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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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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中三年,是相对平静的三年。只发生了那么一件小事,也正是通过这件小事,姐姐才会说,我是被老黄选中的那个人。
那是暑假的某一天,这一天,我做什么都不顺利。洗了一件干净的白体恤,挂在烈日下晒,明明无风,体恤却在我转身的一刹那飘到地上,沾了满身的泥巴。如此反复,明明半个小时就能晾干的衣服,愣是洗了晒,晾了掉,脏了在洗,直到日落西山,衣服也没干!
接着,和同学去网吧,说好的要教人家上网,于是我们打算坐一起。我选了一台机子,他坐我旁边那台,一起开机,我的电脑是坏的,他的没问题。我只好换一台,他又坐我旁边,然后还是我的电脑有问题。又是如此反复了好几次,最后妥协。我选了一台之前被同学打开的,终于能上网了,在我们折腾了四十分钟以后。
到了晚上,睡觉前要先把蚊帐挂起来。墙面四个角各有一个钉子,只要把蚊帐上的四个绳子挂上去即可。偏偏那西南角的绳子总是挂不上去。我挂好,转身,它轻飘飘的掉下来,蚊帐的纱轻柔地落到我肩头。再转身,挂好,转身,掉了。又是反复折腾了好久,就是挂不上,蚊帐轻轻拂过我的肩颈,带起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已接近崩溃边缘,这一天,这一件件,实在是受不了了。
我大声唤来西厢房的母亲,把今天的事情都跟她交代,请她帮我看看,我是不是中邪了。没想到,我也有求母亲算命的一天。
母亲很敷衍的说,都是我想多了,不过是些小事而已,然后劝我早点睡觉。我只好任由蚊帐垂着一角,缩在东北面睡着了。如果不是第二天姐姐突然回家,我差点就信了母亲的解释。
姐姐在外工作,一个月回家一次,这一次,却是例外的一次。母亲很开心,做了很多好吃的。当晚,母亲和姐姐在西厢房睡,我独自睡在东厢房,中间隔着灶火间。两边都开着门,我能清楚的听到母亲和姐姐的交谈声。母亲,是我们姐妹俩最信任的解语花,有什么心事都会先找她。
姐姐说,前几天晚上她做了一个梦,梦到她出现在奶奶家大门口,门口晒了一堆花生,小小的我坐在花生上玩耍。姐姐听到祖母在堂屋喊她进去,可是姐姐清楚的记得,祖母已经去世十年有余。于是她不肯进屋,祖母可怜巴巴的唤着,求姐姐进屋陪陪她,她说很孤单。吓得姐姐拔腿就跑,祖母就在身后追,姐姐一边跑一边指着旁边玩耍的我,对祖母说:你让我妹妹陪你玩吧,我有事先走了。
梦醒了,我和祖母消失在姐姐的梦里。母亲说,看来是你祖母想你了,难怪昨天你妹妹一天都不顺利,可能真是找上你妹妹了。
两个人嘀嘀咕咕商议定,第二天让我父亲买沓值钱去祖母坟前烧给她。
第二天,父亲听了姐姐的梦,二话不说就买好纸钱去了祖母的坟地,巧的是,祖母的坟地在村子的西南面,那一晚我始终挂不上的蚊帐,也是西南角。
父亲去到祖母的坟上一看,坟前的砖头竟然塌了,想是被前段时间的雨水给冲开的。父亲把四散的砖头重新摞好,填了一点黄土,烧了纸钱,回来把坟塌了的事情告诉了母亲。母亲和姐姐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折腾了这半天,祖母只是想让人去她坟前看看。
