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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第 75 章 ...

  •   果然如卫谶所言,北蛮人步步逼近,姜继已经没有太多的时间犹豫,就算心中再怎么不情愿,如今能够上战场的人,也只有卫捷了。

      卫捷出征那日,卫谶没有去,楚楚也没有去,卫捷特意嘱咐让他们不要来,说是唯恐自己在分别前看到幼弟与心上人,会心生退意。

      送别的地方依旧在十里亭,卫谶隔着一道城墙遥遥望去,卫捷的身影是那样的渺小,他是许多人之中的一个,黑漆漆的铠甲看上去与旁人并没有什么不同,然而他是卫谶的哥哥,是卫谶在世上仅存的亲人。

      卫捷临行前一晚,已经事无巨细叮嘱过卫谶,大到朝堂上的大小派系,小到家中的柴米针线放在何处,他担心卫谶记不住,甚至列了张单子给卫谶。

      卫谶想说的话有许多,许多话压在他的心底,他想问:“为何要将这些事情告诉我,为什么要像交代后事一般叮嘱我这些,我难道真的要失去我最后一个亲人吗?”

      这些话在他喉见来回缠绕,卫谶每每想要开口,却又不知从何说起,那一整夜几乎都是卫捷在说,卫谶到最后,能做的,也只是红着眼眶说一声:“千万保重。”

      卫谶手里抓着那个单子,风吹的他的衣袍猎猎作响,发丝飞扬,十里亭的卫捷似乎察觉到了卫谶的视线,抬起头像是朝卫谶笑了一下,只是距离实在太远,亦或者是泪水模糊了眼眶,卫捷的神情相貌在卫谶眼中,只成了个模糊的影子,怎么也看不清楚。

      卫谶在城墙上站了许久,直到卫谶带着大军渐渐消失在远方,直到姜继与楚楚也回到城中,直到天上飘起细雨,卫谶还是一动不动的站在城墙上。

      乌云翻滚,天气压抑的可怕,姜承平蹋过城墙上的水坑,撑着伞走到卫谶的身边,卫谶的衣裳被细雨打湿,头发湿哒哒的黏在脸上,他瞥了一眼姜承平,垂下眼帘:“你只是个幻觉,你的伞挡不住风也遮不住雨,何必做这种无用功。”

      雨水透过伞毫不留情的打在卫谶的身上,姜承平笑了笑,丝毫不介意卫谶话中的刀锋,他甚至把伞朝着卫谶身边偏了些:“无用功吗?我却不这样认为。卫谶,恰是你心中期望姜承平此时撑伞出现,所以我才会出现。这人世的风雨我挡不住,但只要能让你的心里好受些,于我而言就已足够。”

      卫谶一言不发,他望着远方良久,才道:“走吧,陪我去个地方。”

      两人顺着石阶一路向下,来到十里亭附近的山丘,这里许久没有被人打理过,杂草丛生,然而一堆的杂草之中,却也生长着几朵白色的小花,树木因为无人修建,反倒生出一种不具匠气的美感。

      卫谶一路向里走,在十里亭的北面,找到了一座坟茔。

      是温怀怅的坟。

      温怀怅是被方缱所杀,他这一生与方缱纠缠,拼命的想要汲取一点亲情的温暖,却一生都求而不得,如今应余没用把温怀怅葬入方家祖坟,反倒寻了这么个地方,倒也不错。

      温怀怅的坟茔四周被应余打理过,荒草被拔出,改而种上了些花,种子刚刚撒下,地上只吐露出一点绿色的花芽,尚且不知道是些什么品种的花,除去这些花,两旁还种着几棵榆树,卫谶走到温怀怅的坟前,用袖子擦了擦墓碑。

      碑上没有写那些乱七八糟的,只简简单单的写了:温怀怅之墓。

      挚友应余立。

      这碑若是为后人所见,只怕他们也不晓得温怀怅是谁,应余又是谁,更不会有兴趣去探究他们的一生,去想一想这两人在世时都发生过什么。

      但不记得就不记得吧,为什么非要在历史上留下名字,如风一般了无痕迹的散去,无牵无挂,这也很好。

      卫谶跪在温怀怅的墓前,温怀怅的音容相貌犹在眼前,如今却只余一座冷冰冰的碑,卫谶也不知道自己来这里是做什么,人已经死了,任凭他现在说的再多做的再多,也没有用。

      姜承平陪着卫谶,跪在温怀怅的墓前,他把伞放到温怀怅的墓碑上,轻声说道:“卫谶,你心里知道的,他不会怪你,他谁都不会怪的。”

      濛濛细雨落下,在自己眼前行程一道雨幕,它将一切吞噬化作黑暗,四周只剩下卫谶与姜承平两人,还有一座孤零零的坟茔,卫谶伸出手,接住那些被风吹的四处逃散是雨丝:“有的时候,我真的会想,你真的只是一个幻觉吗?你说出的话,做出的事,和姜承平是那样的相似。”

