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英》林寒风klp

19、第 19 章

　　如此愁云惨淡的圣节有人却过得满心欢喜。
　　这都要感谢光禄寺，如此庞大的宴会仍能操办得有条不紊，驾兴，升座，鸣鞭，入殿，赞拜，入座，一切秩序井然。外有教坊司九奏乐歌，内有三舞杂队，虽然跳的都是什么《平定天下》《抚安四夷》庄严隆重的舞蹈，但聊胜于无，况且还有御膳房的美味源源不断地往筵席上送。
　　上中桌定制只比皇帝所在的上桌定制略低，也有按酒四盘，果子四盘，汤三品，酒三盅，流水菜色，叫被良药恶心坏了的紫英大呼过瘾，全身心投入到饭食奋战当中。
　　风云变色中只他一人置身事外喜上眉梢，在宴席里可谓鹤立鸡群，很快就有人来拉他袖子。
　　紫英从碗底抬起头，颊上粘着饭粒，一见来人脸就拉了下来：“做什么？圣上赐宴可以随意走动吗？别以为你新入仕不懂规矩皇帝伯伯就不会砍你头。”
　　“英儿！”
　　“知道了，知道了！”
　　赵琳无奈拉过儿子，替他抹干净脸，暗地里掐他的手心。
　　紫英只能转向面前站立的青年，一副用尽耐心的样子：“说吧，什么事？”
　　李源有点尴尬道：“近来衙门比较忙，实在抽不出空到府上探望你和秦王妃，是李某过失。我这里正有个消息，猜想小王爷或许会有兴趣，但此处说话实在不便，你已经用完膳的话陪我到御花园走走好吗？”
　　紫英绕过他身后，远远看到坐在对面女眷席上的姑姑投来鼓励的眼神，转过头再看父王，赵琳朝他微笑：“去吧。”
　　御花园离奉天殿好一段路，百官宴中圣上特许开放一部分宫苑，以供散步消食并适当展露皇家的威严和奢华，所以宽阔的宫道上已有不少饭后消遣猎奇或逃避寒气的官员逡巡。二人穿过稀落的人群，越过白雪掩盖的草木，走了很久，好不容易找到一处僻静的湖边。
　　紫英脚下的鹿皮靴踢着青草上的深雪，捡起一块石头，砸向结了厚冰的湖面，很小的一粒石子用力得当，居然让他在冰面上砸出一个大窟窿，汩汩地冒着冷水。他玩得起劲，压根忘记了身旁人的存在。
　　李源看了他好久，都没见他有回头的意思，忍不住唤了一声：“紫英。”
　　“什么？”少年刨出更大的一块石头，高兴地拿在手里掂量。
　　“此榜科举试题苛刻，登榜人杰较往年少了一半，朝中至今仍有大量空缺职位。李右丞上月同皇上商量，按照科考的难度再招募一批文武双全有勇有谋的志士。而且此次会考对身份限制会降低许多，贫门寒士宦家子孙皆可参与。如有幸上榜，也许分配到各地方，但也有可能留任京中，甚至可以进兵部！我觉得你该去试试。”
　　“哦。”紫英瞄准刚砸出的冰窟窿，石头掉落在他脚边，“你说什么？！”
　　紫英忽然开始早出晚归起来，赵琳尽管很忙，在晚餐桌旁空等了他几次后，不得不推迟与颜姑娘讨论病人病情，叫下人搬了椅子截在门口。
　　紫英手还没放下，吃惊地望着渐渐开启的大门后显露出一张面孔黝黑，紧板着如赌场讨债人的脸，后面是他守株待兔的父亲。
　　“小王爷知道现在什么时辰吗？”虽然被段艳绫他们玩笑提醒过几次，柳城发现自己每当面对眼前少年，和颜悦色成了天下第一难事。
