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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 1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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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府里一处十分僻静叫做紫草园的小院将自酒馆捡回来的琴童安顿好后,紫英很不放心地陪坐了一会儿,少年只默默地坐在冰冷的床沿,阴影覆盖了他的落寞,脸上的泪已经干涸。那大概是他生命里最放肆的一天,尽情挥洒所有情感和眼泪,将积累十六年的一直被苦苦压抑着的爱和痛苦如山洪爆发般倾泻出来,之后,就像一个人被掏空了心,只剩下躯壳。
要用什么来重新填满这躯壳?秋蝉脱壳后,留下废弃的蛹于冬日寒风中化作粉末。还好已经,感觉不到痛。
紫英一步三回头离开小院时月亮刚刚挂上门口那棵老梧桐的树丫,深秋最后一片枯叶瑟瑟坠下,被树下站立修长挺拔的青年弯腰捡起。
“你怎么还在?你手里是什么?”
紫英走过去,青年将手掌摊开给他看,不过是一片干枯的梧桐叶,被他珍宝一样捧在手心:“你看,这梧叶中心有一片红,不知是不是因为虫害。不过这样倒区别了旁的枯叶,反倒被我发现,倒也很值得。”青年含着笑,从枯叶上抬起眼睛,视线落在面前华服的少年身上,紫英月华笼罩下的脸尤其光洁,且比白日幽静了许多,或许是累了,右脸上巴掌大的紫色胎记仍旧清晰可辨。
夜色那么暗,少年压根看不清他那低语,心里又惦记着刚见过的人,含糊应道:“是吧。”从青年手中捏过枯叶来看,完全干燥的树叶很快就在他来回翻转捏揉中碎得七零八落。唉,黎音这么不开心可怎么办好?要有什么法子能哄哄他就好了,舞枪弄棒这一类他一定不喜欢,要不我明日去寻一把古琴?可这我又不懂,还是一会儿去问父王吧。
青年见他对着枯叶若有所思,也不打扰,两个人各怀心思静默地站了一会儿,他忽然唤道,一手按住他的肩引起少年注意:“紫英,”他尴尬地咳了一声,“对不起。”
“什么?”紫英突然被唤醒,茫然地看着他。
李源指指自己的耳朵:“这个,都是因为我,你的病。是我在折子里提到秦王府的情况,没想到上面会派了暗探来密查。我本来以为这只是正常的报告,我是兵部右侍郎,京城内各官居民宅的私兵家院原本属我职责范围,由我来统计管辖并统一上报,我没想到后果会如此严重,更没想到。。。会波及到你。”
李源一心趁着夜色遮掩将白日无法出口的内疚情绪倒豆子般一股脑儿倾倒出来,完全忽略了暂时只能运用四维感官接受信息的紫英的困境。好在他由熟生巧——其实是没办法,又不识得几个字,耳朵再聋了,往后如何同别人交流?赵琳狠着心每□□他去看去学,通过观察他人表情神色及隐蔽的肢体语言猜测说话者意图,到现在倒也能猜出四五分。
他想起那日将眼前这青年引进书房时父王的恼怒,金殿上他们一家差点被贬为庶民流放边关,以及自己连吃了数十日苦药快将胆汁耗尽的恐怖经历,恼火丛生,立刻跳离了青年一步:“你!你知不知道你差点害死我父王?亏我那么信任你!”他收回手,出气般甩甩衣袖,转身就要走。
青年心里一空,本能地伸手去拉:“紫英,听我说,我不是故意。。。”
少年抽回衣袖,看也不看他一眼,飞身越过墙头落进旁边的院子。
青年落寞地站在原地:“真是活该!我辜负了那孩子的信任,成了最无耻的告密者。”所有人都在为就连他本人都不能原谅的罪行辩解,一个个都宽容地站在他的角度为他犯下的错寻找借口,也因为如此他胸口满溢的内疚和罪恶感无法找到出口,几乎湮灭了他的良知。天下有多少十恶不赦的罪人便是因为深陷最初得到的宽赦,不可自拔,最后被犯罪与宽恕的怪圈才扼紧了咽喉?谢谢你,紫英,谢谢你不肯原谅我。谢谢你对我的拯救。
青年落下两滴泪:“可是如果我因此失去你该怎么办?”
