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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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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虽这样说,紫英那自以为道义的性子却着实容易招惹闲事。
这一日,闲事找上门来的时候他正跟李源说这话,姑侄俩一个博闻强识经历非凡,一个爱武成痴一张白纸,又有那不打不相识相识成姑侄的妙缘,谈话不可谓不投机。这时颜剪芝提了药箱进来,紫英正奇怪自己才刚施了针她怎么又去而复返,颜剪芝脸色沉暗,淡淡道:“门外有人找你。”
这不速之客才被领进来,紫英一看就火了,刷地掀开锦被一身亵衣就从床上跳下来,好几天没落地导致一项飞檐走壁如履平地的秦小王爷一个跟头差点没站稳,李源才要扶他人已经冲到来客面前揪起那人的领子,恶狠狠地道:“你怎么回事?你这脸又怎么了,好好地弄成这样?这是谁干的,快告诉我!”
颜剪芝冷眼瞧着那倔强站立着的少年,道:“除过看得着的,我见他走路的神气身上的伤也一定少不了。”她能感觉到,眼前这白衣少年比上一回宴会上初次见者时更加虚弱,也更倔强。
自丢失那把叫做鸣的古琴,这抱琴的少年似乎连的魂也失了一半,然而任谁都能看出这白衣肃穆的瘦弱少年另一半灵魂正在他体内在默默坚守着,积蓄某一日爆发的力量。那惨白的衣袍和紧抿的唇叫人不忍直视。
“没有谁,不小心碰了块皮。”
碰到能碰出这么明显的刀伤来?一道红痕蚯蚓似的匍匐在少年挺秀的鼻梁上,紫英看着眼泪就下来了。
明明大他两岁却只是和他一样高,紫英辨出他的口型,忍不住心酸,想起从前三人在一起玩闹,他们两个都常常被聪明狡猾的赵鎏林欺负,那些日子鲁莽而快乐,怎么现在成了这样?
“黎音,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黎音看着那些眼泪神色松动了一些,双眼紧盯着紫英,似乎力图从他脸上找出什么,但很快,片刻动容消散在他冰筑的脸上。“我想求你拉他回来,我。。。实在是找不到别人可以帮忙。”
他们在京城最大的酒馆天香楼找到赵鎏林时后者已经喝得烂醉如泥,趴在梅兰居的栏杆旁呕吐,浊气阵阵酒气冲天,雅间内其余几个王孙公子也喝得东倒西歪,地上一片狼藉,下人们扶的扶抗的抗就要散场,被紫英一行在门口堵个正着。
“鎏林!”白衣少年像死尸喝了千年人参突然还过阳来,从堵在门口毫无缝隙的人群中挤进来,朝栏杆畔衣着锦绣糜烂不堪的人奔去,“你怎么样?”
那人睁开迷离醉眼,看见眼前人那一刹那似乎笑了一下,温柔一闪而逝,化作满目凶光,他已经清醒起来:“又是你!你还回来做什么?之前不都已经说得清清楚楚,钱我也都给了,人我也救了,还白免你两年苦役,也算是仁至义尽了,你怎么还缠着我不放!”
他朝少年推搡,后者直接摔到撞在巨大厚实的圆桌桌脚上,一堆空酒瓶子被撞落在地摔得粉碎,那一推想来不轻。
紫英在外面看得着急,无奈眼前横七竖八躺着一排烂泥般的醉鬼,任他力重千斤也无法踏平,几个下人相互推挤,力图在出门顺序上为自家主子争一口气,更加剧了他进门的难度。
刚刚黎音是如何做到的?看来养病养太久人确实会废掉,紫英暗自丧气。
还是李源老道,对着梅兰居的窗户朝他指了指。紫英立刻会意,从门口战场里抽身而出,闯进一旁连着的松竹馆,在一对恩爱情侣诧异的目光下旁若无人地跳出窗外。
曾随着赵鎏林混迹市井的他自然熟悉天香楼的格局,为了气派,这酒馆每一层都像塔楼一样围一圈金碧辉煌的琉璃屋檐,正为偷鸡摸狗走亲访友提供了莫大便利。
李源也随后跟了来,黎音正推开紫英伸出的手,负责桌脚艰难地从地上爬起来,两手都是碎瓷上扎出的鲜血。
“说好五年,你借我钱救出爹娘我给你做五年琴童,怎么可以把这两年抹去?少一天也不行,少一天我也不会走!”
