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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弱者保护不了弱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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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月凉如水。
陈端打了一盏灯笼急匆匆回来，一揭开帘子，就看到程千蕊光脚一只脚坐在床前，走近一看，她身上都是灰尘，头上也肿了一个小包，正呆呆的看着地面。
他刚听一名熟悉的士卒说起白日里发生的事情，将将安顿好伤员，就连忙跑了过来。
见程千蕊没有出声，陈端熄了灯笼轻轻走到女孩旁边坐下来。
许久，他听到女孩沙哑的声音“他会没命的，是不是？”
“我真傻，那人又怎么会真的把这些奴隶看做他的将士呢？他怎么会把这些奴隶看成人呢？”
“他只不过把我当做一个染指他物品的小贼罢了。”
“所以他报复我，不，他羞辱我。”
“他用羞辱他来羞辱我！”
程千蕊抬起头，绝望的看着陈端。
“师父，他一定会没命的！”
她的阿凤，身体才恢复些，甚至开始愿意接受她，却又要回到无尽的黑暗之中，她又想起那个阴暗的角落，那些被遗弃的灵魂，只要还是“小贱民”，她就永远救不了谁，弱者永远保护不了弱者。
陈端慈爱的抚摸着程千蕊的头，一遍遍安慰她“没事的，他会没事的，只要他回来，师父救他。”
程千蕊摇摇头，她突然想，如果自己没有来到这个世界，她没有去招惹阿凤，是不是一切都不会发生？虽然过程曲折，他最后还是会一步步靠着自己，建功立业，和伙伴们共建河山。而自己，给了他希望，却又不能守护这份希望。
“师父，这都是我的错。”她绝望的说。
“不，你没有错。”陈端提高了声调，坚定道，“你一直在尽自己所能帮助他，不是吗？”
“而他，其实也在因为你而改变。”说着他张开手，“喏，这是我刚刚在门口捡到的——”
“我看得出来，阿蕊，其实你喜欢他，对吗？”
“正好，他也是。”
程千蕊看着陈端手上那个小小的铁制的虎撑，在阳光下散发着一种被常常握在手心而形成的柔和的光芒，显示着它的主人对它的重视，打开来，里面那颗铁制的弹丸上还刻着一个小小的“心”。一笔一划刻的极深，随着弹丸藏在坚硬的外壳中，一如阿凤那颗小心翼翼藏在冷漠表皮下的，隐忍不发的真心。
是啊，以前看小说，他一直都对人冷冰冰的，甚至在别人的口中还是残暴、易怒，对上位之人又时刻保持一份警惕和讨好，总之永远都将自己妥善保护起来，防止受到伤害，但除了自己第一次去看他时他有点不悦，那还是因为自己的突然造访，除此之外，他会在受伤后流露出脆弱的神情、会在面对需要绝对服从的主人时，因为保护她而鲁莽失礼、会在自己身处危难也先安慰她、会在细枝末节处悄悄吐露自己的情意。
而自己也从来刚时的龟缩不前，到被这些坚韧顽强的生命所感动而尝试进步，再到立下扶危救困的宏愿。
其实他们彼此，都在被对方改变。
程千蕊终于忍不住崩溃大哭，陈端一直陪着她，就这样一夜无眠。
第二天一大早，陈端又背着药箱离开了营帐。程千蕊从营帐出来，一阵呼啸的北风吹来，夹杂着雪粒子狠狠刮过她的脸——下初雪了，可程千蕊丝毫感觉不到冷，她只是静静扶着栏杆，眼神定格在前几天去过的那个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她终于看到那个她心心念念的绯衣少年，他蹒跚着腿从主帐一路回来，神情淡漠的路过帐外立着的冻得满脸通红的程千蕊，像一只游魂一样，一步一步僵硬地往前走。
程千蕊连忙抬脚追他，却发现没穿鞋子的那只脚早已麻木，一时站不稳摔在了地上，她抬起头，发现前面的人只是顿了一下又继续走。程千蕊心下慌乱，爬起身使劲跺了跺脚就追了上去，一路跟着他走进住处，只看到他径直走到桌前就要拿起上面放着的小刀。
“不！”程千蕊大脑瞬间空白，冲上前一把夺过刀子扔在地上，为防止意外，还一脚将它踢到远处。
“我喜欢你。”她颤抖着转身抱住他，却被阿凤冷着脸甩开。
眼看他又要去捡刀子，程千蕊连忙爬起来再次从背后抱住他。
“我喜欢你，求求你，不要死好不好。”
阿凤身躯轻轻一震，这次，她听到他从喉咙深处轻轻吐出一个字：
“脏”
程千蕊眼泪夺眶而出，却任由他再怎么挣扎也不放开他。
“不，你不脏！”她哽咽着声音，“不是你，是他，是华宇直的错，是那些伤害别人的人的错。”
“该死的是他们，不是你。”
听到这些话，身前的人慢慢不再挣扎，程千蕊将头轻轻抵在他的背上。
她本想徐徐图谋，等一个最佳时机离开，但逼人至此，哪里还有什么最佳时机呢？
虽然前路渺茫，但我要放手一搏。
她来到他身前，郑重拉起阿凤的两只手：“凤，我们离开这里吧。”阿凤看着她的眼睛，里面满是明亮，他的心渐渐有了温度，“好。”他听到自己说。
