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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第 81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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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继与卫谶来时是深夜,两人自牢中走出,看着远处的白光才恍然惊觉,已经一个晚上过去了。
这个夜晚,何其短暂又何其漫长。
两人并肩而立,望着远处的晨光,一时无言。
此时此刻,还能说什么,又能够说些什么,姜继压抑在心中的对卫捷的那份感情,他自己知道,卫谶也知道,可是谁都不能说出口,此时此刻,凭他心里想说的再多,也都没有用了,死去的人永远不会再回来。
卫谶与姜继在牢房门口站了有大半个时辰,他们眼睁睁的看着太阳自东方升起,从天光微熹到现在亮堂堂的一片,再也看不见任何一丝夜色。
有的人站在阳光下,有的人却一辈子都见不到太阳了。
温暖和煦的阳光洒在卫谶的身上,他却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时至今日,种种种种,究竟是谁造成的,卫谶不知道,他又应该去恨谁去怪谁,他当真应该去恨应巧拙吗,说是恨,确实是恨的,如果没有应巧拙,卫捷说不定就能活下来,可当真有那么恨吗?其实又没有,没有应巧拙,卫捷也不一定能活,更何况应巧拙,从始至终都没有想过会害死卫捷。
这些道理,卫谶都明白,然而谁又能永远保持理智,心里再怎么明白,再怎么去劝慰自己,感情上却始终不能释怀。
连卫谶都明白的事情,姜继又怎么会想不明白,只是他到底要比卫谶冷静的多,姜继指着应府的位置,提醒卫谶道:“应巧拙的死讯瞒不了多久,你有何打算?”
姜继看卫谶面上神情不改,似乎没有丝毫的松动,发出一声幽幽叹息:“应余是无辜的。”
“我知道。”卫谶开口淡淡道。
他仰望着悬于天际的太阳,刺眼的阳光灼的他眼泪都要流出来,卫谶面无表情的用手指抹去自己凝结在眼眶之中的泪水,然后两指一搓,他在理智和癫狂之中徘徊,这话不像是对姜继所述,更像是他自己对自己说的:“这件事情和应余没有任何关系,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你们自幼一同长大,情分非常人所及,不当为了这种与他不相干的事情而迁怒与他,更何况你在这世上唯一的亲人就只剩下应余了,难道你要亲手把他推走吗?卫谶,他们都不在了,你只剩下应余了。”
卫谶垂下头,思索了一阵,神情淡然,好像在谈论与他完全不相干的事情一般,他口中喃喃:“可是他父亲害死了我的哥哥,纵使是无心,他的父亲也害死了我哥哥,这是事实。卫谶,我再也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心无芥蒂的与他相处,每每我看到应余的面庞,我都会忍不住想起大哥死在了黔州,卫谶,我究竟应该怎么做?”
卫谶自己与自己说话,好像忘了姜继还在他身边,姜继看着卫谶双目无神,一副陷入幻境之中的模样,口中念念有词,仔细听来却是自己在和自己说话,口口声声的卫谶,竟像是忘了自己是谁。
姜继想要叫他,让卫谶清醒一些,可他张了张口,却又挫败的将尚未说出口的话咽了回去,只让沈扶危送卫谶回去。
留下姜继一人在牢房门前站了许久,他回头看着地牢黝黑的入口,此时沈扶危不在,卫谶也不在,能够和他说话的人只剩下一个祈康。
这短短的一年多,生变的人死的死伤的伤,卫谶至少还有应余,姜继却是成了个彻底的孤家寡人:“祈康。”
祈康顺从的走到姜继身边。
姜继笑了笑:“算了。”
事已至此,已经没什么好说的了。
姜继觉得自己疲惫至极,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还要在皇帝这个位子上座多久,他又还能坐多久。
从十三岁开始做太子,从辅政到现在一步步的坐上皇位,姜继守着一个破败的王朝,眼睁睁的看着它走向灭亡。
从前是东宫太子的时候,他曾不止一次的想过,是否做了皇帝就能保护自己想要保护的人。
然而现在看来,太子如何,皇帝又如何,一个个的漩涡卷着他,让他不得不做下那些违心的决定,推着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坠入深渊。
卫谶回到家中后闭门不出。
卫府向来就没有仆从杂役,硕大的卫府只有卫谶一人,饶是如此,他仍是将自己房中的窗户全部封死,罩上了黑色的布,平日里缩在角落里不知道做些什么。
他什么也不想。
只要躲在房中就可以不用去想应当如何面对应余,见不到应余就不会痛苦。
可若说他不想见应余,那也是假的。
房中的窗户全部都被罩上了黑布,分不清此时是白天还是黑夜,漆黑的房中,卫谶赤脚走在地上,一时不察,地上的碎瓷片扎进了卫谶的脚心,他皱着眉,把碎瓷片拔出,然后轻车熟路的走到书架旁,在上面摸到一个小药瓶。
他似是回忆起什么有趣的事情,嘴角噙着笑:“卫谶,你看,这还是当时你挨打之后应余来看你的时候送给你的。”他感慨道:“现在想起那时候的事情,我竟觉得已经过去了很久,其实也没有很久,仔细算算也不过是一年前的事情,那时候怀怅还在,承平也还在,我们会一起做很多无聊的事情,对了,应余那时候是不是还总说,想要去十里亭去抓兔子?”