      姜承平好像听到什么有趣的事情,他低头发出一声闷笑:“知道我是你的幻觉,说明你病的还不是特别严重。卫谶,你要当心了,等到某一天,当你认为我不再是你的幻觉的那一天,到那时,在旁人眼中,你就真的成了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疯子。”卫谶有些累了,他半靠在温怀怅的墓碑上,企图让那块墓碑变得有温度,他一边用手抚摸着碑上的温怀怅三个字,一边去看碑上的伞:“做疯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知道吗?我只差一点点,我只差一点点就可以救下怀怅了。”

      虽然知道眼前的这个人只是自己的幻觉,虽然知道温怀怅不可能再死而复生。

      可是卫谶已经压抑的太久,终于在今日,在卫捷也离开他的今天,卫谶开始变得像个疯子。

      他对着姜承平滔滔不绝,他对着温怀怅的墓碑低声倾诉,他对着自己的幻觉,对着一团空气,把心底的不甘,痛苦,尽数宣之于口。

      “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刻不在问自己,为什么当初不带怀怅离开温府,为什么那样的自大,自以为可以与虎谋皮,为何那样的狂妄而不自知,为何这样的弱小又无能,除了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亲人,朋友,挚爱离我远去之外,我竟什么也做不了。”

      “怀怅……我应该救下他的,他不应该死,阴错阳差,天意弄人,这些都是自己给自己找的借口,他是因为我死的,因为我的无知,我的狂妄,我的无能……”

      伞面上画着一簇红梅,雨水打在伞面上发出噼啪声,潮湿的雨丝被隔绝在外,卫谶有些疑惑的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头顶,他似乎感觉不到落雨了,那把伞竟然真的替卫谶挡住了雨珠。

      卫谶转头看着自己身边的姜承平,痴痴的笑出声,他不由自主的伸出手,想要去触碰姜承平的脸庞。

      当手指接触到皮肤,感受到温热的那一刻,卫谶轻声呢喃道:“真好。我又有理由去骗自己你当真的是姜承平了。”

      姜承平笑着站起身,弯腰朝卫谶伸出手,想要把他拉起来:“只要你想,我就是会姜承平。”

      卫谶真的伸出手,想要牵着姜承平的手站起来。

      殊不知在旁人眼中,卫谶只是对着空气伸出手罢了。

      应余来时便是见的如此一副场景。

      他连伞都顾不上打了,把伞丢到一边,拽着卫谶站起来。

      卫谶眼前的姜承平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应余的脸。

      卫谶有些疑惑的眨眨眼,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潮湿的衣袍,又看了看温怀怅的墓碑,上面什么都没有,雨水把墓碑冲刷的一干二净,一丝灰尘也没有。

      他闭上眼,揉了揉眉心,再次睁眼,他又是那个淡然的,好像不会被打倒的卫谶了,他弯腰把伞捡起来放回到应余的手中:“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应余神情莫辨,暂且咽下心中疑虑,却暗中打算回城之后就再找个大夫来给卫谶看看。

      应余向前一步,把伞分给卫谶一半:“今日卫将军出征,我担心你,所以来寻你。”

      卫谶唔了一声,他不知道他说的那些话应余有没有听到,又听到了多少,但他不想让应余担心,于是顺着应余的话接下去说道:“我想怀怅了,所以来这里陪了他一会儿。走吧,我们回去吧。”

      应余自然是求之不得。

      应余对卫谶,有过怨。

      他怨卫谶在温怀怅死的时候,为什么不在。

      但是温怀怅已经不在了,他没有了温怀怅,不能再眼睁睁的看着卫谶重新踏上温怀怅的路。

      应余不好明说,他苦思冥想半天,才小心翼翼的对卫谶道:“宁宁,卫将军不在,卫府只你一人,不如我搬来和你一起住?否则你一个人未免太过孤寂。”

      应余速来心直口快想什么就说什么,没想到现在也学会拐弯抹角了。

      应余的一番好意,卫谶不便推却,于是点头努力笑了一下:“好,只要伯父伯母同意,你要搬来我自然求之不得。”

      卫谶突然想起,他最后一次见温怀怅之时,温怀怅还说,想要像小时候那样,三人抵足而眠。

      卫谶不由自主的回头看了一眼温怀怅的墓。

      他停下脚步,揉了揉眼睛。

      温怀怅的墓上,一把撑开的油纸伞靠在温怀怅的墓碑上。

      一把画着红梅的油纸伞。

      “应余,你看见了吗?那里……!”

      卫谶有些激动的拉着应余,要应余去看。

      应余顺着卫谶手指的方向看去,那里除了一座坟茔一座碑,什么都没有。

      “那里怎么了?”

      卫谶脸上的笑容暗淡了下去,他沉默着摇了摇头:“没什么,什么都没有。”

      “是我一是眼花,看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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