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初浮纪》月西林

30、寒花傲雪（四） 我要把以后

　　午后闲风，清日透过厚实的云层挣扎出几道光芒。院中篱笆深深，花枝犹春，青苔石阶上花痕叶影，空倚落影。
　　一方木桌，一壶碧茶。
　　清香四溢，灼人心静。
　　莫初拉拉晴光的袖子，问道：
　　“你是怎么认识庄兰的？”
　　“哦！有一次出府途中出点事，幸好遇上了兰先生帮忙，后来谈得来便成为朋友了。”晴光悠悠道。
　　这时，庄兰从里屋拿出几件自己做的小玩意，大家顿时感到新鲜。
　　莫初随手拿起一把银质扇子，随意煽动几下，隐隐竟能听到一阵阵潮水翻岸之声，立刻好奇的琢磨起来。
　　“这是吟潮扇，根据你煽动的力度来调整声音。”庄兰细细解释道。
　　莫初又加重了力道，狠狠煽动，果然声音更加澎湃。
　　宝珠把玩着一个铜制小鼓，轻轻敲打，声音不闷不燥，反而清润古悠。
　　千落看着一个雕满兰花的银质方盒，好奇道：
　　“这是什么？”
　　“我叫它天音。”庄兰轻柔的抚摸着方盒一角，有些遗憾道，“其声如天籁，犹是滴水幽泉。只是坏了，现在什么都发不出来了。”
　　“哦？”莫初放下扇子拿过方盒，打开一看，发现里面有很多齿轮，铜轴，互相交错又互相牵连。
　　“八音盒！”莫初看着顿时心里有种说不出的亲切。“我以前也有一只，可喜欢了。”
　　“原来这东西还有这么多名，我还以为世间就这一个呢！”庄兰笑笑道。
　　“初儿，这盒子很特别吗？”千落眨着流光凤眼，柔得像融化的雪。
　　“对啊，看到它很亲切呢！”莫初很开心道，“它的声音真的很纯净很美妙，好像初雪落入幽谷，我的童年就是伴着这种声音度过。”
　　“纯净美好的童年？”千落有些憧憬，纯净美好的童年，那是怎么样的？
　　他脑海里最初闪出小时候两张童真的笑脸。不过很快就消失了，就像是无意飘出的纱带，被迅速抽回。
　　“诶？千落，你的童年一定也有难忘的事吧？”莫初突然好奇问道。
　　“嗯。”他的语气有些冷漠，低垂的头让莫初看不到他的眼神。
　　他记不清是哪一年，自己躲在金色的雕花大柱后面，满目皆是纸醉金迷，酒色浮梦。他揉揉爬满淤青的手腕，终于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儿的姐姐们总是躲着偷偷抹眼泪。那会儿他感觉脸上湿湿的，他知道是眼泪，很绝望却也很纯净。后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拥有不起这些纯净了，索性整天带着笑容见人，痛着笑，愁着也笑，就是不流泪。他为他的前半生总结了一段三字经：
　　弱之肉，强之食。步步惊，算人心。前途茫，身后计。这一生，自难清。
　　“初儿，真想听听你说的那种声音……”千落低低念道，挂着淡淡的笑意。
　　云层在空中大片的移动，阳光时隐时现，篱笆花荫影影绰绰。
　　茶凉烟散，风烈花落。
　　“今天兰先生心情很好。”晴光笑着说道。
　　“是啊，寒花佳节，心盼所归。人总是会开朗很多的。”庄兰露出皓雪贝齿，神态清美。
　　晴光朝她别有深意的一笑，“故人将来，不必再空等寒花独自愁了。”
　　“呵呵……”庄兰不语，唯轻笑不止。
　　千落在一旁静静听着，风吹动着脸上的帕子，露出润玉般的下颚。
　　莫初快速的瞄了一眼，又低下头继续仔仔细细的研究古代版八音盒。
　　“先生不仅手巧，心思也是八面玲珑！”宝珠不由赞叹，“只是我不明白为什么先生不修好它？”她指指天音，有些遗憾。