　　紫英舌头打颤：“近。。。近三更了吧。”惨，最近功课落下很多，怕是要被修理。紫英冒死抬头，用生平最楚楚可怜的眼神望着这黑面管家。
　　只是效果不大。
　　“王爷在这里等了您三个半时辰。”依旧面无表情。
　　紫英还想求饶的话哽在喉咙里：“父王！”
　　赵琳强打着精神，脸上已经很有些疲乏和困倦，几月来紫英和他母亲的伤病已经叫他心神交悴，但是如此他还是发现了异样。
　　“过来，英儿。”他伸手招过儿子，拉起他的手，“这儿怎么了？”紫英天生怪力，身形奇巧，在打架方面几乎从未吃亏。
　　紫英忙拉低衣袖遮住手背上的箭伤：“不小心擦破点皮，不打紧。”他半蹲在赵琳椅边，这时候深夜寒风已经很大，但高悬的两只院灯投射下昏黄的光圈，并不觉得冷。“父王相信我吗？我没有在做坏事，只是。。。这件事，我想等结果出来了再告诉您。父王！”
　　柳城在旁咳嗽一声。
　　赵琳揉着儿子头顶凌乱的黑发，不经意间露出微笑，这个深冬的寒夜确实要比昨日温暖许多。
　　“当然。我当然相信英儿。”
　　这以后赵琳便放开了对儿子的管束，一心一意投入秦王妃的病情。
　　颜剪芝从弥漫着苦药味和间歇性疯狂嘶喊的房间退出，掩上门，呼吸了一口冰天雪地的清冽空气，吃惊地发现那人竟还在等：“王爷，那么冷的天，您。。。”
　　“她。。。好些了吗？”
　　“王妃的病一直时好时坏，今天倒较前几日清醒了许多，我不敢断定这是好是坏。。。王爷为什么不亲自去看看？王妃有时候会叫您的名字。”明明那样深爱着妻子，为什么就是踏不过这扇门？
　　“哦，她有叫我吗？”若有所思地望着那门，他仍不动。能在这里守护着你，就算只剩下一年一月一天，已经是我最大的幸福。月儿。。。
　　突然反应过来自己正望着那张脸出神，素衣的女子忙掩饰神色，显露出难得的慌乱：“如果没有什么事，我去楼下看看为王妃煎的药。熬药最注意火候，什么时候加水什么时候减柴，错一点就会大大影响药效。。。王爷，告辞！您。。。应该多穿一点。”
　　女子赶路似的急匆匆下楼，他仍站在那里对着那扇门。
　　早上新停的雪又纷纷扬扬下起来，许多飘进楼道落在他肩头。
　　似乎连老天都在帮紫英，两场武试异常顺利，骑马射箭他轻松拔了头筹，下午进行的文试也因为天气的缘故，众考生按照惯例还必须盘腿坐在走廊上，面朝院子俯身在矮几上答题，许多人冻得涕泪横流，连笔都拿不稳，几乎考的和紫英一样差。
　　所以考试结束时尽管脸色发青全身僵硬，心情倒不算差，当他在贡生院门口偶遇晋王时，紫英几乎立刻雀跃起来。
　　“晋王叔叔！”
　　围着水貂皮领大氅的晋王感到一头冻僵的小鹿撞进自己怀里，笑着用大氅将他围住：“怎么自己来考试？你父王在外面吧？也不叫你多穿一些！”
　　紫英暖暖和和被他围了个严实，心里也是暖洋洋一片：“嗯，我还没说。成绩不好的话会丢父王的脸，我想考上再告诉他！”
　　“真是个傻孩子。”晋王笑呵呵地抬头，忽然看到远远的李源徘徊在拐角处，伸长脖子朝士子们如潮涌出的门口张望，回手便不动声色地将袍子罩到紫英头上，引往自己的马车：“你就坐晋王叔叔的马车回去，难得我们叔侄碰见。回头我叫人好生赏了你的车夫，这么冷的天就让他早点回家去吧。”
