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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第 8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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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地牢,空气之中弥漫着潮湿与物品腐烂之后的恶臭。
被关在里面的人是应巧拙。
走在最前面的人是沈扶危,后面跟着姜继与卫谶。
事情原本没有这样顺利。
卫谶在沈府坐了一天都没能等到沈扶危,最后是沈扶危自己实在是扛不住了才主动出来相见;卫谶记着楚楚的话,沈扶危定然是知道些什么,只是出于一些什么缘故不方便告诉他罢了。
每每卫谶提起卫捷,沈扶危不是顾左右而言他的转移话题就是支支吾吾的说不出半句,到了最后,也不知他是装模作样的想要搪塞卫谶还是当真伤心,竟又是哭个不停,摆明了不想让卫谶掺和到此事当中。
最后还是恰巧姜继微服出宫,到了沈扶危的家中,恰巧撞见了卫谶,沈扶危这才不情不愿的松口。
卫谶跟在姜继身后。
三人谁都没有说话,卫捷的死像是一座巨山,压在每个人的肩膀上,让人喘不过气,再也生不出什么闲话家常,客套的念头。
地牢潮湿又压抑,卫谶在不远处停下,再往前就是应巧拙的牢房。
沈扶危说,卫谶要来只能离着远远的听,不能让应巧拙看见。
姜继在牢房门前站定,他看着地牢之中那个两鬓斑白的老人,一整恍惚。
前两天上朝的时候,应巧拙精神还算不错,短短数日,竟然颓唐成了如此模样。
也不是。
姜继扯着嘴角动了一下,扯出一个无力的笑容。
自那日在朝堂上收到卫捷身亡的奏报,他遏制不住当场晕了过去,再醒来时发现已过去了半月有余,恐怕这半月之中应巧拙也不好过,他与卫老将军是军营里一同吃住一同厮杀的兄弟,卫老将军的儿子死了,卫家只剩个卫谶形单影只重病不愈,应巧拙又怎么会好过。
若是旁人便也算了,偏偏是应巧拙。
正是因为是应巧拙,姜继才想不明白。
姜继向前一步,仔细端详牢笼里那个垂鬓老人,他忍不住开口:“为什么?”
是啊,为什么呢。
姜继百思不得其解,于情于理,应巧拙都没有必要去害卫捷。
应巧拙坐在那里,他的身边的苍蝇蚊虫绕着他嗡嗡乱飞他也不去管,潮湿的角落黏腻的水蛭在地上蜿蜒爬行留下一道为不可见的水痕,他坐在地上,仰头看姜继,眼中留出浑浊的眼泪,他声音沙哑苍老,仿佛口中含着砂砾,再不复从前清亮:“是我利欲熏心,通敌卖国,我不辩,我认罪。”
“朕不是在问你是否认罪,而是在问你为什么。”姜继神情淡漠,下唇却被他咬出血,手掌成拳,姜继拼命的扼制自己心中的怒气,却是怎么都扼制不住,他对着应巧拙逼问连连:“应余与卫家的小儿子幼年就入宫,卫捷算得上是在应家与卫家两家长大的,从前你视他如亲子,为何现在竟能下如此杀手,换了军中装备补给。就算他们没有遇上山匪…战场上形势瞬息万变,你如何忍心?”
不错。
若是应巧拙当真没有心肝,他就不会这么痛快的认罪,若是应巧拙当真是那种通敌卖国的人,他在做完所有事情的时候就应该逃离京城,就是退一万步,应巧拙若是真的有想逃的心思,姜继昏迷的那小半个月也足够他运作了。
所有人都猜的出来,应巧拙或许有苦衷,应巧拙自己也知道,他必须有一个,看上去名正言顺,不惹任何人怀疑的理由。
有一只飞蛾从铁窗的缝隙飞进来,落在应巧拙的脚边,卫谶顺着一丝缝隙,看到蔓延到牢笼甚至漫无边际的黑暗。
应巧拙朝姜继磕了个头,他的头抵在低地上,泪水撒进土中,眼前模糊一面,分明是一面黑暗,应巧拙的眼前却出现了模糊的乳白色的光圈:“不错,我视卫捷如亲子,我从未想过让他死,可是陛下,我没有办法。视若亲子毕竟不是亲子,应余年纪尚幼,如此乱世,我与他娘亲注定要先他一步而去,我们走了之后,那孩子又当如何活下去?叛军的头目同我说,只要我换了军中补给让卫捷无法前往驻戎关,将来改朝换代,会给应余在乡下安排一个宅子让他平安度过这一生。”
应巧拙脸上涕泪纵横,皱纹在他的面上形成了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沟壑:“陛下,我没有想让卫捷死,他们答应我,抓住卫捷后不会杀他,我没有料到他会临时改变路线,若是早知道,我怎么也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
早知道,早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早知道。
一阵阴风吹来,地牢里燃着的白烛尽数熄灭,卫谶在黑暗之中,带着诡谲与无尽的凄惶,踏着白烛燃烧过后的青烟,来到应巧拙面前。
“你说谎。”
应巧拙抬起头,他的眼睛一下子适应不了黑暗,什么都看不清,只能看到自己面前有个模糊的人影站在那里。
他伸出手想要去抓,手伸出一半却又缩了回去:“宁宁,是你吗?”
