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林寒风klp

6、第 6 章

　　虽然得了赵琳的允诺，紫英是一刻也等不及的。
　　第二天刚用完午膳，好不容易等赵琳出去办事了，深蓝色的轿子刚消失在拐角，他就迫不及待地从隐藏的门内窜出，拉上阿四往城东的周王府去了。
　　一路进来也不见黎音，紫英本来是想先要正主开口答应再去央求他堂兄就不难了，现下只好先找赵鎏林探探口风。到了他堂兄住的思乐园前，原本琴音飘渺的小院内一片死寂，除了偶尔爆发出一阵激烈的争吵声。
　　紫英正在犹疑，一人从小院中跳出，口里还愤怒地朝院内人嚷道：“你敢！你要是碰他一根毫毛我以后就再也不会这个家！！”
　　紫英差点撞了上去，一惊之下足尖点地朝后飞出好几米，这才看出来人正是赵鎏林：“堂兄，你怎么了？你同谁在吵架？”
　　他朝院内窥望，被赵鎏林一把拉过：“走走走！堂兄今天高兴，请你喝酒去！”
　　虽然他这堂兄每每做这承诺到了还是自己替他掏腰包，紫英还是挺高兴，一下子忘了刚才的事：“好啊！听说长风大街上新开了一家月心楼，老板是江南人士，里面的酒都是陈年的女儿红和桂花酿，唱曲儿的紫霞姑娘也长得十分水灵，咱们今儿正好去瞧一瞧！”
　　他绘声绘色的描述赵鎏林怕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只匆匆催促道：“好好好，都听你的！咱们快走吧，这里闷得很！”
　　紫英被他扯着，一点也没从他急于离开的烦躁表情上看出什么不妥，只朝他身后张望寻找熟悉的白影：“不用叫上黎音吗？听说紫霞姑娘也弹了一手好琴，我倒想听他去评评好歹。”
　　赵鎏林避开了他的视线，低声道：“不必，父王派他外出办事了，现在还未回来呢。咱们自己去吧，总还有下一回的，下次叫他去听也不迟。”
　　紫英在他徒然低落的声音和凝视远山的目光中隐隐感到不安，但他此时还不知道，那个下一回却再也没有来过。
　　在月心楼畅饮了一下午，傍晚时分紫英让阿四唤来周王府的小厮来把烂醉如泥的赵鎏林拖上马车，便带着一身酒气独自回家。一进大门，远远地看见柳城在训斥下人，几个仆从也不知犯了什么事战战兢兢地站成一排，头快低得快要垂到地上，紫英吓得酒全醒了，抬腿就要往门外撤。
　　这柳管家和他自然是主仆有别，可他要是犯了什么错赵琳还没说什么，第一个跳出来的往往是这个护主心切的柳城。
　　他和府内的其他几个下人一样是赵琳有一年被派去治理黄河水患时捡回的难民。来时他不过是个十三四岁的少年，同紫英差不多的年纪，本该享有他那样无忧无虑的幸福光阴的时候，一场大水之将他家里的房舍粮食连同他所有的父母亲人一起埋进了黄河的泥沙底下。惊恐的少年抱着屋前那棵柳杉露出水面纤细的枝顶等了几天几夜，被饥渴和绝望煎熬着。又一个长夜过后，少年从疲倦中醒来，遥望茫茫河水一望无际，寒风呼啸人烟何在？他再也抵不住浑浊河水下温暖家园的诱惑，迫切地要投入亲人的怀抱，一艘小船如同黑夜的幻影般从他的梦中驶来。那个人给了他一碗饭，他拿出来交换的就是自己的一片忠心。
　　赵琳后来还常常感叹，假若不是他那一日清晨心绪烦乱到河边随便登了条船叫船工随意划行，那么这样一个得力的管家就永远也不可能出现在因为缺少女主人而混乱不堪的秦王府里，替他将偌大一个王府治理得井井有条，当然今日紫英也就不必如此胆战心惊地要逃出自己家去。
　　但似乎已经来不及了。
　　“小王爷刚回来就急于出去吗？”
　　紫英的脚尴尬地踏在门槛上：“呵呵，我想起来刚刚好像把荷包落在堂兄那儿了。本来一个荷包也没什么，只是那是前几日段姐姐才给我做的，要是失了她定要不依不饶，我想我还是先去取回来吧。”他说着一只脚踏了门外，一副随时准备飞奔的样子。
　　无奈柳城已经沿着台阶上来了，严肃苛刻的面容预示着紫英这次逃无可逃：“昨日下午。。。”
　　只怕他提昨日下午的事，紫英忙接道：“我已经同父王认错了，他说不处罚我的！”