母亲总把我当小孩子,很多事情不肯如实相告,我只好时常的,偷听她和姐姐的谈话。有时候谈到要紧处,母亲还假装问一声:李健啊,睡着了吗?我在被窝里偷偷的笑,我又不傻,才不会上当呢。听到我这里没动静,她俩才会继续。
比如当初我见到一群老黄出没,后来父亲真的在那里见到;比如我梦到的姜家庄,真的有这么个地方,而在此之前我并没有听说过,诸如此类的事情很多,母亲总是事后跟姐姐提起,对我却多是搪塞之言。
比如有一晚,家里只有我和母亲,我在西厢房,她在东厢房,突然我俩之间的灶间响起一个小女孩的声音,清亮地唤了一声“妈!”。我愣了好久,屏息凝神等了半天后,却再也听不到一点声音,母亲那屋也没有动静,这么响,她肯定能听到。正当我认命地归结为幻听时,母亲突然问我:刚刚你叫我了吗?我又没出息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我回道:不是。母亲哦了一声,翻个身准备继续睡。我又道:妈,刚刚那个声音我也听到了,不是我的声音,像个小女孩。母亲那里沉默了好久,最后对我说:睡吧。这件事,母亲至今也没有给我一个解释。
当我知道母亲和老黄之间的关联时,我已经上大学了,母亲的记性越来越差,这些事,她大多想不起来,所以多是姐姐讲给我的。我向来是无神论者,比起鬼怪妖魔,我更怕人心。鬼怪妖魔做事还有章程,而人心实在变幻莫测。所以我没有轻信姐姐的话,我回家又找父亲问了一下,他和姐姐说的相差无几。可惜的是,问母亲,她自己却一脸茫然了。
后来,在大学,我又见过三回老黄。是的,在泉城济南,在这繁华的都市里,我也见过。
一回,是在校园里。山大的西校区,绿树成荫,校园里有一片药圃,原来这药圃四周是有围墙的,后来被拆了。药圃北面有座老旧的小洋楼,就在药圃与楼房之间的院子里,我见过一只。那一天,我去上自习,路过药圃,看到一个小身影,见了这么多年,我对它们的身影再熟悉不过,虽然校园里野猫很多,但我一眼认出来那不是猫,而是老黄,看体型,应该也是一只小家伙。我毫不犹豫追了过去,惊动了它。我在后面不紧不慢的靠近,它在前面窸窸窣窣地穿梭于药植间,它第三次回头,发现我的目标就是它,终于放开步子往北跑,从铁栅栏下钻进了那个荒芜的院子,而我被挡在栅栏外。当它确定我无法近身后,便停下来转身看着我,我趴在门上问它:你认识我吗?你是我在老家看到的那只吗?到底是谁派你来的?有本事你说话啊!
它疑惑地转了一下眼珠,又盯着我看了一下,转身钻进了草丛。“你别走,你还没回答我呢!”
路过的同学,只看见一个女疯子,趴在上了锁的铁门外,嘴里念念有词。幸好路过的同学并不很多,我尴尬地转身离开了。
还有一次,我在去邮局的路上,看到了一只老黄。它很巧妙的穿梭在路边停着的轿车下,来来往往的车辆和行人,除了我,竟没有一个人发现它。一开始,我把它当成野猫,所以没有去追。等到我从邮局出来,发现它竟然就在邮局门前的花坛里,我这才确实之前看到的那个身影,不是猫,而是它。
既然来了,我自然得上去盘问一番。人啊,果然是会变的。小时候我还怕的要死,现在却敢追着跑了。小家伙只跟我保持着安全距离,旁若无人地在草丛里嗅着,我以为它没注意我,可是当我真向它迈出一步,人家就优雅的往后退一点。太欺负人了吧!我追,它跑,一人一物,就在泺文路的大街上,它依旧在车底穿行,路过的行人和车辆,依旧没有发现它。只看到一个傻姑娘在马路牙子上跑跑停停。
我一直想知道,这些年,我看到的是同一只,还是不同的?
