在风中，却是让莫初难以置信的伤语。
　　莫初无力的趴在他的肩上，拼命的吮吸着他颈间淡淡的体香，眼睛很痛却什么都流不出来。
　　“千落，今后不要忘记，曾经有个叫莫初的人……”爱过你。莫初还是止住了话，在心里淡淡叹息着。
　　“我会努力的去忘记，我相信岁月会让我遗忘……。”他的声音依旧很轻，像初雪轻轻落入湖面，让莫初突然无言以对。
　　许久，她终于缓过神来，在他耳边说得轻柔，好像珍惜了一辈子的宝贝，
　　“忘了也好，我不后悔。”

　　下午，莫初拿着扫帚在院子了扫雪，满怀的心事说不出放不下，只好让自己不停地做事。直到背上有些微微发汗，她停下来把头倚在扫把头上，所有的心事像潮水一般涌上来。
　　莫初感到喉咙涨得难受，狠狠的扔掉扫帚，飞快的跑出花庄。
　　雪亭白廊，银栏洁台，莫初穿过一片细雪覆盖的树林，厚厚的白雪盖着层层枯叶被莫初踩过发出嗤嗤的声音。
　　她看到前面银白的楼台，泛着淡淡的亮光。
　　“开门，千落！你说过要教我学琴的，你怎么可以出尔反尔……”莫初拼命的拍着门，墙上的梅花裹着白雪，如胭脂映了华光，白里透红。通红的手拍着冰冷的门面，不知拍打了多久，似是麻木了。
　　“扑哧”一把雪再也支撑不住，从树枝上落下来，砸开了花。顶着白雪的围墙内飘出一阵阵琴声，消散在洁白的天际，融化了莫初的焦躁。
　　她背靠着门口，失神似的缓缓滑下来……直到琴声结束，门依旧关得严严实实，
　　“千落，我好想你，为什么不要我……”莫初低低的自语着，石阶上的雪光让她不由的眯起了眼。
　　不知过了多久，她又记挂起那条红带子，心里终是不舍得，便决定起身去找找……

　　“她走了！怎么，心里很失落？”一个披着火红大衣的女子静静站在千落身边，嘴角皆含着深深的笑意。
　　“怎么会？倒是你，知道他不处罚我是不是心里很失落。”千落笑着勾起嘴角，缓缓地拨动一根琴弦，荡一阵轻颤，乱了红袖。
　　“何止是失落。”女子突然蹲下身子在千落耳边咬牙切齿道，“你这个魅惑人心的妖精，我黛姬总有一天会让他知道你的异心。”
　　“你为了他不惜牺牲色相来监视我，真是用心良苦啊！”千落表情温和如三月暖风，眼神冷得像角落边上的沉雪。
　　“你也一样，还以为他有多宠爱你呢，还不是被派出来帮他做事。”黛姬用手指背轻轻划过他的脸颊，光滑细腻，“冰肌雪骨，细眼红唇！怪不得他被你迷成这样，千落，你真的是男人？哈哈哈……”
　　千落静静独坐着，表面不卑不亢，内心翻涌滚海。
　　眼神像是千把带光的刀子射向黛姬。
　　“怎么？生气了？”黛姬满眼戏嘲，“穆清雅那个笨女人知道你在玩弄她的感情后是不是很恨你啊？”
　　“我是真心待她的！你不用再浪费口舌了。”千落斜眼看向她，朱领微翻，露出一截红绳。
　　“呵，真心？你有真心吗？”黛姬的眼光突然变得满是怨恨，“你毁了我的幸福，抢走了我的爱人，你这个怪物，我恨不得杀了你！”
　　“我很怕死，可你敢动手吗？”千落答得风情云淡，迷乱了庭外的寒梅花。
　　“你……”黛姬气得说不出话来，恶狠狠的看了几眼，拂袖而去。

　　轻纱揽风，红梅傲雪，春似来，一杯愁绪人空瘦。
　　他从怀里摸出鲜红的红条子，细细抚摸的挂在绳子上的木牌，歪歪扭扭的两行字让他心尖忽暖，他微微闭上双眼，长长的眼睫毛轻轻颤动，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
　　围墙边上，雪落花隙，萦空雾转，
　　凝花寂，红影廖，天若有情何须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