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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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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喝。”
紫英开始体会到了这病的好处,耳聋的认识听不见别人苦口婆心的劝药的。
“不喝,太苦了。”他摇头,瞪着无辜的眼睛,一副“你说什么我听不见”的神情,直把颜剪芝气得把碗一撂,走出来对围在门口的一群人道:“没见这么不合作的病人!耳朵他还想不想要了?这是谁家的主子谁自个儿来伺候去,我只负责诊治,不负责哄孩子!”
说完头也不回噔噔噔下楼去了,剩下的人面面相觑。
段艳绫朝后退了一步,指责自己的喉咙,一副动听的好嗓子如今透着嘶音:“我昨儿劝了一整天,嗓子到现在还不舒服,下次见了颜大夫还得劳烦她帮我也配付药润润喉。”
柳城皱着眉头,脸上更黑了一层:“他要是能听我的,我平日也不至于这么累。”
两人都把希望的目光投到绿衫女子身上。
被瞅得浑身发亮的柳染碧左右为难一阵,只得点头道:“好吧,我去试试。”以慷慨赴义的姿势闷头进了屋里。
紫英双眼发光,炯炯地盯着眼前绿衫下的雪白皓腕:“柳姐姐肯喂我的话,就是黄连也会像蜜一样甜!”他伸出手去扯柳染碧的衣袖,眼睛像某种软体动物黏在她姣好的容颜上“柳姐姐,你站那么远做什么?做到这里来。”
女子脸上红一阵白一阵,条件反射地对被扯住的衣袖一抽,撞翻了身后床头柜上的药碗。
就算听不到连声叹气,那三副哀怨挫败的表情也叫紫英看着心软,同情心顿生:“任务完不成父王那儿你们没法交代,我也不好太为难大家。”忽视六道凌厉的目光,“我这儿倒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就是不知道各位意见如何?”
柳城咬着牙道:“只要小王爷肯定时定量喝药,配合颜姑娘诊治,无论什么要求小的刀山火海肝脑涂地也为您达成!”这样行了吧!
紫英从柳城不善的面色里猜到了一切顺利的预兆,一旁的柳染碧笔墨停罢,将纸条递给他看,少年稚气的嘴角便微微翘起,脸上偏还要作一本正经道:“也不是什么大事,只是这几天在床上躺得都快长蘑菇了,我希望每天下午父王不在的时候能带我去花园散散步,要是我想出门也不能阻拦。”见到柳城铁着脸张口欲言,紫英缩了缩脖子,忙伸出两个指头晃晃,遮挡即将铺天盖地而来的良心指责:“最多两个时辰!我保证不生事,也不会拖累父王!”
柳城哼了一声,好在他听不见,便接着发言,歪着头看旁边一红一绿两位佳人:“府里刚从云香楼请过来的大厨见小四机灵有天分,非从我这儿讨过去做徒弟。”听得一头雾水的小厮从旁边钻出来,被他一眼瞪了回去,“人家的前途我可不敢拦。再说我还生着病,没法再伺候个笨手笨脚的小厮。”
小四缩在角落里满脸委屈:“爷!”
紫英只管朝二美谄笑:“以后我这里就要劳烦二位姐姐了,平日事情也不多,你们忙完父王那一头过来走走就成。段姐姐就负责更衣梳洗,柳姐姐学问好,以后若能教我认认字写写文章父王和柳管家一定会高兴的!”他自顾自支着头幻想,“要是颜姐姐肯过来,她以后就是每天给我喝药我也甘愿。有三位这么美丽的姐姐在身旁,梦里也会笑醒的啊!”
