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命之恩何以许》钱氏物喜

11、第 11 章

　　孟轲拍拍江淮手臂：“这事儿有意思嗨！小姐姐讲的也有趣。”
　　江淮拍掉他的手，瞪他：“尊重点——小姐姐也是你能叫得？”

　　已经有人迫不及待嚷着‘还有呢‘。

　　白芷说喝了口水，略作停顿，说：“陕西一直是考古大省，王陵众多。从东汉末期开始，民间就有祭祀西周王陵，比较知名的是周文王陵和周武王陵。”

　　有人开始拿手机查西周。

　　“明确有记载的官方祭祀，始于北宋初年。宋王朝迁移百姓到咸阳，为周天子守陵。根据现存于世的《大宋新修周武王庙碑》和《大宋新修周康王庙碑》，以及《宋史》记载，‘各置守陵五户，岁春秋祠以太牢‘，也就是说——每逢重要节日，都要祭祀。”
　　为了让外院学生听懂，这一段话白芷说的很慢。

　　“明太祖朱元璋即位后，也派人多次修缮周王陵，增设百姓守陵，并官方致祭。清朝乾隆年间，时任陕西巡抚的毕沅，在考证后为包括姬昌、姬发、康王姬钊、穆王姬满等西周墓葬树碑立记。从清至民国，不断扩大祭祀范围。”

　　“但对于周王陵的真伪，考古界一直存在疑义。因因为周朝王陵不封不树，而这些周陵都有高大的封土。直到2003年，在周陵西边发现一道南北向壕沟，国内考古界初步认为这是周陵的西围沟。次年又通过钻探发现另外两个围沟，这就可以确定——是春秋战国时期，秦王陵的典型特征。”

　　看着台下众人瞪大的眼睛，白芷微微一笑。
　　“通俗点讲：古人千年祭祀，祭错了人。”

　　有人举手问：“这也太狗血了吧…谁这么幸运，白享受千年香火？”

　　“其中有秦墓，也有汉墓。周武王陵最初被怀疑是某位秦国国公的陵墓，后来考证是秦悼武王嬴荡的陵寝——哦，嬴荡就是举鼎被压死的那位。”

　　自称‘考古大一‘的那个男生提出质疑：“历史上王侯将相，大多都有亲族后代守陵。如果是嬴荡的陵墓，他的后人难道不去祭祀？这么多年都没提出过质疑吗？“

　　有个历史专业的学生笑他：“这位同学学艺不精啊——秦国宗室在秦末先被胡亥杀了一波，又被项羽杀了一波，早就灭族了。”

　　白芷赞许的点头：“一夫作难而七庙隳,身死人手,为天下笑——考古首重史，师弟要发奋了。”

　　众人哄笑。

　　孟轲满脸问好去看江淮：啥意思？你听懂没？
　　江淮回他一个更大的问号。——这玩意儿有点难为理科生。
　　招呼他们就坐的女生好心解释：“这句话出自贾谊的过秦论。大概意思是说：陈涉一人起义国家就灭亡了，秦王子婴都死在项羽手里，被天下人耻笑。”
　　“哦，就是说陈胜吴广起义，毁掉了秦国宗庙，皇子皇孙全部惨死。”女生狐疑：
　　“高中课本学过呀，你们怎么这都不知道？”

　　孟轲汗颜。他和江淮从初中就被送往国外读国际学校，辗转多国，对文史知识严重缺乏。读高中那阵，暑假寒假回国家里会安排补习，江淮还学了些，孟轲只顾摸鱼了。

　　有学生鼓噪：“学姐，有没有好玩儿、但又让人听了毛骨悚然的故事呀…比如墓里闹鬼之类的…”
　　白芷把一侧头发撩到耳后，神秘道：“还真有一件。我当年听完，几个晚上都不敢合眼。”
　　学生们来了兴致，纷纷要求她仔细讲一讲。

　　白芷看眼腕表，简单说：“1984年，西北冈祭祀坑出土过一个青铜甗。殷商时期，甗是炊具，但这个甗里有个人头。有人提出，这可能是殷商杀人祭祀。但普遍认为，这是不小心滚落进去。考古学上有‘孤证不立‘的概念——有哪位师弟师妹愿意给大家解释下这个概念？”

　　刚刚被白芷鼓励发奋的男生是戏精，站起来高声回答：“就是说，只有一条证据支持结论，这个结论是不可接受的。放在逻辑学上讲，是‘弱命题‘。”

　　白芷赞许的点点头：“说得很好。本专业最基础的知识点还算扎实…”
　　众人又笑。男生在笑声中挠着头坐下。

　　“史学研究中有个二重证据法原则。出土文物要和古文献记载相量印证。单一证据不足以证明历史文化的真实性。”
　　白芷继续讲：“这个人头甗一直被放在研究所保险柜里。直到1999年，安阳刘家庄墓地1046号墓，又出土了一件有人头的甗。学者们开始对这个甗进行研究。根据人体体质学，判断这是位十五岁女性的人头。又用锶同位素分析出她不是安阳本地人…”

　　江淮惊叹：“学的够杂…同位素化学你们也要学？”
　　考古系学生露出痛苦表情：“师姐讲的，应该是锶同位素地质学……我们目前学不到…”

　　“经过检测，这位‘外地女性‘牙齿没有严重龋齿。也就是说，她的日常饮食以肉为主。古代生产力低下，只有贵族才有能力吃肉。根据文物出土地层、以及出土的甲骨文卜辞研究，专家认为她的死亡时间极可能是商王十年，十祀征人方时期。”

