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月》苏长渊

71、第 71 章

　　卫谶盯着自己面前的姜承平看了一会儿，手缓缓的抚上他的面庞，眼前的这个人和姜承平一样，包括他的眼神，看起来都和姜承平一模一样，好像姜承平真的就活生生的站在卫谶的面前一样。

　　卫谶笑了起来，他的手顺着姜承平的面庞缓缓下滑，直到姜承平的脖子，卫谶用食指与拇指掐住了他的脖子，姜承平却好似无知无觉，一点也不在意卫谶在做什么，依旧笑意盈盈的望着他，卫谶眼眶发红，一副要哭的模样，目光之中满是凄婉与不舍，手上却毫不留情的掐断了姜承平的脖子。

　　眼前的这个人化作青烟消失了，卫谶看着消失在空气之中的姜承平，眼前还要他的轮廓，耳边也还能听到他的叹息声，卫谶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心中悲戚，又哭又笑好一阵，状若疯癫：“果然是假的。我就知道，是个假的……”

　　他何尝不希望眼前的那个是真的姜承平，他渴望着期盼着，然而在这份祈愿之中，他也清醒的知道，那个人是假的，那个姜承平是他自己的幻觉，正是如此，卫谶才能那样果断的掐断对方的脖子。

　　他在清醒的同时试图麻痹自己，在渴盼希望的同时给予自己绝望。

　　刚刚消失的那个人又回来了，姜承平含笑看着卫谶，又走到卫谶身边，他一边走一边用手摸了摸自己的脖子，然后有些无奈的望着卫谶，可他也说不出什么重话，只能小声的朝卫谶抱怨：“好狠的心，突然就掐断了我的脖子。”

　　他的神情，当真和姜承平一模一样，倘若姜承平在这里，应该就是这样。

　　卫谶看着眼前的人，一整恍惚，他方才明明掐断了姜承平的脖子，姜承平明明在卫谶的眼前消失了，为什么又会突然出现，卫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有些疑惑的抓了抓空气，方才的一切就好像是一场梦。

　　姜承平似乎能听到卫谶内心的想法，他长叹一口气，伸出手想要去揉揉卫谶的头，却被卫谶躲了过去，他只能远远的看着卫谶，轻声解释：“刚刚的不是梦，你的确是掐断了我的脖子。可是那是没有用的，卫谶，你不想让我消失，所以我才会一直存在，因为你心底想要姜承平在你身边，所以我才会出现。”

　　“是么。”卫谶这样问。

　　他内心对姜承平的解释已经信了七八分，但卫谶不认为自己会连一个幻觉都处理不了，卫谶一遍说着一边抽出匕首朝那个幻影的心脏处捅去，姜承平躲也不躲，甚至张开手做出了拥抱的姿势。

　　匕首穿过姜承平的心口，没有鲜血涌出，没有伤口，卫谶甚至碰不到他。

　　“如何？这下相信了？”姜承平维持着那个拥抱的姿势，神态亲昵。

　　卫谶收起匕首，盯着姜承平看了一会儿。

　　多么相似的一张脸，说是相似甚至不甚准确，他的神情，容貌都与姜承平别无二致。

　　然而他们不一样的地方也太多了。

　　他是姜承平，却也不是姜承平。

　　卫谶觉得自己真的是疯了，他竟然对着自己的幻觉搞出这么大的动静。

　　卫谶出言警告道：“你只是我的幻觉。”

　　卫谶不喜欢这个突然出现的幻觉，姜承平就是姜承平，没有谁可以替代，哪怕是他的幻觉。

　　“是的。我是你的幻觉，你知道，我也知道。但是那又如何？”姜承平根本碰不到卫谶，但是他还是拥住卫谶，一下下的拍打卫谶的背部安慰他：“没有人可以代替真正的姜承平，我只是暂时的出现让你心里好受一些，毕竟你现在不能倒下，你还有好多的事情要去做，卫捷粮草的事情还没有解决，你还得找荣生算账，你根本不相信姜承平死了，你要问出姜承平的下落救他出来，所以你现在不能发疯不能崩溃，不是吗？”

　　是的，他说的不错。

　　卫谶还有许多的事情要做，所以他这个时候不能倒下不能有任何错漏让旁人有机可乘，他甚至没有时间去伤心，就算没有任何证据，只能凭着自己心里的感觉，固执的去相信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不是姜承平。

　　总归也伤不了他，也没办法让他消失，再做多少都是无用功。

　　卫谶把匕首收起来，回到小佛堂，把那两本书放到原本的锦盒里然后放回原处，又在软垫上做了一会儿。

　　一旁的姜承平也跟着卫谶坐在垫子上，眼睛一扎不占的看着卫谶：“我还以为你会先去找荣生。”

　　卫谶原是闭目小憩，听姜承平这样说，他睁开眼，朝着姜承平笑了起来：“你很了解我。”

　　姜承平朝卫谶伸出手，想要拉卫谶起来，卫谶自己扶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他现在走路还不是很顺畅，只能回到轮椅上，然后自己转着轮椅朝前走，姜承平跟在卫谶伸手，双手虚虚抓着轮椅，好像在推着卫谶超前走。

