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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8、第 7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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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谶睁开眼,眼前白茫茫的一片,他隔着窗户,伸出手要去触碰外面的雪花,却只碰到了冰冷的窗沿。
此处寂静无声,空气之中只有卫谶的呼吸声,他从地上爬起来,推开门往外头走,不知道走了多久,却始终不见半个人影。
空气中弥漫着白梨花的香气,卫谶似有所感,低头仔细去看才发现地下根本不是雪,而是满地的白梨花。
他蹲在地上,从地上捧起梨花,轻轻的嗅着梨花香气。
他就在那里,一动不动。
天际隐隐显露出一点红色,像是被火灼烧,卫谶尚且来不及仔细去辨认,呼吸之间,那瑰丽的红色就弥漫到了他的眼前。
他眨眨眼,似是不敢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
空气中白梨花的香气渐渐散去,取而代之的是浓重的血腥之气,手上黏稠潮热的触感让卫谶的手指动了动,他带着点孩子般的天真低头去看。
哪里还有什么白梨花,脚下一片尸山血海,他就跪坐一群尸体正中央,脸上满是血污,放眼望去,到处都是触目惊心的血红。
唯一没有变的,就是此处的寂静。
卫谶动弹不得,身体仿佛不是自己的了。
顾夫人倒在床上,鲜血从她的口中不断溢出;卫老将军的头搁在棺材上,正阴恻恻的望着卫谶,卫捷的胸口与后背插满了箭矢,他们的死法各不相同,却是一样的死不瞑目,睁大着眼睛,看着卫谶,温怀怅坐在轮椅上,脖子一个碗口大的疤痕,血迹从伤口处不断涌出。
好可怕的一个梦。
卫谶掐着自己的嗓子,他想喊想叫,却连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他不敢闭眼,也不能闭眼,只要他一闭上眼睛,那些死去了的人,好像都活了过来,围绕在他的身边,对他发问:“卫谶,为什么我们都死了,你却还好端端的活着?卫谶,你不是说你想念我们吗,为什么你还不来陪我?卫谶,为什么你没能保护好我?”
有人托着卫谶的手腕,将他扶起。
他不敢去看,熟悉的衣袍,熟悉的温度,熟悉的动作。
姜承平将手指弯曲,用相对较为柔软的指腹擦去卫谶眼角的泪水,他从背后拥住卫谶,环住卫谶的腰,亲昵的和卫谶头挨着头蹭在一起。
卫谶强忍住泪水,急促的喘了两口气,他覆上姜承平搭在他腰间的手,几乎算是祈求一般的问他:“姜承平,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对吧?”
姜承平环住卫谶的力道松了下来,他充满眷恋,充满不舍的从背后吻了一下卫谶的耳垂。
温热的气息拂过卫谶的耳朵,姜承平姿态亲昵,好像在和卫谶说什么动人的情话,他把下巴搁在卫谶的肩上,说出口的话宛若叹息:“卫谶,我已经死了。”
这话如同惊雷一般,猛地将卫谶惊醒。
四周的一切如同潮水一般褪去,什么白梨花,什么尸山血海,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重的黑暗。
卫谶在黑暗之中摸索了两下,床边有一根细绳,卫谶刚刚从睡梦之中转醒,一时之间没有反应过来那是什么,扯着细绳拽了两下,不远处发出一阵清脆的铃铛声。
卫谶一下就把那根细绳抛的远远的,手指死死的抓住自己的心口,瞪大了眼,急促的喘息着。
泪水从他眼眶之中滑落,他尚且懵懂不知,挣扎着掀开床帘,向外爬去。
掀开床帘,黑暗褪去,如水的月色照入房中,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草药香气,卫谶不晓得自己这一次又是昏迷了多久,下床的时候一个腿软就从床边滚落到地上。
此时正是夜半,所有人都睡了。
是梦境也好,是现实也好,什么都好,哪里都是这样可怕的寂静。
卫谶已经没有站起来的力气,他匍匐着,朝着月色爬了两下,却在要碰到月色的时候,停住了。
冷冰冰的地板,冷冰冰的空气,卫谶感受不到,他把自己的脸贴在地上还觉得不够,伸长了手去夠床边的花瓶。
瓶中插着不知名的小白花,卫谶随意的把花丢到一旁,然后把花瓶悬在自己的头上把花瓶倒扣过来,花瓶中的水把卫谶浇的透湿,头发黏在脸颊上,隐约可以透过薄薄的一层里衣看到卫谶白皙的皮肉。
这水没能让卫谶冷静,反倒让卫谶愈显癫狂。
他就站在那里,什么都没有扶,摇摇晃晃的朝前走,好像下一刻就要跌倒一般,卫谶刻意避开月色,最终在窗臼前站定,他一只手捂着自己的眼睛,一只手提着花瓶的细口,不可扼制的笑出声。
一开始还只是低声的轻笑,渐渐的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肆无忌惮。
这里谁都没有,除了卫谶发了疯一般的笑声,什么都听不到。
卫谶笑够了,他看着窗外明月,脸上笑意尚未褪去:“好啊,真好。父亲死了,母亲死了,怀怅死了,哥哥也死了,这世上快要只剩下你一个人了,卫谶,他们都死了,为什么你还在这世上苟延残喘?”
