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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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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李源生平最得意的一天。
坐在高高的御马上,簇新的状元服那绣着金银双线的绸缎柔滑地摩擦着他的手腕,李源一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穿过更好的衣服,他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执着象牙雕成的谏板,御赐的九龙金剑插在腰间,象征着他文举状元武举探花的殊荣。
这确实前无古人的殊荣。他想起老道士最后的真言,此行京城,他必然得到梦寐以求令所有人望尘莫及的一切。那个塞外马场风餐露宿空有抱负的青年终将走上高高的金殿俯视世事尘埃,正如此刻他俯视夹道欢呼的人群。
人群后一张俭朴的熟悉的脸使他弯起嘴角,谁知意外就在此时发生。常年圈养宫中趾高气扬的御马失控了。
人群或惊呼或逃窜或呆立,李源能感觉到那一双双炽热的眼睛都在期盼他——一举夺下文武双魁天下学子新一任的偶像大展身手。可是这时晴好的天空忽然暗了下来。不是天暗了,是有人遮住了太阳。
等李源恼恨交加地发现自己坐骑的缰绳被稳当地系到一旁栓柱上,而他人也安然无恙地坐在被安抚下来的御马上,能遮挡太阳的巨大阴影已经慢慢沉降下来化成了一个小小的少年立在他马前。
与其说他是少年还不如说是个孩子。李源第一次遇见的赵紫英真的还是一个不知忧愁初,带着生牛犊不怕虎的勇敢无畏的孩子,以至于数年后他仰视着坐在屋顶上望着远方夕阳落下等待彩霞一点一点被黑暗吞噬,直到与他一起浸入永夜的孤独背影,发现自己原来竟从未懂他。
回到这一天,紫英踮着脚尖在上马石上立稳,面对数百双惊异地投向他的目光,只牢牢注视着眼前坐在肥健的御马上披红挂绿春风得意的状元郎:“喂,你。”他努力回忆箩筐后堂兄一脸神秘地附在他耳边嘱咐的话,“你,凭什么骑这汗血马用这九龙剑?文科武试,你不过运气好而已。我堂兄学富五车文采风流在你十倍之上,我兵略骑射也胜你百倍,若不是旁支皇族的禁忌,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养马的小子在此嚣张?”
躲在箩筐后观赏大戏的赵鎏林为堂弟的出色表现击节赞叹。
京城这种地方,眼高于顶善妒嫉能的人太多。已经有人跟着起哄,声声听入李源耳里都是扎在他心上。
从艰辛赶考披荆斩棘到得高人相助同中两榜,最厌恶的,便是那些不学无术败在他脚下的世家子弟们恶意的诽谤。可是面对着这个小小少年在这样跨马荣市的重要日子里当街公然挑衅,他却无法记恨。
那一块紫印,灿烂的阳光下坦白地匍匐在直面着他的少年脸上,他跟街上的人一样有目共睹。然而这突兀的印记在他眼里,于那些人,又折射出不同的情绪。
那个沉入深海前最后望着他的女子,脸上火红的印记如同太阳最后燃烧的碎片,一遍遍洒落在他的梦中。破庙里的老道士说,那是他前世的恋人因着两人未解的姻缘今生必定还来寻他。
那样的印记却在这少年的脸上出现,叫他怎能平下心绪。
李源还在诸多考虑,这厢紫英也卡了壳。下面说什么?堂兄教他那些文绉绉的话他是一句也想不起了,可这样踢了人家的场子干站着也不合适吧。不然打一架,只怕改日传到父王耳朵里。正左右为难,已有人上来替他解答。
护送的羽林军除了平日欺压敲诈外终于让京城百姓见识了一回他们的英勇。
“何等狂妄竖子,竟敢拦状元爷的车驾,还不快过来俯首领罪?”
张忠勇也不知今天自己是走了什么霉运,本来约好今日去秦王府上教小王爷练箭,这份工不仅清闲,谁不知秦王宠溺自己唯一的儿子,赏金丰厚自不必说,要是巴结上皇亲,他日后升官发财又何用愁?现今派了这么个巡街的苦差事,那位什么状元爷看起来可榨不出什么油水,倒是这个惹事的小子锦衣华服不知是那个富商公子,抓到牢中讹他爹娘几个钱花花应该不难。
打定了主意,他抽出锋利的军刀带领几个同样急红了眼的手下就向少年逼去。紫英还在踮着脚尖张望,试图从躲在不远处的赵鎏林处讨几句说辞——后者一看情势不对,早不知撤退到何处去了——全没有察觉逼到眼前的剑锋。
竟敢无视他堂堂羽林军都尉?张忠勇正要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一点教训,提刀的手却怎么也砍不下去,握住他手腕的正是这场闹剧唯一的受害者状元爷李源。
“算了,不过是个什么也不懂的孩子。”他转向紫英伸出手去,“下来吧,你叫什么名字?”
紫英握着他的手一跃而下,真是毫无心机,真正记恨他的人刚才这一握什么毒都下了,他只是满脑子始作俑者的赵鎏林的去处,生怕自己被撇下堂兄有什么好玩的去处又不带他,文不对题地向李源道:“谢谢你。”便急于挤开包围的羽林军和围观的人群。
这时一个小厮模样的人挤入包围圈,见到紫英,便急道:“哎呀我的小爷爷,可找到您了!堂少爷回王府报信,恰巧王爷不在,可急坏了柳总管,这不,让小的带上令牌就来替您解围,您看我跑的这一脑门汗!好在是赶上了,您要是少了一根头发,王爷还不扒了小的们的皮啊!”
紫英抓过这名叫小四的饶舌的小厮:“你说什么?柳总管让你来的?”他立刻原地打转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这可怎么好?父王也不在府里,我不能回去!”想起整日板着一张脸要他读这读那的柳城,紫英下定了决心,抓住小四不放像抓着救命稻草,“父王去哪里了?我这就去寻他就不回府了,你替我转谢柳总管啊!”他拔腿就要走,却被人挡住了去路。
这一主一仆你来我往,心思机灵的张忠勇终于听出些不好的苗头,拦住着急赶路的紫英的时候腿肚子已经有些抖了:“小人有眼不识泰山,您。。。您是。。。”
一面黄澄澄刻着五爪金龙的令牌戳到他眼前,小四尽职地替主子叫道:“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这是黄龙令,站在你面前的就是皇族棣文一支秦王府的小王爷!”
紫英一听不好,要捂小四的嘴已经来不及了,拎过他来道:“你怎么什么都说呀?这下好,人家找不着我可找着咱们家的庙了!”
柳城的意思大概本来只是叫小四将黄龙令示意一下领头的,神不知鬼不觉地将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哪知这厮全然不管嚷嚷开来,生怕天下之人不知他秦王府的小王爷胆大包天任性妄为到上街拦截御赐荣市的状元车驾。
小四还在迷糊,已经被紫英拎着沿众人自动让出的缝隙挤出人群,扬长而去。羽林军除双腿发抖站立不住被扶下去休息的张都尉其余人依旧轰赶人群回到了自己的岗位上——其中以得晋升希望的王副都尉最为踊跃——列好对阵,准备重新启程。
李源还站在逐渐散开的包围圈中心,似乎忘了上马。
“原来是秦王府的小王爷,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