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趁机》阿乘三

13、第 13 章 便利贴

　　三年前苏雪离世，陈痕在殡仪馆将李秋兰送出去后一个人抱着苏雪的骨灰盒看了很久，明明几天前还能和自己说话的人，现在却只有这般重量。
　　陈痕之前已经在苏雪的病床前不眠不休地守了好几天，此时深深的黑眼圈和颓废的胡渣不知将那个阳光快乐的大男孩藏在了哪里，现在只有一个刚刚失去唯一一个亲人，变成“孤儿”的陈痕。
　　他没有哭，却像流干了身体中的眼泪。
　　他将苏雪的骨灰安置好后，一个人无助地坐在陵园外面的长椅上。
　　陵园外侧有一条自西向东的一条人造小河，虽是小河，旁边也竖立着“水深危险”的警示牌。
　　陈痕坐在长椅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对面的河流，脑中想的都是和苏雪在一起的画面。
　　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在乎的人没有了......
　　他努力上进，想成为那个人的骄傲的人没有了......
　　他认真工作，想努力挣钱孝敬的人没有了......
　　没有了，他活着的意义也跟着没有了......
　　那几天连着好几天都是阴天，陈痕的心情也像那天的天气一样，压抑的让人透不过气来，但只有陈痕知道，他内心的想法远比表面上更加黑暗。
　　他在说服自己死亡...
　　他不知在哪里坐了多久，直到他的视线跟着一只“路过”的鸟转移时，余光瞥到长椅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杯奶茶，上面贴着一张便利贴，便利贴上面只有用碳素笔简单写的几个字：明天是晴天。
　　陈痕拿着便利贴转头张望了一下四周，却没有看见任何人的身影。不久后陈痕却毫无征兆地笑了起来，若有所思道：“是吗？明天是晴天？”
　　对呀，明天是晴天。
　　陈痕明知不可能，却还是对着奶茶小声问了句：“妈，这是你给我买的吗？”
　　陈痕喝了口奶茶，心想他如果现在跳下去苏雪会不会出来揍他。
　　......
　　苏霁在家做好饭后等陈痕回家，按理说陈痕前一天值班后今天应该会准时下班，而且陈痕也没有跟苏霁说过今天不在家吃饭，但现在已经八点半了还不见陈痕回来，苏霁拿出手机拨通了陈痕的电话。
　　电话拨通过后响了很久才听到对面传过来的一声有气无力的“喂。”，苏霁听后不禁皱紧眉头，连忙问到：“陈痕，你在哪？”
　　“...我在...我在哪呀？”陈痕迷糊地回答道。
　　“你喝酒了？一个人吗？”苏霁听出陈痕语气的不正常。
　　“对呀...我...我在河边喝酒。”
　　“你把位置发给我，我去找你。”
　　直到苏霁穿好衣服走到电梯口时，他才收到了陈痕发来的手机定位。
　　古山陵园附近。
　　苏霁看后心急如焚地按着电梯按钮，心中惴惴不安。
　　当苏霁喘着粗气赶到手机定位的地址时，陈痕刚独自喝完瓶中的最后一口酒，他看到苏霁后明显惊讶了一下“苏霁...”
　　“...苏霁...你怎么这么快就到了...”说着又拿起一瓶酒，晃了晃递给苏霁，装作没事地说：“陪我喝会酒好不好？”
　　陈痕靠坐在古山陵园附近的长椅上，双腿屈膝踩在长椅的边缘，旁边歪歪斜斜地摆着许多酒瓶，有喝完的，有没开的。
　　苏霁小心地接过陈痕递过来的酒转身并排坐在了陈痕的旁边，神色紧张地问道：“你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我想醉一次，来...干杯...”说完陈痕又闷了一口酒。
　　苏霁伸手抢过陈痕手中的酒瓶，呵斥道：“酒不能这么喝，伤胃。”
　　“那伤不伤脑子，”陈痕用手重重拍着自己的头，哑声道：“这里面太多东西我都忘不了...”
　　苏霁将还在不停拍打自己头部的陈痕的手拉下来紧紧握住，柔声道：“忘不了没有关系，你可以再制造一些开心的记忆装进去顶替那些你不想要的。没必要非得忘掉，开心的事情多了你就不会再有时间想那些你不想记得的事了。”
　　陈痕眼神迷离地盯着苏霁，喝过酒微醺的陈痕没了平时的拘谨，就算现在一动不动地注视着苏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合适，苏霁也没有躲闪，迎头接着陈痕的目光。
　　两人不知对视了多久，陈痕才慢慢转过头看着对面反着路面灯光的河面，缓缓开始说。
　　“三年前我妈去世的时候我一个人就在这里坐了很久，那时候我刚工作不久，本来想着以后我就可以赚钱养家，我妈就不用那么劳累了，可是没过几个月我妈就因病去世了，那个时候我真的觉得一直在支撑我前进的动力没有了，我从小努力学习听话懂事，到后来工作挣钱，都是为了我妈，我要成为我妈的骄傲，让外人知道，我妈很厉害，一个人把我带大，还把我培养的这么优秀。”
