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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第 2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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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接连不幸,正逢国庆,悲痛也不敢声张,赵琳心中对妻子一直负疚。
过了立春节,宫内庆祝活动也暂告一段落。皇帝这一年甚是慵懒,往常繁复冗长,象征天子威严的各式祭典已提不起兴趣,国事也不大问,全权交给左相张涧呈和东厂都尉禄保,自己每日在德宣殿内休憩,保养风寒。然而朝内盛传皇帝已经洞察了某个阴谋,因他频频传召晋王进宫。一些德宣殿外驻守的太监回去报告各自的主人,都说内里常有激烈的争吵斥责,从声音上判断却都是平日绝不肯动露声色的皇帝陛下,大约是他还放不下最后一点兄弟深情,竭力规劝试图挽回,然而晋王的败局却已是注定了的,于是朝中一部分人暗自松一口气,新春喜甚。
赵琳闲赋归家,正赶上亡妻的头七大礼,前来吊唁的李源见舅兄郁郁,便力劝他找些和尚道士,在家中做一个小小的法会,以慰故去妻子的芳灵。
“我正好认识一位道长可作法会的主持,此人仙风道骨行法高深,乃真正的仙人耳,小弟当年不得志时亦是由他指点迷津拨云见月,乃有如今之福,王爷可要一见?”
赵琳见他殷切,便点头道:“那便有劳李侍郎,自家人不多说谢,下午你带上我的帖子和见礼请那仙人过来吧。”转身将落满白雪的大氅递出,问柳染碧道:“小王爷起了吗?可用了早膳?你带我去瞧瞧。”
李源望着他二人穿过回廊,朝后院方向去,大雪遮挡了他的神情。
下午时分道人就已经来了,赵琳带了紫英素衣白服往小佛堂去,一进门,法会已然开始。香烟袅袅,法器叮铃,众僧道盘腿坐了一地,口中念念有词,一青袍道人背身立于灵堂前,一把桃木剑在他手中挥舞得矫若游龙,紫英在堂下看着,暗自讶异,倒是一手好剑法。
只听那青袍道士吟诵道:“魂兮清明,重九归冥,黄泉兮路遥遥,望亲兮泪滔滔。不如归去,不如归去也。”
那声音清晰遥远,仿若天界传来,竟听不出其人年岁,只觉得悲锵莫名,听者不禁泪落。
赵琳湿了眼眶,拉紫英跪下,超那法师道:“道长,吾妻阮氏年三十,原籍洛阳,不幸害病亡故,望道长渡其芳魂至西天极乐,从此无忧无悲,喜乐常随。”
那道长转过身,幽幽道:“你莫急,自然是要渡的。”
紫英正跪着,仰望上去,见那道人青襟下隐露一丝红,青丝高挽,颜色如缎,一张面庞更是艳若桃李,双目狭长诡异,正朝他微微笑。这不像是一个年轻道人该有的面庞,或应说,这不是人间界该有的面庞。
紫英看得一惊,赵琳却险些摔倒地上,指着那道人,声音与手一并颤抖:“你。。。是君玉!”
道人收罢桃木剑,狭长的眼眸清冷如钩,直像要钻进赵琳胸膛,勾出隐藏的另一个灵魂:“好久不见,金砚。或者说。。。姐夫?”
赵琳关门落销,将一切难堪锁进门内。转身,那人已扔了青袍,一身红衣,坐在堂下喝茶,如雪地里冒出的血梅花,芬芳氤氲,悠闲自乐。
十四年前那个单纯的善心少年,已经悄然遗失在他的记忆里。
“你有难处怎么不来找我?。。。到底你姐姐嫁了我,我是你姐夫,怎能问也不问自己就出了家去?”
面前这人,却怎么也唤不回他对那个禁不住他连连恳求,冒着风险替他传递书信的心上人的幼弟的记忆,除了那张依稀相似的脸庞。
“别忘了,你妻子的弟弟已经死了,同她的父母,家人和前一任丈夫一起被你的亲哥哥吊死了。”红衣人悠闲地晃着茶,微笑着望他,任他因为这句话如雷轰顶,全线崩塌,“我不介意你继续叫我那个死人的名字,但我入了道门后有一个法号,你应该听过的,叫非杀。”
金砚,如何一碗孟婆汤就能叫你全然忘记过去,我过去可真高看了你,假若你的等待源自遗忘痛苦,那么别说千年,纵使万年永史至界终结,依旧是一文不值。
这人,确不是阮君玉,他歉疚相付的早夭的内弟。
非杀,这残忍狡诈的名字,听着如此熟悉,就像是野史旁记中那些以吃人为乐的精怪的名字。看那一双狭长的眼睛。
“你放心,我不会杀你,”那眼睛此时正盯着赵琳,鄙薄神色不言而喻,“我不是为了无聊的报仇而来,而是为——他。”
赵琳身子一晃,紧紧抓住椅背,多日操劳身心交瘁,然而他眼中的坚决神色,红衣道人看了也微有讶异:“紫英,他。。。还不知晓当年的事!只要我活着,就绝不会让他有机会知晓这事!”
哦,这才是你吗?还是可以为他不惜一切,拼尽所有。
阮君玉起身走到他身旁,眯着眼打量眼前的男人。一样是红衣,穿在段艳绫身上美艳炫目,不可方物,穿在他身上,就如岩缝里冒出的火焰,世间善恶无分,一概焚烧殆尽。红色,原是象征惩罚的危险颜色。
“换了皮囊,易了身份,都已经投胎转世了,原来还如此固执愚蠢!”红衣人低声鄙夷道,斜眼望着赵琳,“或许姐夫要杀了我,干脆灭掉阮家最后一个证人,斩草除了根,姐夫自此自当高枕无忧。”
赵琳闻言大惊,看着面前之人,那脸型,那鼻梁,与他故去深爱的妻子如此相似,叫他不忍猝睹。已经欠了他那许多条人命,如何真下得了手?
红衣人像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一声,道:“要我不告诉我那可怜的外甥,他父母亲是如何遭到诱骗陷害生死分离,外家七八条性命是如何被权势欺压逼入死地,他又是如何一连十四年口口声声认贼作父,也不是不可。只要,”他望着赵琳,眼眸中蓝火蔓延,如燃烧的符咒,“你帮我唤回他前世的记忆,他还欠我一个问题的答案。”
“什么?”他说前世。道家修仙之人通灵观世并不奇怪,赵琳因笃信佛法过世的母亲及无可医治求助佛门的故去的妻子,并非对此一窍不通。只不过六道之事,叫面前人娓娓道来恰如真事,叫他也不禁恍惚了。“紫英前世是谁,你可相识?你要问他索取什么答案?”
红衣人像是不曾听见他的惊讶和疑惑,转身走回座位上,才回头望着他,微笑仿若带着梅花的凄迷血色,真实而残忍,望见他灵魂后的灵魂。
“一个我等了很久,但你比我等得更久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