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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第 7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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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谶觉得自己累极,他好像从来都没有这么累过。
从前再如何,也总有一口气吊着,想着就算是为了姜承平,为了卫捷,他也得撑下去,现在回想起来,却直觉的可笑。
他不过是俗世之中一颗再微末不过的尘埃,任凭他如何努力,也改变不了什么,想的再多做的再多,都是无用功,若是早知今日,他倒宁可当初死在宫里,死在江州,和卫捷一起去前线,死在黄土地上。
卫谶他微微低头,看到姜承平眼中含泪,看向卫谶的目光之中满是不舍,他伸出手,捧着姜承平的脸:“我无时无刻不在希望,你就是姜承平,然而我每时每刻都在心里提醒自己,你并不是姜承平。活的太清醒并或许并不是一件好事,糊里糊涂的也许也不是坏事,走吧,等我真的疯了,变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或许到那个时候,你就是真的姜承平了。”
姜承平长叹一口气,他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然后化作青烟,消失在黑夜。
卫谶仰头去看,就连那阵青烟都是他的幻觉,他伸出手去碰,空气中残留下的一点灰色的影子缠着他的手指绕了几圈,才心不甘情不愿的消散。
这下是彻底没有人了。
卫谶咳了几声,喉咙涩的发疼,他抖着手用那个落满了灰尘的茶壶给自己倒了杯水咽下去,却丝毫没有缓解喉咙口的干涩,反而更觉得瘙痒难耐,他捂着嘴剧烈的咳了几声,手上新渗出血迹。
他有些迷茫的把自己的手掌放在自己的眼前,仔细的去看。
发现是自己咳出的血迹,满不在乎的一笑,随手把血迹擦在了自己的衣袍上。
疲乏与困倦席卷了卫谶全身,脚掌传来的疼痛让卫谶动弹不得,他枕着自己的手臂躺在桌子上,另一只手像是拿着笔一样,夜色是最好的画卷,卫谶摇摇晃晃的像是在作画,他眯着眼,想要在黑夜之中勾勒出一个姜承平。
卫谶不吃也不喝,期间那些认识的不认识的人来看他,他一个都不想理,和他说的许多话,他也置若罔闻,只一昧的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又过了许多天,有人手里捧着一个食盒,坐到了卫谶身边。
是楚楚。
她不说话,只坐在那里静静的看着卫谶,大约过了半个时辰,她才起身,走到卫谶的床边,把落在地上的那个铃铛捡起来重新挂好:“这个铃铛,是卫捷给你的,对吗?”
卫谶的眼珠动了动,却依旧没有说话。
昨天夜里刚刚下过雨,楚楚的鞋子上沾了些泥,她轻轻的敲了一下那个铃铛,铃铛发出一阵清脆的响声,楚楚看着那个摇晃的铃铛,不由自主的就笑了起来,仿佛卫捷就在她的面前。
她看了看屋内陈设,当看到那个被卫谶封起来的窗户时,愣了愣,却并多言,只从橱里找出来一件外袍披在了卫谶的身上,然后把食盒里的点心拿出来,摆在桌面上:“我要走了。”
卫谶总算有了些精神。
这些日子他枕着手臂的动作都不曾变过,卫谶动了动发麻的手臂,抬头去问楚楚:“是回江南吗?”
楚楚摇了摇头,并不作答,她随手拉了把椅子坐在卫谶面前,看着卫谶苍白消瘦的面容,又想起与卫谶初见之时,心中不禁感叹,当真是世事无常。
当初的卫谶脸上总是挂着笑,像个太阳,如今的脸上,却看不到从前的一丝光彩。
楚楚笑着摇了摇头。
变了的又何止是卫谶,自己不也变了吗,当初的自己,又何曾能想到,不过短短的一年竟会有如此翻天覆地的变化。
人常说长嫂如母,或许是当初在那个雨夜见过卫谶的狼狈模样,也或许是卫捷身故,楚楚总想着若是卫捷还在会如何如何,所以她虽大不了卫谶几岁,却也把卫谶当成了自己的幼弟一般,说出口的话,竟和卫捷有些许的相似。
“我以为,你会问我为什么不留在京城。”
卫谶嗤笑一声:“京城,是个多好多了不得的地方吗,为什么要你留下来。这再说……”
卫谶想起卫捷。
真是奇怪,卫谶竟好像已经全然接受了卫捷身故的事实,提起卫捷的时候,冷静的仿佛局外人一般:“若是哥哥在,也不会希望你留在京城。”
“若是卫捷,他会希望我如何?”