没有人回答他。
但应巧拙知道,卫谶就在那里。
牢房之中,谁都没有说话,姜继垂眸沉思半晌,朝沈扶危使了个眼色,让沈扶危带卫谶离开。
姜继从沈扶危那里拿过了牢房大门的钥匙,走进牢房,蹲在应巧拙的面前,抓住了应巧拙的手,低声说道:“沈扶危带他出去了。”
那双手,干枯,粗糙,手上有着习武之中的厚茧。
曾几何时,卫谶也曾仰望过应巧拙的背影,他与卫老将军是那样的相似,应巧拙说的那些话,不要说是卫谶,就是姜继,也是一个字都不信的。
那些,更像是他编出来的一个三分真,七分假用来欺骗世人欺骗自己的借口。
“倘若你当真是为了应余考虑,当初便不会散尽家财为了老将军去筹备粮食补给,更加不会留在京城这么多年。佘夫人的娘家是江南的大户,要让应余吃穿不愁的过上一辈子根本不是什么难事,还有,应余曾经说过,你在乡下留了不止一套宅子。”
“你的借口,实在是太拙劣了。应卿家,把真相告诉我吧,不是告诉皇帝,而是告诉姜继。”
“你做的那么多,究竟是为了谁?”
“当真是为了应余吗?还是为了……卫捷。”
地牢深处,一片死寂。
应巧拙望着前方,不知何时,从前那个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不知道的卫谶消失了,带着他的快乐他的天真他的装聋作哑一同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咄咄逼人是一个看透了一切的一个沉寂的影子。
黑暗中应巧拙看不清姜继脸上的神情,但他猜得到。
因为那样的神情,应巧拙从前在姜承平的脸上见过了太多次。
“若是从前……”应巧拙话到嘴边,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从前如何,现在又如何。
当初,过去,从前,任凭现在的人如何追忆,如何怀念过去的发生了的事情,时间也不可能重来。
从前留给现在的只有无尽的戚然。
“若是从前,陛下,你不会这样咄咄逼人,宁宁也不会敢来这样的地方。”
没有人接话,应巧拙自嘲一般的继续道:“若是从前,我也不会做出这样的事情。”
“卫谶长大了。若是我那老哥哥能看到他现在的模样,也会老怀安慰了。我是想见见他的,却又不敢见,总想着,若卫谶不是在皇宫长大,若他能早一点进入朝堂,若是我能不那么自以为是,想来一切都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我不想让卫捷死的,那并非我的本意。”
还能说什么呢。
还有什么可说。
这是姜继早就知道,他只淡淡答了句:“我知道。”
反倒是沈扶危,双目赤红睚眦欲裂,他的一只手紧紧抓着牢门,手背上青筋毕露:“那你为何……”
“我不想让卫捷死不假,是我害死了卫捷,这也不假。”
应巧拙背靠在墙上,潮湿的水汽沾上了应巧拙肮脏又单薄的囚衣,那只飞进来的飞蛾挣着翅膀摇摇晃晃的要朝外飞,可惜他的准头不太好,一连好几次都撞到了墙上。
“我与叛军勾结,告诉他们卫捷行军路线,又故意换了武器与补给,把所有的刀枪都换成了银蜡做的,根本伤不了人。他们答应我,抓住卫捷之后不会伤他,等一切尘埃落定之后会送卫捷去乡下的宅子,让他安稳度过一生。”
应巧拙看着那只飞蛾一下一下的朝墙上撞。
他觉得自己累极,所做的一切不仅没能保护好卫捷,反倒让事情变得越来越糟:“在牢里的这些天我时常在想,莫非这就是所谓的宿命,越是想的,偏偏越是得不到,卫老将军临走前与我说,希望我能代为照顾卫谶与卫捷……陛下,我说这些并非是想要替自己辩解些什么,也没有脸面再求你些什么,只是……”
只是什么。
应巧拙注定要死的。
就算卫谶不杀他,皇帝不杀他,他自己也是想要去死的。
他不敢奢求卫谶的原谅,卫谶能来见他一面,他已然知足。
他心中牵挂着的,只有佘夫人与应余,他怕自己死后佘夫人做傻事,怕应余承受不住。
“陛下,能否转告宁宁,应余……希望能看在他们自幼一同长大的份上,将来对他多加照拂。”
蛾子从墙上跌落下来,在地上扑腾了两下翅膀之后,不动了。
随着嘭的一声巨响。
姜继眼中一片鲜红。
黑暗之中的鲜红是那样的夺目,那样的刺眼。
应余的头抵着墙,大睁着眼倒在地上,如同那只撞死的蛾子一样,在地上抽搐的两下,也不动了。
姜继眼睛一阵刺痛。
他伸出手去揉,越是揉,眼前的一切就变得更加浓烈,更加的红。
姜继他阖上应巧拙的双眼,沉默不言。
沈扶危边哭边笑,边笑边哭,跪在应巧拙身边,拼命的笑着,放肆的哭着。
反正这里又没有别人,哪怕是在这里疯了,也没有关系。
哭吧,笑吧。
流出的斑斑血泪,发出的嘶哑哭嚎,尽情的去发泄,去撕扯,去控诉不公平的人世间。
死去的人,活着的魂灵,他们的委屈,他们的苦衷,他们的身不由己,他们的无可奈何,这一切的一切,最终都将成为青烟,甚至飞不出牢门,就袅袅散去。
上帝深宫闭九阍,巫咸不下问衔冤。
应巧拙就这样死去。
承载着后世骂名,睁着眼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