月光恍若一声叹息,一个红影隐约立于萧索的梧桐枝间俯览树下青年。越来越深夜的寂静,秋虫也心悸地屏住呼吸,月亮如水晃荡,时而掠过那张异常艳丽的面容和诡异的微笑。若是当时有肉眼凡胎有幸能瞧见这红影,必然不会怀疑这便是高高在上的月神或者惑人的夜魔,只可惜没有人看见。
很好,维真,无论轮回几世你的本性永远不变,我已经等不及亲手揭开你的表皮,你说,到那时,他会不会大吃一惊?
“犯不着如此惊讶。”
紫英抓着被子翻身,只当不知道身后人对他说话,朝着床帐生闷气。事实上此刻一天下来乱七八糟的经历正拥挤在他还没发育完全的脑中狂轰滥炸,他已经疲倦至极,可就是气鼓鼓地撑着眼皮不肯睡觉。
赵琳掰过他的脸强迫他看自己:“你这孩子,平时被底下人坑蒙拐骗倒不计较,今日肚量怎么变得这么小?”
紫英捂着眼睛大喊:“李源骗我!我之前真把他当做小姑父当咱们自己家里人才领他来玩,把兵书都借给他看,他却这样!我以后再不相信他了!”
赵琳暗自叹了一口气,拉下他两只手握在手中:“之前没有同你说清原委,就怕你知道了以后不愿再信别人。英儿,我不想因为这件事降低你信任别人的能力。”
紫英嚷道:“我就是不信他!”
赵琳看他又要无理取闹,故意板着脸道:“照你这么说,被辜负了一次就不值得信任,那你早上答应父王今天要写完的字写完了吗?你不是还信誓旦旦地保证傍晚之前一定完成,我怎么到现在都没看见?父王也觉得很伤心,以后都不想再相信英儿。”
紫英本来涨红着脸,听了最后一句急得脸色煞白,立刻从床上坐起,抓着赵琳两边胳膊:“那不行!我。。。我是为了帮黎音的忙。。。已经写了好几个了。。。”
紫英一急起来就忘了自己力气有多大,赵琳也任他抓着,见他绞尽脑汁的样子好笑道:“你理由倒多,怎么不想想李侍郎也有他的难处?在朝中做事可不比你在家胡闹,他又是个有抱负,尽职尽责的年轻人,忠孝还不能两全,难免要碰到些为难时候。父王倒觉得他选择得对,若是兵部侍郎都偏己护短以权谋私,朝政如何清明天下如何安定?”
紫英苦恼地摸摸自己的耳垂:“可是。。。”
“我知道。”赵琳盖住他两边耳朵,捧起他的脸,“不是李侍郎的错,是父王没保护好你。”
紫英在他手里拼命摇头:“不关父王的事!知道了,我不会怪任何人,过去的事就算了,信不信他看他以后表现!”