卫谶轻声答道:“若是我大哥,他大概会希望,你能尽快的忘掉他,然后快乐顺遂的度过这一生。”
“你说的对。”楚楚伸出手,揉了揉卫谶的头,她把食盒里的一个手掌大小的馒头放到卫谶的手心:“只是我想,不只是我,卫捷大概也是希望你能快乐顺遂的度过这一生。不只是他,包括卫老将军,顾夫人,应当都是这样想的。”
“我忘不了。”
卫谶咬着牙,指甲嵌进皮肉,只有疼痛才能让他稍稍的清醒一些,然而越是清醒,就越是难过,那些他刻意回避的事实争先恐后的向他扑来,在他的脑海里撕扯,让他痛彻心扉:“我不能忘,我不敢忘。我想不通,为什么他们都死了,我却还在这个世上苟延残喘,明明我才是最没有用,最该死的那个人。他们离我而去,把我抛下,我拼命的想让他们回来,事实却告诉我不可能了,他们不可能再回来了。是我的无能,是我保护不了他们,如果我长进一些,如果我有用一些,一切根本不会变成现在这副模样。”
“所以我不能,我不能那样轻描淡写的就把他们抛诸脑后,然后去过我的快活日子,在母亲,在父亲走向死亡的那一刻,我就已经失去了那样活着的资格,我挣扎过,反抗过,努力过,但他们却一个接一个的走向黑暗,走向死亡,离我远去。”
卫谶固执的认为所有人的死都是他造成的。
楚楚不知如何去开解卫谶,有时就连她自己有时候都很难相信,卫捷竟然就这样死了。
楚楚不答话,大约是知道了楚楚马上要离开,今日一见或许是最后一面,卫捷主动向楚楚问道:“没有和我大哥成亲,你会觉得遗憾吗?”
楚楚摇摇头,无所谓的笑了一下:“没什么遗憾不遗憾的。在卫捷心中我是他的妻子,在我心中,他是我的丈夫。下聘,拜堂这些做给外人看的东西对我而言实在是无关紧要。旁人爱说什么就让他们去说,不过是些风言风语罢了,伤不了我分毫。”
想来也是。
卫捷为了楚楚,都能亲手绣嫁衣了,还有什么事情是做不出来的。
此时已是黄昏,眼看天色已经不早了,楚楚不再与卫谶多说,她还有旁的事情要做:“我想去卫捷的房里看一看,他给我绣的那件嫁衣,我想带走。”
卫捷过的简朴,房中基本没有什么装饰,一些兵书也被卫捷带走,房中所留不多,但楚楚即将离开京城,想要留一些卫捷的东西当时留念也算是合情合理,更何况她是卫捷未过门的妻子,是卫谶认定了的大嫂。
“这是自然。”卫谶张口本想叫楚楚的名字,可话到嘴边,却改口叫了声大嫂,他低声说道:“你也说过,大哥会希望你快乐顺遂的度过这一生。”
想起卫捷,楚楚有片刻怔愣,他走到卫谶的身边:“怀念卫捷并不意味着我之后都会不快乐,我与卫捷在一起的时间很少,但每每想起他,我总是开心的,这些回忆不会因为他的身故而有任何的变化。能与他相识,我从来都没有后悔过。”
她又想到了些什么,犹豫了一番,斟酌道:“死去的人固然值得留念,但宁宁,更为要紧的是活在世上的人,你能明白吗?”
楚楚话里话外似是意有所指,卫谶忍不住多想,他追问道:“为何这样说?”
卫谶心中一惊,如今对他而言,还在世上的最为重要的人就是应余,说来也怪,若是从前,卫谶若是连日的闭门不出应余早就来了,这几日却是连影子都没看到,最近来卫府来的最多的竟是沈扶危。
卫谶想要站起来,他连续几日不吃不喝,才一动作眼前就发晕,两只腿根本站不住,他伸手抓住楚楚,急急问道:“是应余出了什么事了?你告诉我,他怎么了?”
方才楚楚塞到卫谶手里的那个小馒头掉到了地上,卫谶也不管脏不脏,慌忙把馒头捡起来就朝嘴里塞。
卫谶心中焦急,什么仪容仪表都不顾了,筷子也不用调羹也不拿。
楚楚拍了拍卫谶的背,递了杯茶过去:“慢些,小心噎着了。”
楚楚来之前,沈扶危特意叮嘱过,应家的事情,不要让卫谶知道。
卫谶这几日在府中不曾外出,楚楚看卫谶这样就知道,沈扶危当真是半句话都不曾和卫谶透露过。
沈扶危这样做是情有可原,倘若真的让卫谶知道事情原委,对他而言说不定反倒是另一重打击。
但一直瞒着不让卫谶知道,让他以为事情真的就一直那样不明不白,永远也摸不到真相,当真是好的吗。
怕是不见得。
这样的事情,也不应当由楚楚来说。
就是说了,卫谶也不会相信。
楚楚犹在迟疑不决,卫谶却是频频催促,最终,楚楚还是发出一声叹息:“宁宁,从始至终都没有人会料到,结局竟会是现在这副模样,真相当真就那么重要吗?倘若能让自己轻松一些,不清不楚的活着,也并不是一件坏事,但我总觉得,人活一世……去问沈扶危吧,去问沈扶危,自己把真相找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