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之恩何以许》钱氏物喜

17、第 17 章

　　耿昱森莫名其妙就被拉入别人家的聚餐队伍，一行人分散着坐地铁。耿昱森正想和白芷说句话，江淮似笑非笑地插到他面前。
　　他只得点头招呼：“江少，又见面了。”

　　江淮颔首。态度倨傲而又带着漫不经心，白芷从未见过他这样一面，不免有些惊诧，多看了他两眼。江淮注意到她的目光，立即变了副模样，讨好的冲她笑。

　　耿昱森对江淮的倨傲全无介意。江家继承人自然不好接近，反倒是他平易近人出现在白芷的同事们身边更让人纳罕。罗正等人与他说着些琐碎，说到兴奋处有个男生大力给他胳膊一巴掌，江淮居然没有生气。
　　耿昱森把目光从车厢某处彪形大汉身上收回，意味深长地看了眼江淮。
　　江淮也看了眼耿昱森，目露警告。

　　这顿饭别人吃的怎样罗正不清楚，他反正吃完就去药店买了胃药。
　　回家路上打电话和女朋友吐槽：
　　简直就是修罗场……张珞珩个二傻子一直拉着森哥忆往昔，森哥几次想和师姐说话都被他抢走。林溪自作聪明冲江淮献殷勤又不敢明目张胆，那点小心机别人用脚后跟都看得懂……江淮那双眼从头到尾盯着师姐和森哥……馆里那几个老师工作时挺正经，遇到这种场合八卦之魂熊熊燃烧，就差明问森哥和师姐的关系了……

　　女朋友在听筒对面咯咯笑，问他：
　　“那你呢？”

　　罗正叹口气，他可能才是全场最忙的那个。
　　既要祝福师姐生日快乐，又要看顾森哥和师姐别太近，要帮师姐和森哥挡着同事们的好奇探究，还要盯着江淮不知何时会爆发的情绪……

　　他说：“我可真是太——难了！”

　　女朋友又是一顿笑，遗憾着没有亲自见到修罗场。
　　“你觉得师姐究竟会选谁？”罗正的女友是历史系学妹，跟着罗正叫白芷师姐。他和罗正学业上没少受白芷帮助，对白芷满怀感激。
　　“不好说。”罗正琢磨师姐身边这俩男人。

　　“一个是曾深深爱过的初恋，一个是苦苦追求又帅气多金的绝品…”在白芷的误导下，罗正曾认为江淮跟屁虫似的黏在他们工作间，单纯为搞学术。某次无意间和女友聊起，被女友一通分析才明白——人家那叫醉翁之意不在酒。

　　“那个江总我是没见过，不好评价……但森哥真的是…女人心中最佳男友人选…”
　　温柔、自律、耐心、细心、礼貌、体贴、从容、尊重他人，让人有满满安全感。
　　别人都评价师姐是块木头雕得书呆子，但她和耿昱森在一起时，完全是个活生生、会说会笑甚至还会玩闹的普通女人。

　　罗正顿时醋了。
　　“合着我就不是你心中最佳呗？”
　　女友嗤之以鼻：“就你？——你个大直男，除了会背着探铲挖土还会干啥？我说我喜欢菊花你都能买成祭奠死人用的黄色菊花…”
　　提到这件事，罗正摸摸鼻子没敢吭气。
　　他在心里吐槽：谁知道你喜欢的是什么小雏菊大丽菊…

　　“我是希望师姐能跟森哥和好啦，但这件事好像比较困难…”女友话题又转了回来。
　　“师姐毕业前你还记得不？就森哥刚回国，来找你吃饭那次——我去研究室帮你拿落下的手机，碰上师姐在研究室外面的楼梯间通话。话里提到森哥的名字，当时师姐特别低声下气，说什么‘师母我都懂’、‘我和他不可能’…我没听几句，着急给你送东西就走了。后来想想，对方有没有可能是森哥妈妈呀？”

　　“这不太可能吧…”罗正震惊。但转念一想，还真有可能——耿昱森和师姐是老乡呀！

　　“当年我问过师姐，也问过森哥他俩究竟为什么分手……明明都放不下对方…但他们谁也没说，你这么一说我倒想起来，他俩分手前的那段时间，师姐在研究室写论文，经常会出去接陌生人打来的电话。”罗正回忆着。

　　“如果是森哥家里不同意，那恐怕他们很难和好…”女友带着遗憾。
　　“你还是想想怎么撮合师姐和那个什么江总吧…”

　　罗正摇头，想起女友看不到，又说：“我看悬！师姐对他和对王小川没什么差别——还没有对我好呢。”
　　“就你这种宇宙直男，懂个屁！”女友开骂，但也认同他的观点：“不过也是，齐大非偶…网上查不到太多信息，但估摸着这个江淮是超级富二代，跟咱师姐恐怕不太搭。”
　　她又担心，嘱咐罗正：“你多留点神。这种富家子弟追人的时候信誓旦旦，追到手就不当回事，别让他玩弄师姐感情。”

　　…………
　　白芷清楚今夜的自己又会成为众人口中谈资。虽然从小到大都会被嚼舌根，但她很想省博成为自己的一方净土。
　　于是，散场后众目睽睽下，耿昱森提出送她回家、江淮把车开到她面前时，白芷谁都没拒绝。

