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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第 2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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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王府一处小院内,烛火闪烁,炉火正旺,段艳绫嘴里唱着《流华记》,正对着昏暗的铜镜细细描绘一双黛眉。
同屋的柳染碧推门进来,她转过身道:“你怎么才回来?不用准备吗?”
“准备什么?”柳染碧解下斗篷搭在手里,见她灯下秋水流转光彩毕现,薄纱之下香肩微露,不禁皱眉道:“你怎么这么晚了还化妆?小王爷还不回来,李侍郎也不见踪影,王爷和柳大哥急坏了,正差人四处寻找,你若闲着没事也披件衣服出去找找去。”
段艳绫红袖掩唇咯咯笑道,妖娆娇俏:“有什么可担心的,难不成这京城里还有人这么大本事能欺负我们紫英?王爷啊就是操心太过,都考上了官儿,过几日穿了红袍走马上任,难道他还随身护驾到衙门?”
她五根雪白的纤葱放在梳妆台上,转着梳子,转身对门口的绿衫女子劝道:“倒是咱们要好好准备准备,我听说今儿晚上可请了好几位大人外物,里边还有晋王。听马房的小山说,那可是朝廷里顶有权有势的一个,天底下的兵将都在他手里管着呢!他来了咱王爷总不能让人干吃饭吧?这府里又没个歌舞姬,也就咱们能弹个琴唱个曲儿助助兴。我说你也快换换衣服梳梳头,指不定一会儿就差人来叫了。”
柳染碧气旁人都提心吊胆,她还能不着不急地坐着,便冷笑道:“我只是打杂粗使的丫头,可充不了什么歌舞姬。穿那么少冻病了,明儿谁服侍王爷小王爷去?”
段艳绫听出言外意,也气道:“也是。我打小就是个学唱戏的,被这个爹那个爹卖来卖去,若不是王爷赎我出来,现在说不定已经成了青楼里的头牌姑娘,这轻浮放浪说得自然是我,怎么比得上你书香门第知书达理的小姐,落了难也是千金之躯糟蹋不得!哼,我若不是小时候被歹人拐去,家里爹疼娘爱的,也不是天生来就比别人轻贱!”她啪地一声把木梳拍在桌上,气闷地坐在梳妆台前,扭脸不看绿衫女子。
柳染碧自知失言,明知道段艳绫平日里嘻嘻哈哈什么也无所谓的样子,偏有这个死穴,一不留神踩到,心中正懊悔非常,忙道:“你别误会,我并没其他意思。只是刚才我在门口见到晋王府的小厮,说他旧疾突发无法赴宴,歌舞肯定是用不着了。你也别这样坐着,小心真冻了病。要是累了就早点休息,我出去看看小王爷回来没有。”
她掩上门出去,心里也有些不痛快。段艳绫独自闷坐了一回,起身披了一件厚斗篷追出去。
她二人到前厅的时候众人正拥着紫英从门外进来,他仍带着一张笑脸,一边谨慎地看某管家更黑一成的包公脸,一边朝身旁人抱怨。
“真是!可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衙门府院家中我都找了,连姑姑和颜姐姐都说不出他的行踪,可见是被皇帝伯伯派了大案子。父王你瞧,这可不是我没诚意道谢,也得让我找得到人啊!”
