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林寒风klp

7、第 7 章

　　两个丫头带来了好些果品，满满地在桌上铺开，紫英一看都是他平日里喜欢的，还没从柳染碧的冷淡中缓和过来，就兴致勃勃地一头扑进美食里。习武的人很容易饿，他虽然刚和赵鎏林喝过酒，这时肚里早唱过空城计了，一边和赵琳说话，一边饕餮，也顾不得样子难看。
　　赵琳忍不住笑道：“慢点吃，门还关着呢，又没人抢你的。”他这么说着，又另拿了双乌木镶银的筷子夹了几个海棠花瓣酿的团子并一些焦黄酥嫩的芙蓉糕放到紫英面前的小碟里，堆得小碟就像座颤颤巍巍的高山，随时有坍塌的可能。
　　好在紫英就像那能干的愚公，伐山开路，糕点的小山很快夷平一个飞来峰。他口齿不清地道：“父王，你要跟同我商量什么要紧事吗？”
　　赵琳见他停下来，拿筷子敲敲他的碗：“顶要紧的就是你以后不许在外面吃饭！喝酒前吃过东西吗？你别在那儿吐舌头了，不说我也知道，是鎏林领你去的吗？去的哪家酒馆子？里面东西干不干净？不管干不干净都不许去了。府里的厨子我新换了一个，你不是嫌原来的熬的粥不好喝吗？这个手艺倒不错，一会还有红米枣圆羹，你尝尝就知道。以后每天到饭点你无论在哪都得回来，我会在饭厅等你开饭，听到了吗？”
　　紫英不明白他父王怎么对他不肯读书就可以听之任之，偏偏总是在穿衣饮食上门神似的把关把得死紧。他五六岁的时候，有一次也不知吃了什么上吐下泻满身出红疹，足足发了三天高烧，宫里的御医请了个遍人人束手无策，如果不是一个游方僧恰巧路过，紫英这条小命十多年前就交代了。大概是那次记忆太过深刻，赵琳那以后虽在府里下了禁令，不准任何人谈论此事，却抱着宁可错杀一千不能放过一个的心态开始亲自料理紫英的饮食起居。只是紫英一直不明白他父王过分担心的真正原因。
　　这时候他见赵琳真有些生气了，大气也不敢出，只管点头，一时也想不起撒个慌或者只要扯进他堂兄就能蒙混过关。
　　赵琳这才把悬着的心放下一些，缓和了神色道：“酒也不是不让你喝，但你年纪毕竟还小，就算是鎏林，一个十八九岁的世家子弟每日里喝得醉醺醺地也不成样子，下一次见了他父王我也要劝他管管的。小酌几杯怡情怡性倒不妨，喝多了不仅伤身还糊涂了心智。前几日我碰到鎏林，不过问了他个吴中诗杰，居然一首也背不出，看来这些日子大家说他每日只管寻欢作乐醉生梦死也不是空穴来风。”
　　紫英夹了一块冰糖藕片在嘴里嚼，恍然道：“堂兄怕是有什么烦心事吧。”想到那许久不曾露面的白衣少年和思乐园内爆发的争吵，他混乱的思绪理出了几分。
　　赵琳见他酒醉微醺般的迷茫神情，起身到炉上泡了壶浓茶倒给他，重新坐下道：“个人总有个人的悲喜苦乐，不是我们可以统统揽过来管的。且不理那些，你眼下若没什么事，我倒想交给你个任务，让你出门历练历练。你上次离开京城还是三四年前跟我去惠州那次吧？”
　　紫英一听来了精神：“又要出远门吗？这一回父王要带我去哪儿？”想起以往在外地父王对他的管制总会宽松很多，比起京城更加自在快活。在惠州的时候正是上元灯节，赵琳不忍拂了小孩子的雀跃心情，又怕他走散，扔下侍从自己拉着他汇入赏灯的喜悦人群。那一次他们从入夜时分一直逛到晨曦微露，紫英在街角的小摊吃了芝麻汤圆，带着奇怪的猴脸面具伏在他父王背上就睡着了，路上手里一直拿着的何仙姑的糖人儿不知失落在哪里，只在赵琳袖子上留下一块浅黄的糖渍。后来回京城，再要糖人，赵琳说什么也不肯给他买了。