　　他慌乱搬出来的救兵一点也没压倒柳城：“拦截御马的事可以不处罚，可是小王爷您荒废学业的事呢？书您不肯念字也不愿学，既然王爷开口说随您愿意，我们下人自然不敢再说什么，这就算了。说好的练习箭术两个时辰，虽然王都尉有事未能前来，但这也不代表您可以不学。张师傅李师傅都在，就算您的身手已经在他们之上了，论经验经历他们总比您要足的，您完全可以同他们一起讨论揣摩提高您武艺修行之道，可是您却溜到街上闲逛！”还闯下大祸！
　　柳城脸黑了一片，乌云罩顶风雨即来，紫英想逃过这劫怕是难了：“这个。。。这个。。。我明日补行不行？”
　　“明日还有明日的事！怎可将今日的事推到明日呢？”
　　紫英小心翼翼地偷看了一眼怒气冲冲的柳城：“那。。。柳总管要如何处罚与我？”
　　柳城一低头，眼神却是无比地坚决，道：“处罚不敢当，小的只想建议王爷让小王爷抄几千字文，这里边的字不认得还是不行的。如王爷不允，小王爷您疏于学业小人也负疏忽之罪，自当引咎辞去管家一职，回乡下种田去！”
　　又来了！紫英的头嗡嗡作响，一排排方块字借着酒劲在他绕圈飞行。他心里一个劲地后悔，桂花酿虽然香甜，下午也不该不喝这许多的，现在想逃也提不起劲儿来。他颓然地朝自己的书房走去，一想到那一个胡须花白的许老夫子此刻一定在案后严阵以待，平日里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一双脚就不自觉地发软。
　　好在柳城及时将他叫住了：“这是小王爷晚上的功课，现在您得去一下大书房，王爷正在那儿等您。”
　　紫英心里欢呼一声，所有失掉的力气一下子回来了，便朝书房飞奔而去，并没有看到柳城注视他担忧的眼神。
　　赵琳刚将几份密信放在瓷盆里燃毁，紫英匆匆进来像是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赶似的一进门就插上木销，靠在门上喘气，朝着一头雾水的赵琳道：“父王，柳总管是您小时候走失的兄弟吧？”
　　“你这孩子在胡说什么？你父王只有一个妹妹，上面就是几个姐姐和你大伯，哪有什么弟弟？”
　　“哦。”紫英放下心来，离开门来到桌旁坐定。
　　看他的神情，赵琳也猜到了七八分，从案边走下来到他身边，道：“柳总管也是为你好，父王总不能拦着他。。。”他忽然停下来，注视着紫英：“你喝酒了？”
　　紫英大惊失色，正不知道怎么办，忽然响起了敲门声。
　　赵琳应声过去，门刚一打开，就听到少女脆生生地笑：“你们父子俩关在房里干什么呢？”从外面走进来两个提着食盒的姑娘。
　　紫英一见，如同遇见末世救星一般，拉住一个穿翠绿衣衫的姑娘的手怎么也不肯放：“柳姐姐！你真真是我的福星！”
　　被他唤柳姐姐的女子清新得如同木叶上的露珠一般的娇颜上并没什么改变，只是不经意地瞥了一眼赵琳，后者只看着紫英觉得好笑，她也就收回目光，扯了几下终于把手从紫英爪里扯出来，将食盒内的果品一样样拿出来摆在桌上。
　　另一个穿鲜红衣裳的美艳姑娘却是杏目圆睁，将食盒一摞，叉着腰对紫英居高临下嗔道：“你这是什么意思？我同染碧一道来的，怎么就单单她一个成了你的福星？”
　　紫英在她假装怒意的逼视下退无可退，只觉得头皮发麻，尴尬地笑道：“段姐姐。。。怎么会呢？你和柳姐姐都是仙女一样的人，都是我的好姐姐！”
　　段艳绫还不满意，撑在桌上将整个身子朝紫英伏过去，眼若秋波地道：“哦，你倒说说是怎么个好法？”紫英被她逼得差点从凳子上掉下去，频频看向其他二人要求救援。柳染碧做完了分内的事拿了段艳绫那一个又摆开，赵琳这几天被重重心事压着，倒觉得这段插曲颇有意思。
　　紫英还在为自己默哀，伏在他上方的红衣女子已经敏感地察觉到什么：“咦，你喝酒了？”没有惊异，没有质问，紫英怎么看她都是满脸欣慰：“我们紫英真是长大了，姐姐真为你高兴。”她眼里含着泪光，把一只浑圆的胳膊搭到紫英肩上，“既然你屋里的小红小玉都出去了，以后有什么想学的尽管找姐姐教你。”
　　赵琳终于道：“好了，别闹得不像话了。小柳小段，我和紫英还有几句话说，你们先出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