赵琳脸上的担忧神色明显轻松不少,看着他道:“找不到回来就是,入了夜怎么还游荡在街上迟迟不归?柳管家为找你可寻遍了大半个京城。”
紫英忙转向柳城,陪着小心:“那么冷的天麻烦柳管家了。”
柳城几不可闻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谦卑地一躬身,不动声色道:“不敢当,小的只是尽本分。小王爷得中龙榜小的也很高兴。既然不用再勤练武艺又还不到上任时候,小的同王爷商量了一下,打算新请一位博闻的先生同劳老夫子一同教学,正好把您前段日子落下的功课补上。”
紫英赔小心的笑僵在脸上,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求救地转向他父王,赵琳宽慰地笑道:“难得柳总管有心,你趁着这几日空闲多学些字词,别到时候让同僚笑话。你小姑父反正是自家人,等他完成皇上交代给他的任务回京再请他也不迟。阎将军刚喝多了些你回来前便已告辞,现在厅里也就剩你大伯和姑姑,你过去见一见吧。”
紫英一听赵坤也在就头皮发麻,但揣摸赵鎏林大概也被拉了过来。一想到此时正在王府偏院里独坐的白衣少年,一股气直往上冲,预备借着顺手的劲儿再狠揍他一顿,挽了袖子就向饭厅走去。
但当他真见到赵鎏林,又下不去手。没有人能对着一堆烂泥下手。
一旁正首上暗袍绣金的男子正同妹妹说着话,见他进来,难得温和的面孔瞬间收起来,嘴上笑着,眼里却毫无笑意,甚至不再看少年第二眼,朝他身旁的人道:“你的命倒比我好,捡回条小狗喂久了还知道给你叫两声。我自己养的儿子,锦衣玉食供着倒供出个烂泥扶不上墙的废物!当初我还真拦错你了。”
“大哥!”赵琳看起来有些不快。
一旁的白衣女子肩上披着御寒的狐裘,丝丝洁白,在烛光映照下更显她两靥桃花,眸若沉星,叫人目眩。她从桌上端起小小的白玉酒杯,目光温柔亲切,朝紫英道:“英儿,姑姑要恭喜你,你为咱们棣文家争了光!”
“姑姑!”少年心头一热,几乎流下泪来。
“可不是!”暗袍男子也面向少年,“也算有了点出息,就不知道这光是不是为我们棣文家争的。”他抖抖袍站起身,叹息道:“谁叫我们棣文家的男人都那么没用,竟沦落到要借一个来路不明的小杂种的光!”他推一推烂醉在桌上的人,“你快起来,要死也别醉死在这里,别晦掉了人家的喜气!双儿,还不快来扶着!”
身后呆立的小琴童忙不迭地跑上来去伏酒醉的人,暗袍男子甩一甩袖独自走向门外,高大的背影看起来坚硬而疲累,如暗夜里微不可闻的叹息。
他经过身边的时候,赵琳轻声道:“只要大哥肯对英儿好,我的孩子就是你的孩子。”
男子一顿,半晌沉声道:“不用了,二弟你留着慢慢享用吧。”
赵琳不说话,他叹了一口气接着道:“我不是不高兴,好歹他没辜负你一番心血栽培。”
“鎏林也会的,终有一天他会明白,大哥做什么其实都是为了他。天底下又有哪个父母不是为了孩子呕心沥血费尽心思?”
酒醉的人体重格外沉,小童扶不住,两个人一起摔在桌子上,扫下好多碗碟酒菜。
男子朝那儿看了一眼,便转过视线,头也不回地出门去了。
“你也要当心,听说那祸害人的妖精住到了你府上。或许哪天,为了紫英你也会像我一样,抛开一切道德良心,罔顾律法道义慈悲,也许比我更甚。”
赵琳默默地看他穿过黑暗的前院,转过石屏,消失在黑夜中。
尽管仍旧不平和生气,紫英发现自己没法做到无视堂兄和一起长大的伙伴摔倒爬起,爬起又摔倒的狼狈,于是气呼呼地走过去,把疲惫不堪的小童打发去赶马车,自己拉起已经不成形状的赵鎏林连推带拖将他扯向门外,一边对赵琳道:“我去送送堂兄,父王先用晚膳吧,不用等我。”
赵琳点头:“那你也早些回来,小心扶着你堂兄。”他走到赵今世身旁坐下,一边补用空缺的晚膳,一边同妹妹说些家常。
紫英将赵鎏林拖到门外,却是丝毫不费气力的。转过了石屏,他借着雪光,也发现手下的人黄瘦了不少。听说一直在酗酒,醉生梦死,已经全无以前一派的潇洒风流。看着虽然解气,却也叫人有些难过。便忍不住张口骂道:“倒该你落得今天的下场,既然决意为你父王叫黎音伤了心,怎么回来又叫你父王也伤了心?当真是不义不孝!”
