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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4、第 7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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纵然佘夫人千般挽留,卫谶也没有在应府多待,按照时间来算,卫捷不日就要出征,他须得赶回家将手中未尽之事都处理完。
回到家中已经是夜半,书房的灯还亮着,这书房从前是卫老将军用,如今卫老将军不在了,书房便是卫捷再用,总归书房里头的兵书地图都是一应俱全,卫捷自幼就跟在卫老将军身边,要翻找什么东西倒也方便。
卫谶悄悄走近,原想偷偷的去看看卫捷在做些什么,哪晓得刚一走近卫捷立刻敏锐的抬起头,发现来人是卫谶才收起戒备之色,他站起来把挂在一边的披风丢给卫谶:“怎么这个时候回来了?更深露重的自己也不晓得要加件衣服。”
卫谶抱紧了卫捷丢过来的披风,匆匆朝卫捷桌子上一瞥,出乎意料之外,书桌上空空如也,除了一本已经被卫捷泛滥了的兵书之外再无其他,搁置在笔架上的毛笔,笔尖干涩,砚台里也是一点墨迹也无。
这可不像卫捷的作风,哪怕是看了一万遍的兵书,卫捷也总要拿笔在纸上写些什么,按卫捷的话来说,每每重新翻看,心中总有不一样的感悟。
卫谶本是打算过一阵就走的,然而这里处处都显露着卫捷的反常,卫谶抛下离开的心思,扯来一张椅子坐到了卫捷的面前,把卫捷面前的那本书合上:“大哥,你怎么了?”
卫捷不愿在卫谶面前表露太多,有些事情没有必要把所有人都牵扯进来,何必再多此一举告诉卫谶让他担心。
卫捷挤出一个笑脸强颜欢笑道:“我没事。只是今天有些累了。”
卫谶盯着卫捷看了一会儿。
卫捷自幼被卫老将军带在身边,三更睡五更起,日日习武读书不曾叫过一声苦喊过一声累,成年之后,白日出城练兵夜里归来处理朝廷上的政务,数不清的奏报请旨都没能让卫捷说累,现在卫捷对着卫谶,却说累了。
这样拙劣的借口,也只有卫捷才能想的出来。
若是以往,卫谶看出卫捷不欲开口,自然不会继续追问,然而今时不同往日,亲人与挚爱的离去,一次次的别离让卫谶变得草木皆兵,一点点的细微的异常都会被他察觉,他盯着卫捷不放,刨根究底的问道:“大哥,究竟发生什么事情了?”
再过几日便是盛夏,天气渐渐燥热起来,现在的落雨不仅不能让天气变得凉爽些,反倒带来了一波比一波猛烈的热浪,远处天际传来一声沉闷的轰鸣,空气压抑的让人喘不过气,窗外雷光闪烁,山雨欲来。
不过呼吸之间,大雨落下,雷云翻滚,伴随着雷声轰鸣,狂风吹的窗臼吱呀作响。
窗内烛光摇曳,伴随着凄凄的烛光,卫谶与卫捷两人的人影映在窗上,竟好似在晃动一般。
卫谶紧紧相逼,大有卫捷不说出实话就誓不罢休之态,这是卫谶,不是别的什么人,是他的亲弟弟,他总归要知道的,卫捷深吸一口气:“宁宁,北蛮人有卷土重来之势,前几日陛下收到奏折,北蛮人已连破三城。他们烧杀抢掠无恶不作,较之去年,变得更疯,每至一城,头一件事就是将城中百姓屠个干净。”
从前温怀怅还在的时候,卫谶总喜欢与他,还有应余三人去茶楼喝茶。
有时候姜承平也会来。
茶楼里鱼龙混杂,什么样的人都有,有的时候也会有一些北蛮人在,说书先生不在的时候,他们就会抱着他们家乡的乐器,在台上一边拨弄一边哼上两首北蛮人的那些不知名的小曲,卫谶听不懂北蛮话,但是那曲调听起来轻快悠扬,唱歌的北蛮人也总是笑眯眯的,甚至还会一字一句的教茶楼里那些稚童唱歌,与卫捷口中的北蛮人简直大相径庭。
只是有一次,姜承平来寻卫谶,凑巧听到北蛮人在哼小曲,不知为何,脸色一下就变得铁青,着人将那北蛮人拘捕起来。
然而这些终究是从前的事情了。
卫谶再怎么糊涂,也不可能因为一首蛮夷小调而起恻隐之心去和卫捷争论,他尚以为卫捷是不知如何向他开口,于是坐在卫捷面前,低声说道:“我知道的。我从应叔叔那里听说了。大哥,你不必顾虑我,我会照顾好自己。为军为将,上战场是宿命,这是你告诉我的。”
“若是真的放心不下我……大哥,那就请你平安归来,我还等着喝你和楚楚的喜酒。”
卫捷怔怔的望着卫谶看了好一会儿,似是不敢相信这样的话竟然会从卫捷的口中说出,他一整恍惚,说不准是什么感觉,想要笑,却笑不出来,甚至眼中隐有泪光闪烁,卫捷心想:卫谶的这番话,若是卫老将军也能听到,那改有多好。
除去顾夫人,最让卫老将军忧心挂念的,就是卫谶了。
卫捷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卫谶的肩膀:“宁宁,你长大了。”
卫谶却摇摇头:“我只恨我明白的太迟了。若是我早一些明白,或许今时今日,许多事情又能变得不一样了。”
若是,早知道。
只是可惜,人世间从来没有早知道,时间不会回溯,留给人们的只有无尽的悔恨与懊恼。
卫谶深吸一口气,再说下去,他又难免想到卫老将军,心中明白是一回事,但是心中明白却不代表着不会难过,说来可笑,今日今日,卫谶就算是流泪,都不知道自己的眼泪,是为谁而淌。
是顾夫人还是卫老将军。
是温怀怅还是姜承平。
卫谶揉了揉眼睛,把眼泪逼回去:“陛下定了启程的日子了吗?送别……还是在十里亭吗?”
