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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7、第 77 章 ...

  •     幻觉吗。

      卫谶躺在床上,他伸出手反手拥住姜承平,多么冰冷的一副躯壳,像是刚从冰窖里走出来一样,浑身都透着寒气,一点人类的温度都没有。

      即便如此。

      即便如此,卫谶还是紧紧的抱着姜承平,姜承平的脸在他的眼前无限的放大,甚至眼上的睫毛,脸上的毛孔,瞳孔之中映出来自己的倒影,卫谶都看的一清二楚。

      这真的是幻觉吗。

      卫谶痴痴的笑了两声吗,他抓住姜承平的衣袍:“那又如何。就算是个幻觉,那又如何。真也好假也好,都无所谓,我只要姜承平陪在我的身边,你是我的幻觉,可你也是姜承平,只要你能一直在我身边,一直陪着我,那就够了,真真假假的又有什么干系,又有谁会在意。”

      姜承平长叹一声,他摸了摸卫谶的头发:“你病的越来越厉害了。”

      卫谶对此不置可否,他抓着姜承平的头发把玩,把姜承平的头发和自己的头发绑在一起:“或许吧。但这并不是一件坏事。”

      有人叩门。

      姜承平的身影如烟雾一般散去,连带着角落他留下的那把绘着白梨花的伞和地上的水渍,都消失的一干二净,卫谶低头看了看自己披散下来的长发,有两股被人用绳子绑在一起。

      卫谶慢条斯理的把自己绑在一起的头发扯开。

      对于姜承平的消失,他丝毫不感到意外,没有人比他心里更加清楚,现在出现的姜承平只是他的幻觉,而现在消失了的姜承平,总有一天会再次出现,他哪里也不会去,他就在卫谶的心里,永远不会消失。

      前来叩门的人是沈扶危。

      沈扶危低着头,喉间压抑着发出几声哽咽。

      他又哭了。

      卫谶这样想。

      沈扶危总是在哭,从卫谶见他的第一眼开始,他就在哭,一直到现在也还是在哭,可他哭归哭,心中认定了的决定了的事情,无论谁去说,他都不会更改半分。

      卫谶突然惊觉,他似乎鲜少见到沈扶危不哭时的模样。

      沈扶危低着头,不敢看卫谶,手里捧着个明黄色的折子。

      刺目的明黄色,让卫谶感到一阵眩晕,世界上的一切颠倒了过来,老皇帝的影子围绕在卫谶身边讥讽的发笑,从大门到床边不过四五步的距离,被沈扶危磨磨蹭蹭的几乎要走上了一炷香的时间。

      随着沈扶危越走越紧,卫谶心中那股子不安也越来越强烈,他的心砰砰的越跳越快,快要从他的喉咙里跳出去,无形的大手在撕扯着他。

      卫谶一只手撑在床边,一只手紧紧的抓着自己的心口处,大口大口的喘着气,眼睛死死的盯着沈扶危,双目赤红,睚眦欲裂。

      沈扶危偷偷抬头看了一眼卫谶。

      只见卫谶长发披散,一半垂落在床沿另外一半遮住了卫谶的半张脸,影影绰绰之间卫谶发红的双眼愈加显得可怖,汗水顺着卫谶苍白的颈脖滴下,发出啪嗒一声,震的沈扶危两股战战,忍不住想要逃离。

      卫谶病的厉害,沈扶危是知道的。

      床边还摆着喝到一半的药碗,碗中弥漫着苦涩与酸楚的药味,卫谶身体不好,沈扶危是知道的,他听应余说,卫谶自卫捷出征之后就一病不起,连床都下不来。

      先前还以为是应余夸大其词,如今一看,应余所说已是含蓄许多。

      许是因为久病的缘故,卫谶的脸上浮现出一种不自然的苍白与疲倦,连嘴唇都看不见血色,撑着床沿的手已经在发抖,呼吸声也是忽急忽缓,垂下的长发更显得他形似鬼魅。

      沈扶危手捧那道明黄色的折子,在靠近卫谶的时候,噗通一下就跪在了地上,他的手紧紧的抓着拿到折子,指尖都泛出白色。

      沈扶危不想让自己这样狼狈,他努力的平稳心虚,想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些,可眼泪却止不住的往下掉,越是想要忍耐越是忍不住。

      卫谶的头很痛。

      不只是头,包括他的手脚,胸部腹部心口处,四肢百骸,甚至是尾指的指尖都在发痛,痛的他动弹不得说不出一句话,他的身体在警告他,有什么事情发生了,一定是卫捷出了什么事情。

      可是现在卫捷能出什么事。

      才过去不到七日,卫捷甚至还没能抵达前线,就是要厮杀现在也还不是时候,且这次后续补给是应余的父亲负责,没什么好担心的。

      卫谶拼命的安慰自己,却于事无补。

      沈扶危抖着手,把那道折子打开。

      视线一下子变得模糊,折子上的字迹卫谶看不清,再怎么凑近也看不清,他从一行行一列列的墨点之中努力的辨认出几个字。

      振威……黔州……山匪……

      卫谶揉了揉眼睛。

      泪水模糊了视线,他捧起那道折子,泪水滴在折子上,将墨迹晕染,卫谶一边哭一边擦眼泪,捧着折子问沈扶危:“沈扶危,你带来的这是什么?这上面写的东西和我有什么干系,为什么要把这个给我?”