　　“是可惜了点，可我宁愿看着它坏下去，修好了感觉就变了。”庄兰舒展着柳叶秀眉，一缕发丝斜过鼻梁，她抬起柔荑纤手，优雅的抚发倾至耳侧。
　　转眼天色渐变，阳光被云层压住，天空中灰蒙蒙的，风刮得更加起劲，院子里花叶纷飞，不久空中飘起了雪子。
　　众人只好移到屋内，宝珠又像只乖甜的小猫，黏上了千落。
　　庄兰转头看看门口，似是满心期待什么。
　　莫初暗自在后面叫住庄兰，悄悄在她耳边嘀咕……

　　天色欲暗，外面雪子如同纷纷扬扬的白沙，其中还交杂着片片雪花，悠悠散散的落在地上积起薄薄的冰。
　　晴光在厅内走了一圈，发现越来越冷，便叫上宝珠先去里间换回女装。
　　待两人出来，发现千落已换好红衣正安静的坐在刚烧起来的火炉边。
　　红衣与火光相映，绝美的容颜在火苗的跳动下忽明忽暗，纷纷扬扬的雪子从窗外飘进来，掺杂在黑玉般的长发上，消失不见。
　　雪子飞入火炉中爆出一粒粒小火花，接着又冒出一丝丝白烟。
　　“这鬼天气好端端的怎么下雪了，冻死我了。”宝珠一边跺着脚，一边哆哆嗦嗦道。
　　晴光看看外面有些密集的雪子，匆忙关上窗。
　　三人围在火炉边上，细细搓着发冷的手。
　　“你们说小初同兰先生到底在书房里干什么？”晴光用微热的手捂着脸。
　　“谁知道，这死小初，又搞什么花样。”宝珠抓狂道。
　　这时，一根很细的针从纸窗外射进来，钉在千落身后的茶几上，动静很小，连一向心细的晴光也没有发现，依旧同宝珠聊得热闹。
　　千落无意的伸手去拿茶杯，暗中拔去了细针藏于袖中。
　　“公子！”晴光突然叫道。
　　“什么事？”千落神情有些慌张，但又迅速镇定下来，从容不迫道。
　　“茶凉了，喝了伤身。”晴光笑盈盈的说道。
　　“嗯，谢谢你的提醒。”千落轻轻的放下茶杯，忽然起身，“我出去一下，晚了你们先回去。”
　　说完，未等晴光反应便匆匆拉开房门，不顾迎面而来的雪花，快步走了出去。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时间，莫初同庄兰从书房出来，莫初万分感激道：
　　“真不知道该怎么感谢你。”
　　“不用谢，谱子和外形都是你的主意，我只不过替你做成实物而已。”庄兰笑着摆摆手，不在意道。
　　莫初来到大厅见千落不在，忙问道：
　　“晴姐姐，千落呢？”
　　“我们也不知道什么事，就见他伞也没带便匆匆忙忙的出去了，想问也没时间问。”晴光一脸疑惑道，“他只说晚了让我们先回去。”
　　“晴姐姐，王爷晚上回来，你和宝珠早些回去，我去找找他。放心，我认得路不会有事的。”莫初一听到千落没带伞便心急了，万一生病了怎么办？
　　她向庄兰借了一把伞也匆匆忙忙跑出去了。
　　晴光和宝珠同庄兰聊了几句也告辞了。
　　天色昏暗，雪光反照，巷口有些亮堂。庄兰站在门口，看着两人披着雪衣在小巷中渐行渐远，雪地上留着几行深深浅浅的脚印，犹觉人去，不见人来。
　　“今天是寒花佳节，我一直在等这一天，你说过会与我一同游灯会，看烟火的。你怎么还不来？”她看了看暗沉沉的天，有点失落的叹了口气，转身进去轻轻掩上门。
　　飞雪寄花，落地无声。
　　火苗子悄悄的跳动的，一个素雅的身影坐在火炉边上，手捧着天音，寂寞的哼着调……
　　莫初举着伞在雪中奔跑，大街上红灯结彩，如诗如画。礼花连连，流光溢彩。
　　小孩子穿着棉袄兽毛捂着耳朵放鞭炮，空气中带着淡淡的火药味儿。酒楼茶馆明亮如昼，欢歌笑语不断。
　　万家灯火熏染着白雪纷飞的夜空，整个城市歌舞升平，瑞雪呈祥。
　　奉天酒楼，一楼坐满了客人，酒香四溢，笑声暖人。
　　二楼被人全包了下来，灯火通明，却显得格外清冷，千落从二楼缓缓走下来，眼中还残留了一丝不甘与悲愤。他带着淡淡的笑容在别人纷纷回看惊叹中逐渐舒展了眉头，独自若无其事的走出酒楼，外面白雪皑皑，迷乱了双眼。