赵鎏林冷笑着看他,因为酒意走过来时身子还摇摇晃晃,一根修长的手指微颤,直指黎音的脸上那道疤:“你看你现在什么样子,还说要做我的琴童,存心丢我脸不成?”
黎音用力咬着失了血色的唇:“不是琴童也可以,在厨房帮忙或者干粗活,什么都行,我什么都能做!只要让我留在周王府,让我。。。留在你身边。”
他是用什么样的毅力说出那句话的,一向肃穆冷言的少年。
一旁二人都听得心颤,只是当事人,连顿一顿也没有,立刻哈哈大笑,扶着桌子,狭长的凤目笑出点点泪光:“真是可笑!你当你是谁?一个犯人的儿子,一个丑八怪居然说要陪着我!真是可笑!”他笑够了,眼里忽然发起狠来,双瞳赤红,一介文弱书生居然三下两下推开堵在门口那摊烂泥堆,其他人纷纷惊诧不已,沉醉的酒意都有些清醒,一小部分人揉着脑袋从地上爬起来,一旁的紫英更是暗自心惊自叹弗如。
赵鎏林去而复返,手里还牵着一个素衣的小童,扔到黎音面前:“看清楚了,这是本少爷新收的琴童叫双儿,你看他有多乖巧伶俐,你那副古板无趣的样子我早就腻味透了!还当自己真是什么义胆忠仆?你卖身到我府上还不是为了我手里的钱!”他从怀中掏出一只钱袋往黎音身上狠命一丢,手指都有些颤抖,“拿上钱快滚,少爷我今天难得好心情都给你搅没了!以后,永远也别出现在我面前!!”
瘦弱的少年似无法承受那钱袋的重量,被恶声驱逐,却仍像腿灌了铅站在原地不动。
他们说得又急又快,紫英压根来不及弄懂意思,这时见黎音一脸被当面狠狠揍了一拳动都动不了的表情,也猜出几分,满心火气,不顾李源的阻拦,拼命挣脱要替他报仇。
“赵鎏林,你到底要疯到什么时候?你要伤他的心伤到什么时候!”
赵鎏林捂着红肿的脸从地上狼狈地爬起,倒像是这时候才看清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人,指着紫英又指着刻像一样纹丝未动的黎音,狠声道:“好啊,你们两个串通一气来对付我!本少爷没时间陪你们玩这种幼稚的游戏,恕不奉陪!”拉上小童就往门外走。
黎音突然惊醒一般,一旁的紫英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他跌跌撞撞跟出门,在走廊上扯住赵鎏林的衣袖,任他怎么拉扯辱骂都不肯放手,被他拖着跟了一路:“别丢下我,鎏林,别丢下我!我以后知道错了,不会再管东管西,你愿意去哪里就去哪里,愿意多晚回家就多晚回家,好不好?好不好?”
许多看客都从包厢里伸出脑袋往这边瞅,走廊上好不热闹。
赵鎏林已经走到了楼梯口,见他还不松手,叫上一旁傻站着的小童帮忙狠命拉扯着自己的衣袖:“你怎么那么烦人?别再缠着我了!松手,听到没有!”
看客中一声惊呼,紫英正追到走廊尽头,踩着栏杆一起一落跳将过来,眼疾手快拽住失力坠落少年的手臂往回一拉,却没有再没返身跳回的力气,两个人抱成一团滚下楼梯。
人群中惊呼更甚,一楼的食客也纷纷起身。
赵鎏林追了几步,察觉到食客中几道异光,硬生生将脚停在半途中。
李源擦过他的肩膀匆匆赶到楼下去。
“紫英,你还好吗?黎音,有没有受伤?”
少年的眼睛只望着楼梯上方漠然站立的人,扬起的灰尘落进他明晰的眼里:“我六岁就认识你,已近十年了,你不是这样的,绝对不是!”
尘埃缓缓落下,冷漠的回答在空气里散开,仿佛来自他遥远的记忆:“阿音,你死心吧。”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你要等到现在才说?”安静肃穆如雕像一般的少年坐在烟尘四起脏兮兮的酒馆大堂里嚎啕大哭,“你明明知道的,我已经。。。我已经回不去了啊。”
那时候是不明白的,在紫英年少时那一段极其短暂却始终无法忘却的无声岁月里。原来相爱的人才最容易伤对方最深,那一道道血粼粼的伤口默默伏在心房上,随着每一次呼吸起伏扩张,就像黎音鼻梁上的伤疤,致死未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