      卫谶带着哭腔,却偏偏要装作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过,犹在强撑着,他面容扭曲,大约是想要做出个笑的模样。

      外头的雨渐渐停了。

      被雨水冲刷过的夜晚,带着青草与花的芬芳,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

      万物苏生,欣欣向荣。

      可沈扶危只觉得,这一日复一日,每一刻都有人死去每一刻都有人在哭泣,从不间断。

      这里不是人间。

      他总想着要济世救民匡扶社稷,为了这个他可以舍弃一切,他原以为这件事情很简单,可真的要做起来,实在是太难了。

      人的感情,是没有理智可言的。

      沈扶危抬起头看卫谶,已经满脸泪痕。

      沈扶危从前哭的时候,总是嚎啕大哭,好像要把心中所有的感情都发泄出来,现在,他却只是仰头静静的看着卫谶,淌着泪,哭的无声无息。

      他没有从卫谶的手里接过那道折子,那道折子上的内容,一路上他看了上百遍上千便,内容早已烂熟于心,他闭上眼,轻声道:“振威将军卫捷,途径黔州,偶遇山匪,不敌,万箭穿心而亡。”

      眼睛看不见了,耳朵也听不见了,世界变成白茫茫的一边,只剩下万箭穿心而亡这几个字在卫谶耳边回响。

      “你骗人!”

      卫谶嘶吼着,形似疯癫,他大病未愈,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此时的声音却尖锐的吓人:“你在骗我!我大哥不可能死!我大哥是振威将军!你竟在我面前咒他!”

      卫谶抓起床边那个还没喝完的药的药碗砸到沈扶危的脚边,褐色的药渍沾上沈扶危的衣袍,溅出的药渍跳上了卫谶的床,雪白的床单被染上一片脏污。

      药碗四分五裂的在地上打转,卫谶抓着床边的帘帐想要起身坐起来,却是徒劳,他厉声诘问:“是谁派你来说这种话骗我!你们都想骗我,都当我傻,去驻戎关根本不会经过黔州!就是真的经过,我哥哥是卫捷,是振威将军,怎么可能连几个山匪都敌不过!”

      是啊。

      怎么可能呢。

      不只是卫谶,包括沈扶危,包括姜继,所有人都这样想。

      卫捷怎么可能会死。

      沈扶危跪坐在地上,双手掩面悲泣:“连日大雨,去驻戎关的官道泥泞难行,振威将军命大军在原地修整,自己带着一队人马绕行黔州。卫小将军,我没有骗你,我不会拿这件事情来开玩笑。陛下听闻此噩耗,一病不起高烧三日不退,所以这道折子,才会是由我来带给你。”

      卫谶呼吸急促,口中有千言万语,他有数不清的话要去反驳沈扶危。

      可他说不出口。

      从胃部产生的灼烧之痛翻涌而上,带着滚烫的鲜血在卫谶的周身游走翻腾,直至喉间。

      卫谶的呼吸越来越急促,他的手紧紧的抓着帘帐,手上青筋毕露,张口欲言却是一丝声响都发不出,另外一只手抓着床沿用以支撑,手指太过用力以至于指甲被摁断卫谶都毫无察觉,最后他终于扼制不住,一口鲜血呕出。

      似乎有人在叫他。

      沈扶危慌乱的声音渐渐远去,四周回归一片寂静。

      鲜血自卫谶口中涌出,染红了他雪白的里衣,他朝半空之中伸出手,想要去夠床边的那个卫捷挂的铃铛。

      可他在向前,那根线却在向后,明明只隔着一只手的距离,卫谶却是怎么都够不到。

      终于,终于。

      这世上他的最后一个亲人也离他远去了。

      所有人的都不在了。

      可为什么自己却还活在这个世上。

      那么多那么多的人死了,父亲,母亲,挚友,爱人,都死了。

      一事无成毫无作用的自己却活着。

      这难道不可笑吗。

      卫谶想笑,却笑不出来,他躺在床上无法动弹,那些死去的人的音容笑貌在他眼前浮现,然后一个接一个的离他远去。

      而卫谶除了眼睁睁的看着这一切的发生,其他的什么都做不了。

      卫谶又咳了几声,鲜血顺着卫谶嘴角蜿蜒向下,他张着嘴,大睁着眼,声音含糊不清的喊着:

      “大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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