说起十里亭,卫谶没能忍住。
他在十里亭与卫老将军分别,在十里亭与温怀怅分别。
然后在十里亭接回卫老将军的尸首,在十里亭搭起了温怀怅的新坟。
卫谶匆匆背过身,用袖子胡乱的擦了把脸,泪水却是怎么都止不住。
他害怕着,恐惧着,担忧着。
他害怕卫捷会重蹈卫老将军覆辙,他怕自己最终在十里亭等不回自己唯一的亲人,只能等回他的尸身。
见卫谶如此,卫捷只能在心中发出一声叹息,他知道卫谶在害怕什么,只是卫谶的心结,须得他自己想明白才行,别人说的再多都是无用功,卫捷只能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的模样,继续和卫谶道:“行装我都已经收拾好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陛下还未下令命我出征。”
突然一阵狂风袭来,吹灭了桌上的烛火,青烟升腾而起,渐渐消散。
黑暗之中,卫谶看不清卫捷面上的神情,只能看到卫捷站在主桌旁,维持着点灯的姿势,烛火却迟迟没有燃起。
“朝中除去那些吃军饷的蠹虫,陛下可用之人寥寥无几,武将之中除我之外便是应叔叔,然而应叔叔腿脚不好,又如何能够出征,我是最好的人选,甚至我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我不知道陛下为何迟迟不肯下令。”
卫捷语带犹疑,他鲜少有这样犹豫不决的时候:“多拖延一日便是数不清的人命,他明知道我须得即刻出征,为何如今……陛下反常的厉害,我那日站在朝堂上请命出征,他却发了好大一通火。”
“宁宁,那个位子就那么厉害吗,我怎么也不敢相信,皇权竟然能够那样轻易的就改变一个人,我与陛下少年相识,我想不明白,他是因为忌惮还是……”
姜承平出现在卫谶身边。
他望向卫谶的目光充满了悲哀。
卫谶的指甲掐进掌心,那个可能性他明明已经猜到了,却不敢去想。
怎么可能是忌惮。
先皇暴虐,临死前还想着废太子。
姜继虽然从一出生就是太子,但母亲早逝,在宫中过的也是如履薄冰,他与卫捷少年相识,一路互相扶持,姜继登基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恢复卫戎将军的名号。
再说了,如今的卫家又有什么好忌惮的。
若是忌惮,姜继就不会放卫谶出宫;若是忌惮,姜继就不会替卫谶隐瞒他种种大逆不道的言行;若是忌惮,姜继也根本不会允许卫谶当初与姜承平离京。
既然不是忌惮,是喜欢吗。
姜继喜欢卫捷吗?
卫谶不知道,或许是喜欢的。
谁都知道,上了战场就是凶多吉少,九死一生,若是姜继真的喜欢卫谶,要姜继做出这样的决定,无疑是让姜继推着自己喜欢的人去死。
但是卫谶知道,不管这个过程如何艰难,不管姜继做出这个决定会如何的痛苦,结果都是一样的。
卫捷注定是会上战场。
因为姜继是皇帝。
卫捷看不出姜继的喜欢,卫谶也无意点破,如今卫捷已经有了喜欢的姑娘,这些话说出口,除了让卫捷为难,半点用都没有。
卫谶走上前去,从卫捷的手里把火折子拿走,把蜡烛点燃。
“大哥。”卫谶只字不提姜继的喜欢:“陛下不是那样的人,你不应该怀疑他。”
“爹爹已经离开了,卫府只剩下你我,你与陛下少年相识,他不想让你涉险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给他一点时间,陛下会想明白的。”
此话说完,卫谶顿了顿。
窗外狂风呼啸,仿若厉鬼哭嚎,偌大的皇宫,姜继身边只有一个祈康,姜继或许从来都没有想过让卫捷知道,甚至卫捷与楚楚的婚约,都是姜继谕旨赐婚。
卫谶终究是不忍心姜继被卫捷如此误解:“大哥,陛下对你绝没有忌惮之情,你……不要这样想他,他若是知道了你这样想,会难过的。”
毕竟,他从没有做错什么,只是喜欢你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