“要我怎样?你们到底要我怎样才甘心!我已经一无所有了!我赵鎏林活到现在,当真是一败涂地,一无是处!”赵鎏林想反驳,却只扒着假山狂吐,一片九曲回肠的痴心深意都做了废物。
紫英又恨又不忍,想再替黎音骂上几句,忽然听到底下人在喃喃,附耳过去,却是在说:“如何。。。他在这里过得如何。。。”
紫英揣测出这断句的主语,更觉气愤,道:“自然是好的!我父王已经叫人赎出了他父母,在一个偏远点的郡县为他们买了田盖了屋,那里十分安全,他们一家人可以平平静静地生活,再也不用寄人篱下让人随便欺侮!”
酒醉的人弓着身软趴趴地靠着他站着,呼吸沉重,沉默在月光下:“那他。。。已经。。。不再受伤了吧?”
何苦再问?既然决定转身就请别再回头,再看一次你的脸,我游荡的灵魂徘徊原地,如何能安心走开?
紫英站在幽幽的月光暗影中,突然道:“若我是你,我绝不会逃避。绝对会握紧心爱之人的手,无论什么艰难阻碍我们一起渡过!”
他头顶之上的星空,紫薇暗沉银河如练,冥冥中有个声音在发笑,紫英啊紫英,倘若现在你能知晓一年后的自己,你还敢说这话吗?
回来时饭厅里已经收拾干净,今世也回绣楼歇息去了,赵琳独自点了一盏灯,坐在偌大的厅中等他。
从朔朔寒风的黑夜里进来,乍见到那唯一的暖黄的光和熟悉的人,压抑了很久的眼泪突然就冲开了闸门,一颗颗掉下来,无声地砸在地上。他站在门口扒着门,竟然忘了进去。
“回来了。。。怎么哭了,好端端的,是不是大伯刚才说你,你不高兴了?”赵琳坐着,朝他招手,暖黄色的光圈环绕着周身,“快过来,傻孩子。”
紫英一双脚下意识地就要走响应那招手的魔力,可一块叫内疚的石头重重压在他心头,叫他沉了心杵在门口。
“父王。。。”少年摇摇头,眼泪沾湿了颊边的胎记,“假如我没有你想的那样好。。。假如。。。假如我叫你失望了,你会不会。。。”少年咬着自己的下唇,不愿不敢抬眼看眼前人,这样软弱无力的样子是否会让你更加失望?
“会不会。。。”他说不下去。
赵琳本来已经就要起身,要到他身边去,这时却又坐下,交叠着双手耐心地听他语无伦次,吞吞吐吐,许久没有下文。
门口吹进的风摇晃他面前那一点微弱烛光,少年映在地下的影晃动在巨大的矛盾中,一直延伸到圆桌上覆盖着暗淡繁花的锦帘。他坐在桌子那头,看少年终于慢慢安静下来,不再挣扎着要说出词不达意的只言片语,才突然道:“你长大了,紫英。”少年愣了一愣,又听他道,“但无论多大,你终身都是我的孩子。所以无论欢喜忧愁,你随时随地,只要愿意,都可以和我说。”
紫英的性格,开心时大笑大闹,乐意与每个认识不认识的人分享;不如意了也是气急败坏吵吵闹闹,弄得人尽皆知。如此这般,一定是出了大事。
“我。。。”少年欲言又止,看了他一眼很快低下头去,绞尽脑汁组织语言,可就是不知该从何说起,只满心的不安和焦虑,堵在胸口,阻断他往前踏出一步的勇气。
“英儿。”赵琳唤道,看着他,眼里满落着暖黄的光。那光从那天开始,一直一直温暖了紫英好多年,让他迎着风雪,不惮前行。赵琳终于还是站起来,伸出双手:“不要急,这时想不起来怎么说也罢,等你理出头绪再同我说吧。你看,我一直在这里。”
一直在这里,哪里也不会去。你最冷最无助的时候推开这扇门,我仍为你守着一盏灯。
“父王。。。”他眼里的泪又掉下几颗。
面对怀疑和否定,面对嘲笑,莫说紫英还是个半大孩子,再成熟勇敢的人也总有防护不到的软肋,谁都有胆怯的时候。
可是,只要你还在,我就不会再害怕未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