　　陈痕说这些话的时候，仿佛回到了当时，脸上有藏不住的自豪，可转而眼神就黯淡了下来，“可实际呢，我并没有那么优秀，这些都是装出来的，我学习好是因为我拿出了更多的时间学习，我懂事，只不过是没有任性的资格，我工作认真，是因为我真的很需要赚钱。可我妈去世后，这些都没有意义了，我当时真的不知道我接下来该做什么，或者说有没有继续下去的理由。”
　　“就是这条河，”陈痕指了指面前的小河，“虽然现在想想有些矫情，但当时我真的想过跳下去，可是在我犹豫不决地时候，不知道是谁给我买了杯奶茶放到旁边，还在一张纸上写道‘明天是晴天’，真的很神奇，我看后真的有些好奇明天是不是晴天，想看一下明天的天空，就这么简单，一杯奶茶，一个纸条让我活到了今天...”
　　苏霁听后不禁心头一紧，思绪万千。
　　那是苏霁大学毕业找到工作后第一次去看宋巧芝，他来陵园的时候就注意到了坐在入口不远处长椅上的陈痕， 那天天气不好，也不是清明节等扫墓的高峰期，陵园附近空荡荡的，孤身坐在长椅上的陈痕略显突兀。
　　这也不是最让苏霁难以忘记的，主要是陈痕一幅萎靡不振的状态配上俊俏的面容而产生的错位感让苏霁印象深刻。明明是很立体的五官，脸上却没有一丝表情，眼神呆滞，脸色苍白，没有一点生气。
　　苏霁在宋巧芝墓碑前呆了两个多小时后出来的时候看到陈痕还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但是也没有多想，觉得应该是刚失去亲人悲伤过度，可能再坐一会儿就好了。
　　直到几个小时后苏霁发现自己专门带来让宋巧芝看的自己的大学毕业证落在了陵园，又重新返回来取的时候看到陈痕还坐在那里，才意识到陈痕的不正常。
　　他心里突然冒出一个危险的想法：那个人不会要做傻事吧。
　　苏霁不是会主动去陌生人旁边聊天的性格，更何况他也不确定自己的想法准不准。
　　综合考量下，苏霁决定给那个人买杯奶茶，因为他之前好像在哪里听说过吃甜的可以让人开心这句话。
　　十几分钟后外卖小哥一脸好奇地上下打量着苏霁，他还是第一次遇到晚上七点在陵园附近点奶茶喝的人,还是一个人。
　　苏霁没有理会外卖小哥异样的目光，接过奶茶后脑子里正想着怎么把手里的东西送出去。
　　踌躇了片刻后像是想到了什么，先转身小跑到了陵园的值班室借用了一下纸和笔，然后才向陈痕走去。
　　苏霁虽然没有刻意蹑手蹑脚地走，但是当时陈痕的关注点没在那里，所以完全没有注意有陌生人的靠近，苏霁轻轻将奶茶放到陈痕身旁然后就退到了一旁不起眼的地方。
　　直到陈痕后知后觉地发现奶茶，一个人又盯着纸条看了许久，拿起奶茶起身离开后，苏霁也才跟着站了起来。
　　到后来苏霁租房子无意间又遇到陈痕，再次相遇的陈痕明显状态要比那个时候好太多，苏霁也没有挑明，毕竟那次和陈痕只是一面之缘。
　　思绪跳回现在。
　　苏霁握着陈痕的手紧了紧，没有打断他。
　　陈痕言语越来越激动，无意中提高音调说：“我今天也真的很想很想救那个人，就像三年前那个陌生人拉了我一把一样，”
　　他双眼通红，终于忍不住，低声抽咽起来，“可我还是晚了一步...晚了一步，我没有把他劝下来，也没有在他跳下去的时候抓住他，他还那么年轻，那么好，一个要自杀的人，见到我说的第一句话竟然是道歉，说给我们添麻烦了，我怎么那么没用...”
　　苏霁听到这里大概猜出了事情的原委，他握着陈痕的手朝着自己的方向一缩，便将陈痕拉进了自己的怀里，他摸着陈痕的头轻声说：“不是你的错，不怪你,你已经做的很好了。”
　　陈痕把头埋在苏霁的颈窝里，又闻到了那熟悉的烟草味，他听着苏霁明明是安慰的话语，却终于控制不住，像个孩子一样哭出了声音。
　　苏霁的手转而向下移了些，轻轻拍着他的背，“没事了，没事了...”
　　抽泣声不知过了多久才渐渐停止，苏霁觉得陈痕的情绪有些稳定后不疾不徐地说：
　　“虽然我没见过他，但他那么一个怕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当他决定跳下去的那瞬间应该是他这辈子最任性的时刻吧，但如果他知道有人为了他的任性而自责的话，恐怕他也会很难受吧。每个人有每个人的选择，既然结果已经无法改变，那就尊重他的选择，有可能在当前的境遇下，他找不到更好的选择了，你改变不了他，那就试着调整一下自己的心情，跳下去的他是勇敢的，当初没跳下去的你也是勇敢的，不管你们选择了什么，你们都是很好的人。”
　　是啊，横看成岭侧成峰，每个人站的角度不一样，看到的风景也不一样，做出的选择也不一样。
　　三年前的陈痕站着死亡边缘迷茫的时候无意间看到一个陌生人指的路，走了下去，所以陈痕在遇到和他有类似情况的人的时候，也想给那个人指条路，让他活下去。但是那个人没有选，这并不是说陈痕做的不够好，而是每个人的选择权永远握在自己手里。

　　你可以干预别人的选择，但却无法替别人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