　　想着那糖人，紫英就越发坐不住，整个身子朝他父王前倾过去，碰落了碟子筷子也不知道，一个小碟溜溜地滚到赵琳脚下。
　　赵琳俯身捡起碟子放在一旁，把自己的给紫英递过去，道：“我要你去狮罗山的静安寺接你姑姑。好久没见她也不知她过得如何？眼下就是中秋，我和大哥商量把她接回来相聚赏月。”
　　紫英欣然道：“好啊，我也好久没见小姑姑了，以前她在府里的时候柳总管好像要忙得多，不会像现在这样每日有功夫盯着我，我天天都想着让小姑姑快点回来呢！”
　　赵琳假装瞪他道：“柳管家是我的管家按我的吩咐办事，你这是在指责我管你太严了吗？”
　　紫英连忙摇头，见赵琳在桌子对面看着他笑才放下心去，问道：“那我们什么时候出发？明日好不好？”
　　赵琳笑容暗了些，道：“越快越好，我想着也是明日。柳总管会带一队侍从跟着你，我在京里还有些要紧的事，就不去了。”
　　紫英一听柳城的名字，第二次险些从椅子上摔下来，他心里想着有什么要紧的事比接小姑姑回家还重要，见赵琳脸上沉重了许多，温和的笑也不知何时消失了，只得道：“那也好，我就听父王的。父王您放心吧，我一定把小姑姑平平安安地接回来，一根头发也不会少地领到您和大伯面前！”
　　赵琳点点头道：“好孩子，你自己也要小心。早上赶路多穿些衣服，不要喝山里的生水，碰到事情多问问柳管家。”他又道，“还有，临行前，去看看你母亲吧。”
　　洛园门外，赵琳为萧索的枝桠间射下的阳光刺得睁不开眼睛。
　　柳城走上前去，小心地道：“王爷，您又不进去吗？”
　　赵琳望着树梢最后一片枯叶在秋风中飘荡，并没有看他：“不了。她不会想见到我的。”那片树叶拼尽全力挣扎，奈何敌不过寒风摧残，终于败落下来，如一个小小的风的尸体自赵琳面前飘过。
　　赵琳伸手去接，这时紫英从里面出来了，老远便叫道：“父王！”赵琳一惊，落叶擦过他的手指掉了下去。带着紫印的少年之灿烂阳光中迎面走来，在赵琳眼里，绕着某种希望的光圈，他不再看地上那些无奈的片段，向少年问道：“见过你母亲了吗？她怎么样？”
　　紫英将手里的药碗递给一旁的丫鬟，走到赵琳面前，抬头答道：“我刚喂娘亲吃了药，她今天好像心情很好，小青说她昨晚开始到现在都没发病，见到我也不再喊小君了，只是还记不得我的名字。”
　　赵琳点点头，透过朱漆的院门朝里望了一眼。
　　紫英犹豫片刻，等他转过来，问道：“父王，我早就想问你，娘亲为什么总喊我小君？小君是谁？”他已经瞧见赵琳身后的柳城偷来的警告的眼神，意识到自己触犯了府里的大忌，但后悔已经来不及。
　　赵琳倒没责备他，只是看起来有些伤感：“小君是你舅舅，你母亲的幼弟，长到十四五岁。。。就突然夭折了。”
　　紫英并没有发现他神色中的黯然，了然道：“噢，原来他跟我差不多大，怪不得娘亲近年每回见我都喊舅舅的名字，我一定跟他长得很像吧？”他忽然想起什么，伸手捂住右脸，声音低了些，“除了这块印记。”
　　赵琳拉开他的手，对紫英微笑道：“不，你们很像。你和你母亲，你舅舅，都是父王见过最好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