他皱眉凝神思索,赤着脚朝后退了几步,这里没有人,他就看着窗臼,好像那是情人的面孔:“是为了姜承平?”
卫谶掐着瓶口的手渐渐收紧,他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奋力将那个花瓶砸向了窗户:“别做梦了!姜承平也死了,你等不到他了!”
花瓶被砸在窗户上,嘭的一声炸裂开来,花瓶随便顺着卫谶眼角擦过去,留下了一道尾指大小的伤痕,鲜血顺着伤痕留出,卫谶却毫不在意,他赤脚踩在地上,踩上了碎片也毫不在意。
疼痛与他无关了。
他连拖带拽的,甚至毫无形象的用牙撕咬,把床帘扯了下来,把窗户全都蒙起来,好让屋里变得一片漆黑,再也看不见一点月色。
他踮着脚向上够,眼神还在四处乱瞟,想要找个趁手的工具好把窗户全部封死。
卫谶一边麻木的嘴里念念有词道:“是了,只要你看不见月亮,就不会再想姜承平……只要我看不见月亮,我就不会再想姜承平……”
卫谶胡乱折腾了一通,总算如他所愿,没入黑暗之中。
碎瓷片扎进了卫谶的脚心,他总算是反应过来疼痛,站在窗前捂着脸又哭又笑,一声声的喊着姜承平的名字。
卫谶身边一阵雾气升腾而起,姜承平站在卫谶的身边,手搭上了卫谶的肩膀,扶着卫谶想要让他坐下,他把卫谶安置在椅子上,半跪在地上去看卫谶脚下的伤痕。
卫谶看着自己眼前的这个姜承平,他的手掌是这样的温暖,卫谶贪恋着姜承平给予他的一切。
但假的就是假的。
卫谶把脚缩回来,凝望着姜承平,姜承平的目光之中有疑惑,有担忧,还有对卫谶浓浓的爱意。
看吧,他连眼神都和姜承平这样相似。
卫谶闭上眼,低声啜泣,他深吸一口气:“你走吧,我不想再见到你了。”
姜承平愣了一下,似是没有想到卫谶会这样说,他维持着半跪在地上的姿势不懂,仰头看着卫谶,一只手轻轻擦过卫谶的下眼睑,抹去卫谶脸上的泪水,轻声问道:“怎么突然说这种话?你不想见姜承平吗?”
卫谶摇摇头,他不肯张开眼睛,唯恐自己一看到那双眼睛,就会忍不住退怯。
姜承平的面容在卫谶脑海之中浮现,与姜承平发生的一切恍若昨日。
他想起他与姜承平第一次见面,那时姜承平也不过刚成年,跟在太子姜继的身后,两人遥遥一望,卫谶心中一股莫名的冲动,总觉得他与姜承平从前应是在那里见过,他按下心中悸动,只以为自己又在胡思乱想。
原打算过段时日再去找姜继询问,不曾想姜承平自己率先就找过来了,从那之后,两人便慢慢熟稔了起来。
昨日种种,镌刻在卫谶心底,挥之不去,若说卫谶最后悔的事情,那就是当初他听了姜承平的,离开了江州。
“怎么会。”卫谶笑容惨淡:“我无时无刻不再想他。”
“我想见他,想见的不得了。”
“既然如此。”姜承平的手搭上卫谶的膝盖,他小心的把卫谶身上的花瓶碎屑清理干净,唯恐卫谶又被扎到:“既然如此,为什么说我不想见我?”
夜色静谧。
窗外风声发出沙沙声,窗户被卫谶砸出一个洞,锁也被卫谶弄坏了,老旧的木头时不时的发出吱呀吱呀的喊声。
屋内漆黑一片,姜承平黑暗之中却也看的清卫谶的痛苦。
他长叹一口气,低下头吻着卫谶的指尖:“好了好了,卫谶,别难过。我不逼你了,你不想见我,那就不见了,好不好?我求求你,别哭了,也别难过。”
从说出口的话,到语音语调,都和姜承平一模一样,有的时候卫谶觉得,好像姜承平真的就在自己身边一样。
卫谶忍不住发出一声呜咽,他睁开眼,眼睛四周都发红,眼中泛着盈盈的水光。
好像,好像。
再怎么像都是假的。
卫谶痛苦不堪,声音沙哑:“可你始终都不是他。”
“你不是姜承平,你只是我的幻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