卫谶手里把玩着那个药瓶,把药粉撒到伤口处,自伤口处传来一阵刺痛,卫谶忍不住嘶了一声:“你能不能轻一点?如果是承平或是怀怅,就算是应余,他的动作肯定要比你温柔的多。”
卫谶的手在桌子四周围胡乱的扫了两下,没发现什么可供包扎的物品,只能从自己的衣袖上面扯下一块布条用来包扎,他手上力道不减不说,反而更加的用力,布条勒住的地方好像都凹下去一块:“可我不是他们,我是卫谶。你已经在这里快两个月,你打算什么时候去见应余?”
或许是伤口太疼,亦或者是别的原因,卫谶的额上沁出冷汗,他嘴唇发白:“我不知道。我不知道如何去见他,他知道了事情的全部吗?我见到他时,我又该说些什么,你好还是没关系?不管说什么,都太过可笑。卫谶,别逼我。”
卫谶幽幽的叹了一口气,他眼中神情晦涩莫名,他站起来动了两下,伤口处虽然还隐隐作痛,但却并不是动不了的地步,他朝窗边走去,伸出手像是要把黑布扯下:“你还要想多久?十年?还是二十年?卫谶,当初父亲死的时候,是应余他们在陪着你,你忘记吗?如果没有他们,你现在会是什么模样?陛下知道内情,顾及应巧拙的颜面应当不会把那些事情说出去,但是无论如何,对应余而言,应巧拙都是死了,丧礼葬礼你一概不出席,你让应余怎么想?他不是傻子,他聪明的很,你是知道的。”
卫谶去想要掀开黑布的手又缩了回来:“是啊,应余不知道内情,可是我知道。卫谶,你告诉我,我应当如何去面对应余。当做所有的事情都没有发生过,若无其事的给应巧拙上香?我知道……如果我这样做,没有人会怪我,父亲不会,母亲不会,哥哥也不会,他们在天有灵,知晓事情的经过,知道了种种原委,一定不会怪应伯父的,因为他们知道,如今种种,都是一个有一个没有人愿意发生的巧合所造成的。”
“他们理解他,我也理解他,他们明白,我也明白,他们不会怪他,可是我……我不行。我不能。卫谶,我不能。我没有办法。我只要一想到大哥在黔州,万箭穿心而亡,我……我的头,就痛的好像要裂开。我想要大叫,想要掐死我自己。我快要疯了…卫谶。我的理智和我的情感在相互撕扯,他们把我的灵魂撕扯的四分五裂变成了好几个,为什么他们不撕扯我的□□,而要去撕扯我的灵魂?至少这样,我的思想我的灵魂是统一的,恨也好,原谅也好,什么都好,只要我的思想是统一的,我就不会这样痛苦。我想要纯粹的去恨他,亦或者是纯粹的原谅他做到真正的毫无芥蒂,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我恨他,却理解他,我原谅他,却也恨他。”
卫谶的右手抓着左手,然后拼命的朝柜子上撞,手部传来的痛感传到大脑,却让他稍稍好受了一些,他话说的颠三倒四,说着一大堆连他自己也听不懂的话:“我没办法,我没办法,卫谶,不要逼我……”
他的手上被撞的发红,然后很快就青了一大片,卫谶却好像自虐一般换做用头拼命的朝柜子上装,他一只手抓着柜子,另外一只手朝上,抓着那块黑色的布,拼命的朝后一扯。
刺目的阳光照进来。
卫谶迎着光,缓缓的从地上爬起来。
他的脸上满是泪水,卫谶顾不上擦,他抖着手,把窗户打开,清风吹进室内:“卫谶,如今你身边只剩应余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