　　迎面走上来一个男人，披着厚厚的锦缎大衣，他环抱着双手有意拦住了千落的去路。
　　千落微微一怔，斜着从他身边走过去。
　　“你的身份倒真和你的名字一样，千面剥落还未见真相。”他神采自信，眉间风流正气。
　　“我与三乐公子未曾有过瓜葛，你何故关心我身份来了。”千落停住脚步，并没有转过身。
　　“不管你有什么目的，都请你不要打莫初主意。”三乐说完，信步走进酒楼。
　　千落转过头，看到楼中人影卓卓，暖气诱人。
　　他渐渐沉下脸，终化为无声叹息。
　　雪下得有些稀了，他起步准备到卓兰天音看看，刚一抬头便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顶着一把油纸伞，步履有些不稳。
　　这一刻，他所有的郁闷不快瞬间烟消云散，甚至连他自己也没察觉他的笑容由心而展。
　　眼见莫初要走远了，千落疾步跑过去……

　　“初儿！”
　　莫初听见有人叫她，迅速的转身，果然看见千落站在自己面前，雪花在他长长的眼睫毛上滑落，他闭了闭眼睛，然后又睁开黑玉眸子。
　　莫初上前高举着伞，看到白雪中消瘦傲骨的他，所有不满皆化为温声细语。
　　“千落，下次雨雪天出门别忘了带伞。”
　　千落眼神温柔，笑着点点头。
　　“原来寒花节晚上这么热闹，千落，我们慢点走回去好不好？”莫初伸出手，接住一片雪花，迅速移到千落面前，“你看，雪花很漂亮的。”
　　红彤彤的灯光，映着手中的雪花，透着一股看不见的暖意。
　　天空中突然发出一声巨响，紧接着五色的烟花在黑幕下绽放。
　　很多人都冒着雪跑出来看烟火，红丽如瑰，金菊映天，绿光成圈……
　　莫初看得兴奋，把伞塞到千落手里，自己跑进雪中。
　　“千落，在雪中奔跑是不是像鸟儿飞起来一样。”莫初展开双臂，在千落面前奔走，脸上流露着纯真快乐的笑容。“我是一只小鸟，雪花是我的羽毛，我在千落身边快乐的飞翔……”
　　“砰！”又一个烟花在天空中绽开，红光映燃了半边天，也映红了莫初自由的身影，伞下千落看得有些出神，初儿，你的心就像这皓白的雪，而我甚至连等待你降落的泥土都算不上。我们终究连朋友也做不了吗？
　　“啊！”莫初没站稳，脚下一滑，便单膝跪在地上。
　　“初儿！”千落迅速跑上前去，紧张的抓住她的手臂。
　　“诶呀，我脚扭了，”莫初狡黠的眨眨眼，痛苦吼道，“千落，救命啊！我走不了了。”
　　千落转过声，蹲下身子，道：
　　“初儿，我背你回去。”
　　“你…你背我？”你背得动我吗？莫初看着瘦瘦的背脊，吞吞口水，万分怀疑，
　　“呵呵…其实我的脚没什么大碍啦！你扶我一把就好了！”
　　“初儿，上来！”语气坚定，不容拒绝。
　　莫初只好狠狠心，趴到瘦瘦的背上，顺手拿过千落手中的雨伞，一只手很不放心的抓着他的衣领。
　　没想到千落轻易的就把自己背起来了，着实让莫初对他刮目相看。
　　“初儿，你很坚强，每天都能过得很开心！”千落悠悠说道。
　　“我呀是死心了，认命了，我要把以后的快乐都用完，这样这辈子才不亏。”莫初双手围在他颈边，雨伞斜靠在自己肩上，数着外面飘飘洒洒的雪花，不由的垂下头靠在他的颈边，淡雅的香气溢鼻，他的头发像冰滑的真丝，贴在脸上十分舒服，不知不觉入了梦乡……
　　烟花在空中肆意的绽开，照亮了绝美的容颜，他走得很慢，很稳。心里装得满满的，那是一份连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满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