段艳绫扑哧一笑,乐不可支。柳染碧气得浑身发抖,瞪着沉醉在如花美梦里的少年,竭力克制:“还有什么要求小王爷一次说完吧!”连纸条也懒得给他写了。
紫英无辜地眨眼:“你刚说什么,柳姐姐?哦,还有一件。我好几日没见过李源了,横竖无事,正好找他来说些趣闻解闷。这个小姑父可真不够格,我伤成这样也不过来瞧一眼,下次见了今世姑姑非狠狠告他一状不可!柳管家,你派个人替我跑一趟吧,就说我以后肯定不会再逼他替我摆阵法,叫他放心来。那么久没来,他那把九龙剑我也好久未见了。”他脸上有些惆怅。
柳城却未动,担忧地望着他。
李源望着木匣里的一对双耳白玉莲纹瓶,迟迟没有作答。
不食烟火般神圣纯洁的女子立在他身后,倾世容颜上含一点轻愁,双眸似一对夜空下凝望海面起伏的熠熠星辰,望着眼前青年挺拔坚韧的背影中那一丝摇晃。
“二哥即送来这一对玉瓶,便是代表前事不究,你也别太在意。”
他苦笑着放下玉瓶,回身对着女子如坠星光的双眸,心内又沉了一分压得他抬不起头:“昆吾剑的事是我报告给陛下,你是我命中注定的女子,我却这样伤害你和你的家人,连紫英也被我连累,我。。。不值得你们这样。”
女子轻笑,握住他低垂的双手,假如勇气可以通过纤细的柔荑一点一点传入那双宽阔的手掌:“不是这样的。皇上与棣文家的芥蒂朝野共知,若是知悉所有也不会紫英受伤便草草收兵,李郎也在以自己的方式保护我和我的家族,不是吗?”
李源反握住那双柔荑,深望进赵今世清澈的眼眸里,自己也不知为何叹了一口气:“这些权势纷争本不该烦扰到你,等将来年老,我便挂印归田,我们找一处世外山林一起隐居吧?”
今世心中甜蜜,嫣然颔首:“好。只是现在,你也该去探望探望紫英了,他大概已经在心里把你这个小姑父骂了一千多回。”说着她自己先双颊染红,不肯再抬起头来望李源的眼。
立下三大章法还未完全实施便以得罪了府内几乎所有人的紫英,这会儿正无聊地丢着蹴鞠球。藤编的小球撞到对面雕花床栏上又大力反弹回来,被他稳稳接住捏在手里。再掷,再接,下午何其漫长,不知道柳管家能否言而有信放他出去玩,不知道李源有没有接到消息能不能处理完公务过来陪他一阵,就连赵鎏林也许久未来,父王说他依旧每日醉生梦死黎音一定很担心。父王。。。唉!
精雕细镂的床栏哪经得起他那样折腾,咔嚓一声干脆地断开,蹴鞠球当空落下溜过绸缎被面骨碌碌地滚向门口。一只手露出宽袍锦绣,将蹴鞠球捡起。
赵琳迈进屋里,素衣的女子提着食盒面无表情跟在他身后,也不往紫英那个方向瞅一眼,将食盒放在桌上,就立在一旁。估计还憋着早上的闲气。
赵琳捏着蹴鞠球,脸上带着微笑坐到紫英身旁,大概知道说话无用,也不开口,将蹴鞠球递还给少年。
紫英瘪着嘴就要哭出来:“父王,你怎么才来!”
赵琳揉揉他的毛茸茸的脑袋,好像要把他的伤心全都抚平似的,看了一眼站在屋中间的素衣女子,后者就拎过大红漆描金食盒小心翼翼地摆在放在他面前的矮几上。
赵琳伸手打开盒盖,端出一碗药,热气尚存,就摇着小匙慢慢吹凉,才递过去,缓慢地道,好让紫英看清他的口型:“英儿,到时辰喝药了。”
柳染碧早上的痛苦就是紫英现下的感受。苦得他心惊胆颤肝肠寸断的药是不能喝的,紫英不想自己耳朵还没好内脏又出什么问题。可是眼前这个人的话,是不是即使喂给他毒药也能当成补药甘心饮鸩呢?
他还徘徊在两难中,赵琳已收回递出的手,自己端了那碗药面不改色地喝下去,看得紫英两个眼珠都快掉到床上。颜剪芝的疾呼他是没听见,但也许耳聋也能传染,赵琳也一副充耳不闻的样子,翻倒药碗向着自己的孩子,好玩般笑道:“你看,一滴也不剩。你不喝可就没了。”
喝了这种药还能笑得出来的人是什么人?