有一年冬天,父亲在山上遇到一个熟人,那人在自家果园子里设了个捕兔子的套,却套死了一只老黄。他正不知所措的时候,遇到了我父亲,父亲便自告奋勇地把尸体拖回了家。可以想象母亲见到这个场景,必定会大惊失色。果然,她以为是父亲捕回来的,气得说不出话来。后来父亲解释以后,母亲这才长舒了一口气,一边埋怨父亲自作主张,一边强烈要求父亲带出去埋掉。
转过年的正月,母亲病了,一个月的时间,不吃不睡,整个人又瘦又黑。姐姐把她带去城里做了全身查体,没有大毛病,可是却性情大变。喜怒无常,脏话连篇,甚至疑心病很重,疑心父亲不忠,疑心邻居在背后说她坏话,整个人神神叨叨的。既然查不出毛病,那就只能看精神科,医生开了很多药,吃了药就睡,她一天能睡十几个钟头,醒了之后就呆呆的,忘了所有的东西。饭,不会做了;衣服,不会洗了;鞋子,不会穿了;钱,怎么也数不过来了。 后来辗转了几个医院,开了药,终于不闹腾了,但整个人就像孩子一样,事事需要人照顾,完全没有自理能力。
母亲生病前,最后一次给人算的,是一个老爷子的失踪。有个老爷子生了病,一时想不开,想自己找个地方了结。家里人村里村外找个遍,没有一点踪影。老爷子的老伴跟我母亲相熟,母亲便指点他们去某个山坡附近寻找,众人寻了一夜无果。天亮后,有人听到坡下有人求救,这才发现了不小心摔到坡下的老爷子。原来是前一天夜里太黑,看不清下面,老爷子又虚弱,使不上劲,于是没有人听到他的呼救。第二天,老太太就着人送来了很多鸡蛋和鱼。
母亲生病后,我最常做的一个梦,便是她突然好了,我又吃上了她的拿手菜,又能跟她说说心里话,可是梦醒以后,怅然若失。
执业医师资格考试成绩出来前的一个周,我梦到自己收到一个档案袋,里面是我的考卷,袋子封面写着大大的三数字:489,这是我的成绩。梦里的我却不停在念叨:怎么才考了389?我觉得我的题答的挺好的啊,360是合格线,我才考了389,这分有点低啊!
梦醒了,我笑了,明明是489,可梦里的我,却坚持认为自己是389,还一个劲儿嫌低,搞笑。
一周后,成绩出来了。是的,我真的考了389分。看到成绩的那一瞬间,我傻了。然后,就像梦里的我那样,我真的,在念叨:明明考的挺好的啊,我怎么才得了389呢?此处有图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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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一晚,我正坐在一栋大楼前的椅子上,手里喝着奶茶。奶茶里的珍珠很好看,我便把杯子举到眼前,借着光,仔细端详。就在这时,我看到楼顶有个黑色的人影,她正一步步向前走着,似乎是想跳楼。我吓坏了,扔掉奶茶,对着她大声喊:你快退回去,不要想不开啊!她没有听到我的呼喊,依旧一步步向前,走吓得转过身闭上眼,身后的人群惊呼,我听到有东西坠地的声音,闷闷的。我转过头,隔着椅子,什么也看不到,但我知道椅子后面是她的尸体,心里涌起一股悲凉的情绪。
梦醒以后,我一直在关注新闻,那之后的一周内,有三个人自杀,都是跳楼。一个是六十多岁的妇女,因为的了绝症,于是跳楼自杀。另一个是产后抑郁的年轻妈妈,带着襁褓里的孩子一起跳了楼,这个新闻找不到了。还有一个是美籍华裔科学家,离奇跳楼自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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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实话,我吓坏了。我并不喜欢这样的梦,也并不想拥有特殊的能力。事到如今,我仍是个无神论者,可是有时候,会忍不住往这方面去联想。母亲说她已经把神请出去了,可是我不知道在她生病前,仪式有没有完成。我想,“知识改变命运”这句话是有道理的,如果我至今仍生活在那个小村子里,也许一辈子都逃不掉老黄们的“监视”,可是自从离开校园,就再也没有见过它们了,毕业三年,孽债也该还清了。我只求母亲能健康平安,一如每年春节挂在家门口的对联里写的那样:阖家欢乐,健康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