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林寒风klp

22、第 22 章

　　年关渐近。紫英到任期在年后初四，趁这段日子倒还能享受最后的清闲，但一向好动的他此间却极少出门玩耍，一来是唯一的伙伴赵鎏林已经无药可救，断了交情，二是放心不下家中的人，这贪玩少年的脚步也自甘自愿被束缚在家中。
　　这一日，刚看过母亲，紫英告知了赵琳一声，便转到紫草园探望黎音。因他天天来，黎音也不太吃惊，或者说，是不太在意。
　　他已经许久不弹琴了。纵使紫英为他寻来了全京城最古老最名贵音质最好的琴，每日来了都要央求好几次，他只淡淡地摆手：“既失子期，断弦之琴如何弹得？”
　　紫英不知道子期是谁，他只想黎音能开心一些，为此挖空心思伤财劳力也不在乎，可他不知道，黎音并不是不开心的。
　　“黎音，等你养好了身子，我把你送去跟爹娘团聚好不好？只要有家人在身边，你一定会慢慢好起来，很快就能忘了这里发生的事！”
　　黎音转过头来看他，微笑。自来了秦王府，莫名其妙的，他整个人都温和了下来。不再全身僵硬，不再板起面孔，嘴唇紧抿，不再严阵以待，也再不是以前的黎音了。原来离开那个人，他才不用时刻武装自己处处小心，终于可以放松下来吁一口气。
　　应该可以开心地生活了啊。他住在朋友家里，而不是卖身为奴寄人篱下，为筹钱赎出父母受尽屈辱和嘲弄，甚至是恶意伤害，以前做梦也没想过的平静恬淡的日子啊！但常常是，他拿起茶杯忘了喝水，提起筷子又忘了吃饭，像失了一魂一魄的人，不时回头张望，背后却空空如也。
　　原来，是这样的日子。离开你以后，原来我会这样活着，带着一颗空旷的心，独看花开，独看花落，年年岁岁吹尽荒野的风。
　　重游故地失故人，良辰美景依旧，海棠花正红。
　　海棠花他是看不到了。我本是这样软弱，在你身边涨满的勇气与毅力，如今已提不起万分之一。
　　“不要再想他了，黎音”紫英半跪在地上仰望恍然失神的少年，握紧他的双手。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已不再拒绝，还是已无感觉？紫英默了默，还是放开了，只是还仰望着他道：“忘记吧，他已经不是你认识的赵鎏林，也不是我认识的堂兄了。他都放手了，为什么你还不能放下？世上也许还有其他更爱你的人，为什么偏偏执着于他一个？”
　　他都放手了，为什么你还不能放下？世上还有其他更爱你的人，为什么偏偏执着于他一个？
　　黎音笑了，把手放在这个比自己还小两岁的少年肩上。
　　也许有一天你会找到答案，到时候你就会明白。但我希望那一天永远不会来，因为那个答案，是经过你的心血和眼泪擦拭才会显现出来。
　　“你错了，我认识的赵鎏林，并不是你所知道的你的堂兄。这世上，只有我认识他，而他，也只认识我。”
　　“你可以带我去一个地方吗？在那里，我会告诉你，我们的故事。”
　　紫英呆呆地望着微笑的少年，那种凄惶绝世的美丽，他铭记了一生。
　　腊月二十九。
　　“不好了！王爷，小王爷！出事了！东湖凿冰捕鱼的渔夫刚捞上来一具尸体，有人认出那好像是。。。是黎音公子。”
　　明日即是明年。这个新年比前年去年都少一天，这短短的年关，他终于没有跨过。
　　可是惧怕明年到来胜过了惧怕死亡？
　　“马上就是新年了，过了年，又是春天。这一年的春天还会柳黄风暖，燕呢冰消吗？可是这一个春天，我再也见不到他了。”
　　紫英僵立在湖边，手脚已经冻得麻木没有知觉，一片冰天雪地。
　　“那时候也是春天呢，我家的琴馆还在，我们都是孩童。柳芽儿嫩黄，飞絮漫天如鹅毛雪，我在家里的琴房练琴，他经过窗前，朝里面掷小石子儿，被我爹追得满街跑！”
　　十二年，如果十二年是一个轮回。鎏林，我在下一个轮回等你。