　　她略作停顿，说：“感兴趣的同学，可以去查一下十祀征人方之战，也是很有趣的一段历史…学校图书馆有大量记载的甲骨文卜辞拓本，也值得一看。”

　　江淮旁边的考古系学生往后一倒，小声夸张道：“师姐简直不是人…”
　　见江淮怒目，她补充句：“是学神…”

　　“总之，专家认为，这颗头骨的主人是战争中被俘获的部落贵族少女，且极有可能是部落首领之女。被抓到后，砍了头放到甗里蒸煮，用以祭祖。这个故事仅是殷商时期人祭的惊鸿一瞥，殷商社会巫鬼之风盛行，血腥祭祀仅在甲骨文的记载里就有上万人…这里大家要考虑古代人口数量……”

　　“这两件青铜甗如今就陈列在殷墟博物馆，大家有空可以去看一看。”白芷为这段话做总结。

　　“学姐，你这也不是恐怖故事呀…”有学生嚷着。

　　“麦秀渐渐兮，禾黍油油。彼狡童兮，不与我好兮。”白芷幽幽念出四句诗。

　　“这是商朝灭亡后，商纣王叔父胥余去朝见周天子姬发时，途经故都遗址，眼见宫室残破，被百姓种上了庄稼，心伤之甚，无以言表，以诗当哭所作《麦秀歌》。”

　　“殷商满心以为，用万千血肉虔诚供奉鬼神祭祀祖先，能庇佑他们王朝千年不倒，却被周朝所灭……上万战俘死无全尸…你们说，那位很可能被破家灭族的少女在被砍下头颅时，有没有面对上苍，对殷商作出亡国诅咒呢？”

　　白芷微微一笑，却恶意满满。
　　孟轲打个寒颤，揉了揉自己的胳膊，“兄弟，我觉得吧……不行你就换个人喜欢……”

　　这位小姐姐忒邪性了！

　　在学生们渐大的讨论声中，白芷说：“时间也差不多了，我再回答最后一个问题。”

　　经过一番争论，历史系的学生抢到话语权，站起来问：“师姐。我觉得考古学有意思极了。如果我们想转专业学考古，你觉得靠谱吗？我们还想知道，师姐你在博物馆觉得有意思吗？”

　　“考古学当然欢迎所有有志之士。但也要注意，真实地考古，可能不像你们想象那样有趣——跋山涉水、远离人群，有些考古现场发掘需要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当然了，如果真的喜欢，将来从事考古行业还是蛮有趣的。”

　　“至于我的工作……我们最近要修复一批古陶，已经向学校申请帮助，如果有感兴趣的同学，可以联系，欢迎大家来感受我的工作日常。”

　　免费劳动力，不用白不用。
　　有个男生‘哇塞‘一句，“学考古还能精通文物修复吗？是不是就像电视里演的那样？”

　　白芷笑他：“文物修复和实地考古是两个分支。只是多少会涉及一点……以前接触过，我也是工作以后才开始学习…距离精通还早着呢。”

　　这场讲座的后半程着实精彩，结束后白芷被人团团围住，学生们抛出的问题让她应接不暇。既有学术问题，也有单纯表达爱慕，有男生声称对她一见钟情，壮胆要微信，惹来众人一片嘘声。

　　孟轲和江淮被挡在人后。孟轲感慨：“孩子们现在都这么生猛的嘛……”

　　白芷回答了几个学术问题，婉拒所有加微信的请求。江淮在后面一直盯着，见状松了口气。

　　组织讲座的历史系学生邀请白芷去食堂就餐。白芷看看时间，想到下午还约了去见苗教授，罗正也要她讲座结束等一等他，颔首同意。

　　白芷端着餐盘找地方就坐，几个陪同的学生也刚想在她身边落座，却被笑嘻嘻的孟轲挤到一边。
　　孟轲拉着江淮在白芷对面就坐，其他几人只好坐在他们身旁。

　　“小姐姐…哦不，白芷师姐…好巧呀。我们来海大校招，刚好就听了你的讲座。讲的真好…”

　　白芷夹起一块土豆，“你好。”

　　“白芷师姐。你讲座里提到同位素，你们考古也要学化学的吗？”

　　“科技考古是需要的。”白芷咽下口中食物，认真作答。
　　“考古跟地质学、古环境学、生物学、植物学等学科都有交叉。至于化学，在文物修复方面应用的比较多。”

　　孟轲眼前一亮：“说到化学，江淮是专家呀…对吧江淮。”

　　“你们作文物修复，需要用到哪方面？”江淮问她。

　　“主要跟高分子材料有关系。比如石质文物，如果表面风化会应用到有机硅类的材料。陶瓷器要用大漆、环氧树脂、聚醋酸乙烯乳液等粘剂。很多文物在修复前需要分析结构。”

　　白芷的筷子点在餐盘里，但没有夹起任何食物。

　　江淮大概明白她的意思，想了想问：“类似原子灰之类的？”

　　她点点头，又摇摇头：“这种不饱和聚酯树脂算是新型嵌填材料，目前多用在木料修补和金属修补。如果用在陶瓷器修补上，最好用重烧法——但风险太大容易出现失误。喷涂或者点补都会随着时间增长发黄变色，甚至起皮脱落。”

　　陶瓷修补过程中，没有办法使用固定单一的粘胶剂，得先考虑陶器质地是否匹配。她刚进馆的时候，用环氧树脂粘一个酥松了的陶片，茬口陶胎被粘下了一层，被老师傅骂的狗血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