　　卫谶没有立即去找荣生，而是回到卫府，先把范励的那个玉坠子的模样摹了下来，然后在细微之处又加了几笔，又在府里休息了几日，才去难民营去寻荣生。

　　这几日姜承平偶尔也会出现，当他出现的时候，卫谶有时也会不由自主的和姜承平说两句闲话。

　　然而大多数时候，卫谶都是坐在那里，看着姜承平的脸出神。

　　荣生不知道哪里得来的消息，大约是知道今日卫谶要来兴师问罪，所以早早的就在难民营门口候着，他见到卫谶，主动超前迎了上去，卫谶腿脚已经好的差不多了，此时却仍坐在轮椅上。

　　荣生屏退众人，推着卫谶从小路一路朝前走，直到走到了乱葬岗才停下。

　　树叶的沙沙声与隐约传来的犬吠声相合，天色阴沉乌云遮日，更显得此处悚然可怖。

　　卫谶坐在轮椅上纹丝不动，仿若他们来的不是乱葬岗，而是茶楼酒楼一般，派出去的人竟失手没能杀了卫谶，荣生心中遗憾，经此一事卫谶比之从前更显得深不可测，他早料到卫谶会找他来要个说法，但没想到卫谶竟然如此沉得住气：“卫谶，你来的比我预料的晚了几日。”

　　“没办法。”卫谶低头转着自己手上的那个扳指，从前姜承平的手上有一个扳指，这几日卫谶闲暇之余也给自己做了个木头的，套在手上没事就转着玩儿，卫谶仰头朝荣生笑道：“若是不做好充足的准备就来找你，我怕没有命回去。”

　　有无数双眼睛盯着卫谶，乱葬岗里的那些野狗，难民营里头那些姑且被称之为难民的人，还有数不清的幽魂野鬼，指不定范伥也是盯着卫谶的其中一员。

　　莫名的，卫谶竟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他头朝着乱葬岗的扬了扬，和荣生玩笑一般道：“荣生，你带我来这里，应该不会在里头连坟都给我挖好了吧？”

　　他说的这样轻描淡写，荣生反倒觉得卫谶透着古怪，前几日皇宫的丧钟被敲响，全京城的人都知道姜承平死了，卫谶这般反应，着实令人捉摸不透，这玩笑一般的话，谁又晓得卫谶是不是想要再打探着什么。

　　荣生字斟句酌，不着痕迹的试探：“何出此言呢，你帮我杀了范励，我谢你都来不及，又怎么可能会谋害你。”

　　“是呀，我帮你杀了范励。”卫谶回首朝荣生弯眸一笑：“可是范励的人头值几个钱呢，他手里的那些东西才值钱。”

　　卫谶从怀里掏出那张画着玉佩纹样的图纸，在荣生面前抖开，把图纸展露在荣生的眼前：“你我心知肚明，值钱的是这个东西才对。”

　　荣生并不伸手去接。

　　卫谶手上的东西哪里是这么好拿的。

　　他如今是个睚眦必报的性子，荣生先是出尔反尔派人去杀卫谶暂且不说，当初他答应了卫谶要让姜承平回京，如今回来的却只是一副了无生息的尸体，卫谶倘若来大吵大闹或是一蹶不振反倒还好些，这副冷静自持毫不在意的模样，反倒令人忌惮。

　　卫谶望着荣生，把那张图纸折好递给荣生：“荣生，我再给你一次机会。这是我的诚意，我要姜承平回来。”

　　回来，姜承平如何还能回来。

　　荣生低下头，伸出手要去拿过那张纸条，手伸出去一半，却又缩了回去，看卫谶神情不像玩笑，荣生叹息一声：“卫谶，姜承平已经死了。”

　　“他没有死。”卫谶执拗的想要把那张图纸塞到荣生的手里。

　　所有的人都告诉卫谶姜承平已经死了，卫捷这样说，姜继也这样说，现在就连荣生也这样说。

　　这些话卫谶是不相信的。

　　他总能给这些人找出借口，卫捷是因为不了解姜承平，所以分辨不出；姜继是因为心中过于悲伤，所以也分辨不出；而荣生则是因为心里头有算计，想要拿姜承平做把柄，所以也这样说。

　　卫谶内心冷笑一声。

　　所有人都想要骗他。

　　他手上转动着那个扳指，缓缓道：“荣生，你当初是答应了我的，你向我保证，能让姜承平毫发无伤的回来。你既然笃定姜承平已经死了，那么我就要问问你，现如今，你又如何能让姜承平毫发无伤的回来。”

　　荣生喉咙干涩，说不出一句话。

　　他这样的人，自然不会愧疚，更不会因为卫谶的一两句话而觉得难堪。

　　可是他有求于卫谶。

　　他想要卫谶手上的东西。

　　那东西太重要了。

　　卫谶看着荣生，露出一个古怪笑容，他仿若闲话家常一般，轻飘飘的和荣生说道：“对了，我好像忘记告诉你了。这个玉佩被我放到姜承平的棺材里去了。我手上的这份图样是我循着记忆画下来的，只此一份。荣生，你可想好了再回我。”

　　“荣生，我要的不多，我只想让姜承平回来。”

　　荣生心思缜密手段毒辣，轻描淡写的两三句话，就将人心玩弄在股掌之中。

　　荣生是玩弄人心的好手，每个人的软肋，弱点，他只要一眼就能看的清清楚楚。

　　曾经的荣生以为，没有了姜承平的卫谶会无所不能，会变成一个没有弱点的人练就一副铁石心肠。

　　他现在再看卫谶，却只觉得卫谶可怜。

　　连带着，荣生说出口的话都带着几分悲悯：“卫谶，没有人能让死人重新活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