这天夜里，陈端忙不完工作，托人告诉程千蕊他不回来了。
帐外静悄悄的，偶尔传来柴火爆裂开的声音，程千蕊坐在桌边，这一天她又惊又气又怕，竟抽抽噎噎哭了好半天，阿凤坐在她旁边轻轻拍打着她的背。见程千蕊好不容易顺过了气，就出去拿了一件大氅盖在了她身上，又拢了一盆炭火放在她的脚边。
你看，他就是这样，明明是自己受了伤，却永远在第一时间想着别人。
做完一切后，阿凤垂眼立在旁边，不肯抬头，程千蕊看着他这幅样子，心思微动，故意嘟着嘴叫到“嘶，好疼啊。”果然见男人慌乱抬头，“人家脚好疼啊，阿凤你替人家揉揉嘛。”说罢就抬起了那只未穿棉鞋的小脚。
“陈姑娘，男女授受不亲，我怎么能碰您的脚呢？您，您……”阿凤的脸微微一红，结结巴巴的说不下去。
程千蕊无辜的眨眨眼，“可是人家手也疼嘛，怎么自己给自己揉呢？而且父亲最近很忙，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看来要一直疼着了，阿凤好狠心啊。”说罢她还故作委屈的呼呼手。
阿凤再也顾不得其他，走到程千蕊面前，半跪下来为她除去了鞋袜。只见那双纤纤玉足果然被冻得青紫肿胀，再联想到那个寒风中娇小的、奋不顾身的影子，他心疼不已，终于不再犹豫将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说了句“对不起。”就将这只小脚放在手心里轻轻地揉了起来。
他的手掌宽大温和，手心凸起的伤痕和厚厚的茧子接触到她的脚背，给她酸麻的脚带来酥酥痒痒的触觉，程千蕊舒服的眯了眯眼。过了会，阿凤将她的脚放下来，又仔细涂抹好冻伤药，然后放进被子里“陈姑娘先歇息吧，我去看看有什么吃的。”
见他要起身，程千蕊连忙将人按到床上，又钻进他怀里，“我喜欢你，不是假的。”自己要再不主动，等这人给自己表白要等到什么时候去，看着男人震惊的眼神，她干脆心一横，凑上去在他的嘴唇上蜻蜓点水般啄了一下。男人的脸腾的一下红了起来，她决定趁热打铁，“我给你讲一个故事吧。”
见他还是呆愣愣的没缓过神，程千蕊便自顾自的徐徐道来：
“从前有个伯爵，把他四五岁的女儿送给了一名游医扶养，后来小姑娘长大了，就跟着游医出世，立志救死扶伤，却不想世事无常，落入虎口。”她看到阿凤的脸色渐渐变得不好起来，没有犹豫。“是的，我就是晋国赵穆伯的女儿，程千蕊。”
阿凤神情呆滞，她原来也是个贵族吗？他想起自己曾经的遭遇，心中满是痛苦。
看到阿凤发白的嘴唇，程千蕊猜想到他的顾虑，连忙直起身抱住他的脖子。
“我知道以前师父不让我说，是因为他想让我做个普通人，一辈子过着平凡的生活。”
“可我觉得他错了。这个吃人的世道根本不会给普通人活路。”她师父如果知道原主的死正是这个乱世造成的，不知道一开始还会不会选择带着她隐于山林？
“如果我只是一个小民，拼死也只能救治有限的人，但如果我走向权利，也许可以拯救更多的人。”
“为了你我，为了更多正在受到苦难的奴隶，我要回到本该属于程千蕊的位置。”
“可我只是一个奴隶，”阿凤震惊道，“奴隶怎么值得你为他们付出呢？”他不敢相信。
“你怎么还不明白呢？”程千蕊更加激动，“我喜欢你，我早就说过，我不在乎你是什么身份，而是你这个人。”
“奴隶也都是活生生的人。”
说完，她看到阿凤还是痛苦的摇头。“不，你们都是骗人的。”
“你们这些贵族，惯会骗人的，对我们好，只不过是为了享受被依赖的感觉，等到厌烦了，或者遇到更有价值的东西，就会像丢掉其他物品一样丢弃我们。”
“你们……”话还没说完，他突然感受到额头上一点冰凉的触感。
其实程千蕊也没有什么经验，她笨拙的亲吻他的额头，好看的眉眼，然后是挺立的鼻子……就这样一路往下，最后落到了一片柔软上。
阿凤仿佛被雷电击中般动弹不得，她的气息萦绕在他的鼻尖，清甜的味道让他一阵悸动，他慌忙推开了身上的姑娘。
程千蕊也有点手足无措，她第一次主动。
他的心敏感而又脆弱，她也不知道怎么地就亲上去了。
不过为了他们的将来，程千蕊狠狠心，把阿凤拉过来，“总之，我们要先离开这里。”说完附耳说出了她的计划。
“不行！”阿凤听到这个计划可能会让她受到危险，果断拒绝。
“可是现在没有更好的办法。”程千蕊仔细的劝说，“诸侯已经集结，汴州城总攻在即，这种非常时期行此非常之事也许更加有效。”
“而且我相信晋越侯是不会拒绝的。”她坚定道，她相信她会说服程千叶的。
“反倒是你，战场上刀枪无眼，你要活着回来。”程千蕊扬起一个温和的笑容。“我还要和你在一起呢。”
听到这话，阿凤一瞬间丢掉了所有的伪装，泪流不止，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姑娘？
怎么……会有这么好的姑娘？
这天夜里，他又梦到了那个遍体鳞伤，独自躲在墙角涩涩发抖的小阿凤。
但这次，他没有再害怕逃避，而是迎上前去，擦干了小男孩脸上的眼泪，然后亲切的告诉小男孩
“她很好，我们再也不用害怕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