赵琳满意地放手:“这就对了。不要经过一两件事就急着对某个人下结论。你看你一开始排挤李侍郎,马上又跟他形同知己,现在又贬低敌视,可见你还没长大,仅凭一时意气而非宽广成熟的心胸与人交往。”他示意紫英躺下,刚才那一坐,他身上又凉了,赵琳不禁皱眉,“这几日又要来一股寒气,回头记得给你母亲送碳,叫那边暖炉升得旺些。”
紫英曾偷窥他父王与颜剪芝交谈,从素衣女子的口型和赵琳紧皱的眉头上他也略微猜出母亲近来大概什么情况。一想到有可能失去这个疯癫到连自己亲生儿子都不认识,但确确实实同他血肉相连的女子,紫英心里也是恐慌的,但他更多的是担心另一个人。
赵琳从橱柜里抱出一条棉被放到床上仔细地替他盖好,紫英看着那张温柔耐心的脸,心里的恐慌多加了一分。
请上苍保佑我母亲快点康复,那样父王才不会伤心。他在被子里交合双手祈祷着闭上眼睛。
这件事过后,差不多一个多月时间,紫英再没见过李源,也就没办法向他父王证明自己已经放下对他的愤怒,不过他可没时间考虑这些。这时候真正的寒冬已经降落京城,飞雪化霜堆积在宫殿一排排庄严的金顶,私邸一道道高耸的墙头,以及长安大街纵横交错的臭沟。
紫英的耳朵如预料中慢慢好转,然而他母亲的情况却不容乐观,或者说每况愈下更为确切。疯了近十五年,平日数倍于常人的悉心照料已极大程度地推迟她油尽灯枯的时间,然而那一天终究要来,或许就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天。仅对这个备受煎熬的苦命女子来说,这倒不是什么坏事,然而对于深爱着她的男人们不能不说是一个打击。
所以直到坐上宴席,赵琳面前的酒杯里仍晃动着颜剪芝向他说明情况带着遗憾和同情神色的素颜。
这一天阴云笼罩,天空飘着细微而持久的雪花,正是二十四节气中至阴至寒的大雪,又正巧是圣节,皇帝于奉天殿赐宴百官。皇族旁支赐坐上中桌,就在皇帝下首。往年百官敬酒轮到棣文家,上桌上那些骄横跋扈的嫡系皇亲总要趁机嘲讽几句,正首上的人表面斥骂眼里却带着赞赏,坐看棣文家在百官面前丢尽脸面,首当其冲的赵坤兄弟常常因此尴尬不已。
然而这一次,他们却有幸逃过一劫。
平日脸上总一副宽容和蔼神色的皇帝,这一日也为恶劣天气影响,阴沉地坐在龙椅上,周身寒气堪比外边的冰天雪地,周围一圈人皆是战战兢兢,上前祝寿的官员也是如履薄冰,远远站着捧着酒杯的手还忍不住发抖,哪有胆子胡乱说话?
“今天倒肯摘下面具,真是难得!”赵坤对盯着酒杯心不在焉的弟弟道,“你就没觉得蹊跷?”
赵琳看了一眼寿星右手边空落落的座椅,道:“今天晋王没来。”
不只这一次。归来后晋王便一直称病不肯上朝,就连皇帝寿辰也说腰伤复发在家休养,到现在都未露面。朝廷上下议论纷纷,本来一个武将手握重兵又常驻边关,回京述职的这几月就该格外注意,切不可给人留下话柄。而如今晋王连皇上都敢轻慢,不是心存谋逆又是什么?几个善于争宠的外亲趁机伙同内侍到处散播晋王蓄意谋反的谣言,闹得满城风雨,难怪皇帝今天脸色这样差。
赵琳忽然反应过来,狠狠瞪了一眼他大哥:“此乃皇宫禁院耳目遍地,你我要想命长些切莫再说这个!”
“怕什么?耳目再多我自然有办法让他看不到听不着。”赵坤满不在乎地靠着椅背,睨着自己神经紧张的弟弟,“得了,阿琳。你明明是为那个下人——提他名字我都觉得堵心——你在为他打抱不平。你还觉得那些事是我做的,到底要我说几次你才会相信!”
赵琳将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放下酒杯:“这事我也不想再提,黎音现在在我府里过得很好,从此跟你们周王府再无任何关系!”他看了眼趴在桌子上的侄儿,瘦削的脊背像座小山,又似一堆烂泥,一动也不动。
这就是大哥替身教育下的产物!打着为你着想为你考虑的旗号,强迫孩子接受自己的价值观和认知。先是他再是鎏林,直到他们所爱之人一个个离开,甚至站到了对立面仇恨自己。可尽管这样,他发现自己仍不能将这颗仇恨的心转移到赵坤身上。一想到他目眦尽裂地瞪着自己,责问:“那么我呢?我就不算你的家人吗?”他因为恼怒狠硬起来的心就又会软下来。
赵坤察觉到他的视线,起身在酒香醉梦的人背上狠狠地拍了两下:“快起来!真是废物,别给我丢人现眼了!”
赵琳叹了一口气。
大哥是爱着他们的,只不过用错了方式。他唯一能做的就是不让这样的强迫在自己孩子身上重蹈覆辙。
他看向坐在另一边的紫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