　　难得的好天气，冬阳似冰。湖面上晨雾缭绕，厚厚的冰面折射着朝阳，满地生辉。小小的窟窿，一群渔夫仆役围着，将死去少年的尸身使劲往外拉。黎音生前瘦弱单薄，是经不起这种拉扯的，好在他死了。
　　好在是死了。
　　“我们小时候常来这湖边玩儿，你还记不记得？你年纪小，还老跟鼻涕虫似的黏在我们身后，他厌烦了，使尽各种方法甩开你，有时候偷跑到这里。夏天的时候，蝉声鸣叫，睡莲静开，我们一起躺在老柳树下打盹，或者看他往湖面上打水漂儿。”
　　“我说怎么这样沉，小王爷，您看这是什么！小的从他腰上解下来的，黎公子。。。好像就是绑着这个沉的湖。”
　　布条儿拆开，一些散碎银两和细软倾倒在紫英脚下，恰巧有个双环玉佩紫英认得，是以前赵鎏林为了打发黎音走开，从自己身上抢过去丢给他的。要自尊还是父母的自由，他总不经意地将这道难题抛给倔强瘦弱的少年。在他家为奴三年换来这些金银，是他唯一赠与的带着耻辱的礼物，既然决意赴黄泉，却还要带着。
　　你沉下湖面的时候，带着微笑吗？原谅他，原谅了世界。
　　黎音。。。。。。
　　怎么会恨啊，紫英，你还是不懂。
　　“我父母清高自许不屑浊世，触怒了权势，被押进大牢等待秋后，我一人孤苦无依，艰难捱日。他求他父王不成，便偷出银两来助我。那么骄傲的一个人，上下打点各处疏通，甚至以墨宝为交换，在宴席之上吟诗作对供人取乐，做尽原本深恶痛绝的事换来我父母免于问斩监押在牢。他知道我心气儿高，若不是我无意中得知，大概这些事他一辈子也不会告诉我。”
　　“以五年奴役换取父母的赎金，也是为着我不肯白受人家恩惠，尤其是他。你知道我有多开心，能够日日在他身旁，看他受尽束缚却假装肆意洒脱，听他强忍孤苦谈笑取乐，我为他做不了什么，只能默默相守，寸步不离。”
　　“周王爷怕我误他，想尽办法要逼我走。你知道他自幼丧母，对父王的敬畏依赖比你更甚，这一次为了我，差一点与他父王决裂。够了，这样就已经够了。”
　　这一世，遇你，我不悔，片刻相伴，我不枉此生。
　　那么赵鎏林，你可后悔？
　　身后人声渐近，有人陆续跑过来。紫英踢踢脚边的金银，用脚尖指一指某个落魄青年：“这些钱是他的，你收拾起来还给他吧。”
　　转身要走，眼泪忽然滚落下来，他用袖口使劲擦，却怎么也擦不尽。
　　有人温柔地握下他的手，握在掌心。
　　远处的青年抱着冰冷的尸体，嘶声嚎哭，震裂冰面和朝阳。世界的光源永远地陨落了。这种哭声紫英一生只听过这一次，就好像他眼里留出来的不是泪水，都是内脏破碎涌出的鲜血。
　　肝肠寸断，心死成灰。
　　青年的父亲站在赵琳身后不远处，挺拔坚毅的身形一夜之间伛偻下来，决断霸道的脸上显露出迷茫神色，叫人不忍直观。
　　一段情殇，到底能毁却多少人？
　　赵鎏林抱着黎音的尸体走了，一步一个血印，没有人阻拦，连赵坤，看着儿子渐渐远去的背影，老泪阑珊。
　　这一天有多少人失去了爱人？在这东湖边，初始与终结绕成一个圆圈，一切又回到起点。
　　这是紫英最后一次见到这两个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很多年以后，他从战场归来，骑马经过南林郡郊外的湖边，看到一间绿树荫蔽土墙低矮的小院，两个略显呆滞但衣着整洁面色红润的老人坐在树下，安宁慈祥。他们的对面坐着一个布衣男子，正在朗诵手中诗赋，那俊朗的眉眼像极了他堂兄。只是这男子一双星目里并未见悲伤哀痛，而满满的全是平静与恬淡，紫英于是不敢确认，更没有贸然上前。看了一会儿，打马离开了。只是往后选择战场，他都避开这里很远。这样的平静，无论那是谁，都不应该去打扰的。
　　我终于过上了你梦想的平静生活，你，会高兴吗？
　　代替你在这个世界活下去，期待着，我们的，重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