紫英瞪着眼睛,看着他又从食盒里端出另一碗药,同样浑浊恐怖的黑铁颜色,再一次吹凉了递到他面前:“现在喝吧。”
颜剪芝不知何时走上前来,目光从黑沉沉的恐怖药汁转到赵琳脸上,以前也不知因为身份或者别的,她第一次正视这个爵位显赫高高在上的男人:“王爷,作为医者,我想我有必要再提醒您一次。即使是愈病的良药也是七分药性三分毒性,普通人喝了也要伤身的。更何况我为小王爷配的这副药中有一味天知,性最刚烈,搭配恰当患者喝了短期内便可恢复到耳目聪明,但若是一个耳目本无大恙的人喝了,怕是要严重影响到耳目的。”
赵琳抬起头来看她,面色温柔,眼中却自有坚持:“无妨,你以后照样准备就是。”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哈哈一笑,道:“说来有趣,柳总管刚把姑娘请过府里我还有疑虑,如今见姑娘处置得当,紫英又日渐好转康复在望,倒是我有眼不识华佗了。不瞒姑娘,拙荆生了英儿后也一直抱恙在身,现居于府中洛园养病。哪天姑娘若是方便,不置可否也替她瞧上一瞧?”
一向冷静克制的颜剪芝在他欣赏的目光下也不自觉羞红脸庞,垂下眼盯着地下厚重的波斯地毯,勉强答了一句:“自然可以。”对自己的反应感既惊奇又忍不住有些愧疚自责。还以为仗着一身医术与那些轻浮女子已相去甚远,何况心底明明还留着个人影不是吗?
一旁的紫英捣乱道,对她低垂的脸瞧了又瞧:“颜姐姐,你热吗?你看你平时总冷着脸没什么表情,这一热倒更加好看了。”简直如清水养的莲花,整个人楚楚生动起来。
颜剪芝瞪了他一眼,刚要开口,紫英立刻从身后拿出不知何时空了的药碗当做武器摆在面前:“你不能再斥责我,你看,我有喝药。”
赵琳笑着接过他手里药碗放回食盒,又变戏法似的取出一碟糖渍梅肉,感到少年的目光瞬间就亮了起来:“奖励你,以后都要好好喝药。”
“嗯。”紫英嘴里塞着梅肉,辨认着造林的口型含糊不清道,“那以后父王可以每天奖励我糖渍梅肉吗?我还想吃雪花杏脯,冰糖藕片还有蜜饯!”
伸手替他掸掉落在胸前和床铺上的碎屑,赵琳笑道:“可以。”
紫英歪着脑袋,赵琳还以为他会趁机再几样散食,却听他道,褐色的眼眸望着赵琳:“想到蜜饯好像每天要喝的药也不是那么苦,所以父王以后不用再陪英儿喝药了,浪费颜姐姐好不容易收集的药材多不好,留着下次还能治别的像我一样不小心弄坏耳朵的人。父王也教过我与人为善,凡事多考虑别人对吗?”
这孩子居然肯受教,开始为别人着想,真是。。。长大了。多年以来他苦心孤诣费尽心思,一个人既唱红脸又唱白脸软硬兼施,哪怕他学到一点点哪怕只是皮毛,也足以欣慰。
赵琳心里暖湿,揉着他的头发应道:“好。”
房门被赵琳轻轻阖上,听着二人的脚步声穿过走廊下了楼梯,紫英忙不迭地扯过早上柳染碧落下的木盆,将刚强咽下的药汁和着带胆汁统统吐了出来。
这药,还真不是人喝的。
父王那时候是抱着怎样的心情呢?他仰面躺在床上猜测。反正也无聊,紫英两个胳膊枕在脑后,眼睛盯着帐顶。特意留下换气的窗棂吹进阵阵凉风,锦帐翻浪,上面纹绣的千朵祥云似水流过。想了一会儿,虽然胃中翻腾耳内轰鸣仍旧不适,但似乎也并非如之前那般那么难以忍受。
对不起,父王,我又让您失望了。凭我现在的能力还不足以兼顾别人,我能想到的,也只有你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