　　场面就演变成为：她坐上了江淮的车。耿昱森也坐在了江淮车上。

　　江淮今天没带司机，自己开了辆奔驰G。
　　虽欣喜于白芷同意让他送回家，又对自己变成耿昱森司机一事感到不满。
　　皮笑肉不笑：“耿先生可真是青年才俊——工作那么忙，还有空来海市玩。”
　　“为朋友过生日，再忙也要抽时间。”耿昱森没理会他的挑衅。
　　江淮压着心里蹭蹭上冒的火气：“哦？不知道你们是什么交情的朋友？情谊够深厚…”

　　“从小认识，既是初中同学，也是高中同学，还是大学同学。” 耿昱森想有个和白芷单独交谈的空间，今晚却一直不得。

　　江淮猛地打了把方向盘，语气阴阴阳阳：“青梅竹马啊…”
　　“两小无猜可不是现在的流行剧本。”

　　眼看快到家，白芷叫停，没让江淮开到更深入的小巷中。下车后她说：“今天谢谢你了。明天21号的B3块需要做3D打印，还要麻烦江总联系。”
　　又转向耿昱森：“你来找我是单纯庆生，还是有话要说？”
　　耿昱森没说话。白芷再次与江淮话别，江淮磨磨蹭蹭打火，不情愿地开走。

　　终于只剩下他们两个。耿昱森提出去咖啡馆坐一坐，被白芷拒绝。
　　“有什么话就在这儿说吧。我明天还有工作，不能太晚。”

　　耿昱森温柔而又痛苦的看着白芷。
　　“我看到了那个视频…你还好吗？会不会影响工作？”
　　白芷侧头，避开他的视线：“那件事早都过去了。江淮都处理好了。对我没有任何影响。”

　　“你和他……”耿昱森欲言又止。
　　白芷叹口气，主动说：“他公司跟我们馆里有合作。——你今天来，究竟想说什么？是老师那边发生什么事情？”

　　耿昱森突然激动起来，又压着情绪：“我爸没事，我就不能来找你？”
　　“所以，你为什么来找我？”白芷用看透人心的眼神看着他。

　　耿昱森上前一步，想去拉白芷的手：“白芷，我们和好好不好…”
　　白芷迅速将手藏到身后，退开一步。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她不敢置信的看着他。
　　“师母知道你来海市吗？”

　　“我不是小孩子，不用跟我妈报备行踪！” 耿昱森双手攥拳，死死盯着白芷。
　　今晚发生的一切都让他心中生出无限恐惧。
　　今晚之前，他以为江淮不过一时兴起，追不上很快就丢开手。但他在今晚亲眼目睹了他和白芷同事们的相处，亲眼目睹他和白芷随意自然的对话——白芷的表情透露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放松和亲昵。

　　耿昱森说：“我们都已经毕业、工作，在社会上立足。父母的意见固然重要，但不足以左右我们的人生。白芷，我从来没有忘记过你，也很努力的在自力更生…现在的我，有足够能力去保护你、照顾你，不让你被任何人伤害…”

　　白芷看着幽深小巷，穿过小巷，拐个弯，还要再走二百米昏暗的路，才能抵达她租住的房子。
　　她说：“昱森，我答应过师母。你不会让我变成言而无信之人吧。”
　　耿昱森揉了揉眉头，说：“当年只是迫不得已…”
　　白芷却打断他：“老师和师母对我恩重如山。没有他们，绝没有今天的我。——我不能恩将仇报。”

　　耿昱森情绪激动起来，他提高音量，说：“那算什么恩？我爸一辈子帮了那么多人，也没见别人‘恩重如山’！就算有恩，你这些年也都还了——欠的钱你早都还清了！”

　　白芷平静地说：“可是欠他们的情分，我还不清。”

　　“那你就还在我身上——我是他们的儿子，你还给我……一辈子长长久久对我好，还给我！”

　　白芷深深地、深深地看着他。

　　她的目中似有千言万语，但最终化作一句：
　　“师母曾说：升米恩斗米仇。——从此我每天夜里默念十遍。日日提醒自己不要忘。”
　　她收回目光，盯着脚下方砖的花纹。
　　“老师是我这辈子最感激的人。闹到如今的地步我已经充分后悔，我不想成为老师和师母深恶痛绝的那个人。”

　　“你和我，不可能啊。”她的话轻飘飘的，从半空飘到地上。

　　耿昱森看着眼前有些陌生的人。在谈话中不合时宜的想起了他第一次见到白芷时的场景。

　　暗沉破败的教室外面，白芷穿了身他从没见过、打补丁的衣服，衣服很大，大到袖子卷了三圈仍露不出手。
　　白芷脸上带伤，背着个红底白花却洗到发白的布书包。怯生生、满怀警惕的看着他。
　　他当时觉得，这个小妹妹太瘦弱了，看上去完全不像同龄人，反而像三四年级的小学生。
　　他怕吓到她，于是放缓声音，温柔问她：“你就是白芷吗？”
　　白芷没有说话，依然用警惕的目光盯着他。
　　他说：“你别怕。以后我们就一起上学了。我就是你的哥哥，会保护你。”

　　当年他觉得，这个小妹妹实在太可怜了。以后一定要对她好，让她吃饱穿暖，不再受人欺负。

　　后来，后来是怎么变了的呢…
　　是白芷渐渐长开，逐渐露出美人坯子后，有男生放在她桌洞里的情书…
　　是白芷在高中时初次来潮，母亲教她注意事项时，自己无意听到后的慌乱…
　　是考入大学后，无意中碰到她在打工，有个男生红着脸上去搭讪时的嫉妒…

　　他参与了她的童年、少女、直至长大成人的所有时刻。
　　却不能见证她的未来。

　　他不能接受这样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