　　“嗯！”紫英点着头，爽快地跳上马车。晋王黑袍张扬抖落寒风，朝远处人望一眼，也跟上车去。
　　这马车居然比紫英从小所坐的所有豪华马车加起来还要好。宽敞不说，马车四壁鲜红锦缎，遮得密不透风；三面座上铺着都整张的狐皮，一根杂毛也无的纯白之物，稀罕可想而知；地上亦是厚重的西域毯，织着艳丽的繁花；最妙的是中央有一个连盖的小铜炉，压脚是四只精致的小狮子，憨态可掬，任马车如何颠簸，它自巍然不动，应是巧妙地固定在底板上的。
　　紫英又惊又奇，赞不绝口：“晋王叔叔，你这好车从哪得来的？快告诉我，今儿晚上我也去定一辆，以后我父王早起上朝就不会再受寒了。”
　　晋王先是笑：“这我可没法子。从那个地方拉来的东西，你就是有能耐造全你父王也未必敢坐。”他英神风采的眼里忽然淡了些，温柔晦暗，嘴角亦弯起苦涩的微笑：“其实我又何尝值得了这好东西？多少年风霜雨里来去，以死搏生，什么苦不能吃。又不比他。他是龙体贵重，明明是冬天生人还惧寒怕冷。这平白无故最后还不是落人口舌？”
　　紫英不再问，只道：“那日圣节晋王叔叔怎的不去？皇帝伯伯看起来心情很不好，将跳《芳醴之曲》的那几个舞姬狠狠训斥了一顿就回寝宫去了，直到宴会结束也没再出来。”
　　晋王靠在车壁上，人跟着马车颠簸摇晃，随口吟道：“夏王厌芳醴，商汤远色声，圣人示深戒，千春垂令名。惟皇登九五，玉食保尊荣，日昃不遑餐，布德延群生。”脸上非喜非忧，只轻笑，“不必忐忑，他只是讨厌这段词罢了。”
　　紫英不明其意，见晋王闭目养神，也就不敢再问。他自有自己的心思，便转过头去看窗外的清白世界，二人一路无话。
　　快到秦王府的时候，晋王才睁开双眼拍唤回紫英，双眸如沉睡初醒，先前抑郁一扫而光，清亮地望着他笑道：“英儿，若是这次你未考上——你先别急，晋王叔叔只是做个假设——假若跌榜，你随我一道往边关去可好？”
　　紫英瞪圆了眼睛：“晋王叔叔这么快又要回去了吗？可还没过述职的日期呢。”
　　晋王只笑着注视他，微动的车帘偶尔刮进一丝清醒的冷冽，融入晋王的双眸：“是啊！那儿是我的家，有我出生入死的弟兄，忠心追随的部下。我一腔情谊热血，也都统统抛洒在了那片土地上。那里有人在等我回去，而这儿。。。也许，这次去我就再不回来了。”
　　紫英吃了一惊：“可是皇帝伯伯还在这儿，他是你的哥哥啊。”唯一血缘相连的人，到头来不如那些外人值得牵挂。回到自小成长的地方发现自己成了过客，该有多么荒凉？抑或是什么人什么事，逼得这只雄鹰不得不远落天涯？
　　“他么？”晋王瞬间转换了沉默，笑着望他：“那么你呢？不是从小就吵嚷要跟我去边关杀敌，建功立业吗？银枪点将，沙场驰骋，你梦寐以求的生活还要不要？还是现在已经改了主意？”
　　紫英几乎立刻道：“我没有！我想过那样的生活！可是。。。”他忽然犹豫。
　　这时马车缓缓停下，车夫跳下掀开锦帘，恭敬地道：“王爷，小王爷，秦王府到了。”早已等候在门口的赵琳，一顶青扇由柳城撑着，慢慢走下台阶朝这里而来。
　　“可是，要离开他，我宁愿从此不再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