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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0、第 70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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卫谶伸出手,抚摸自己的脸,想象着在姜承平脸上的那些疤痕,他突然想到:“躺在那里的人真的是姜承平吗?只有眉眼之间依稀的轮廓和身上的衣物,真的就可以盖棺定论,躺在里面的人就是姜承平吗?”
卫谶还想要去看,可他却站不起来,他想要仔细再去辨认躺在里面的究竟是谁,然而他想看,却又不敢看,他害怕自己再看一次,重看一次却找不到任何可以欺骗自己的理由,棺材在卫谶的眼前盖上,门里门外哭声阵阵,一片的凄风苦雨。
卫谶想哭,却不能哭,他若是真的哭了,那不就真的证实了躺在里面的人真的是姜承平了吗。
门内门外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真心的假意的,过来悼念的过来看热闹的,一群人朝着厅内涌去,在一片哭声之中,卫谶逆着人流扶着墙一步步的走出殿外。
他要去哪里,他也不知道。
他浑浑噩噩的,跟着自己的心,跟着自己的感觉,月色为引,带着他穿过假山穿过池塘,走过回廊走过石阶,哭声在他背后渐渐离他远去,那些痛苦的声音被卫谶抛在身后,所有人都挤在灵堂,卫谶越朝皇宫的深处走,越是没有人。
树叶在他的脚下咯吱作响,月光指引着他一步步前行,他推开宫殿的大门,宫门口的灰尘落下把卫谶呛的咳嗽了好一阵,再朝里走,推开房门,撩起门帘,用桌子上留着的火折子点燃蜡烛,卫谶手里捧着烛台,四处看了看。
正厅是一座小佛堂,弥勒佛上只有淡淡的一层灰,看起来是时长有人前来擦拭,佛像的下面有两个垫子,卫谶伸手摸了摸,不似寻常寺庙的蒲团那般冷硬,甚至可以说的上是松软了,卫谶又朝前走,窗户上有好几个细小的孔眼,看起来像是什么东西拆除之后留下的痕迹。
月色渐渐消散,卫谶又被笼罩在黑暗之中,除了他手上的烛台,四周不见一丝光亮,卫谶走的极慢,越是这样,他越是觉得这里给他一股莫名是熟悉感,越过地上的两个软垫,卫谶又朝里走,里面是一间再普通不过的卧房,一张床和一张桌子。
这里和外头不一样,一推门进去,卫谶猝不及防的被屋子里的灰尘呛的咳了两下,他却不觉得有什么不对,反而觉得理当如此,咳了两声,卫谶又下意识的仰头去看房梁,那里空空如也,什么都没有。
卫谶眼底闪过迷茫之色,突然之间,卫谶猛地抬头,他终于想起来了,为何这里总会给他一种熟悉之感,房梁上到底少了什么东西。
当年他来这里的时候,一来年纪尚少,许多细节之处已经记不太清了,二来当时夜色深沉,窗户也被人封死了,看不到半点月色,房中陈列摆设仅能靠着一双手的摩挲来判断,方才他来这里的时候也不曾抬头看宫殿名,自然反应不过来这里究竟是何处。
“祈顺。”卫谶对着空无一人的房间,他环顾四周,这里什么都没有,除了幽幽的烛火,只有一地的寂静,自打他成年之后,卫谶也很少来这里,今日鬼使神差的,他竟跑到这里来了,卫谶伸出手,仿佛要牵住那个不存在的人的手:“祈顺,是你想见我,所以引我来这里吗?”
自然是不会有人回答他的,卫谶顿了顿,又问:“你见到承平了吗?他……躺在棺材里的那个人,当真是他吗?”
现在的卫谶依旧孱弱,身体不好不说,在床上躺了那么长的时间,现在连走路都不利索,可即使是这样的卫谶,要离开这里也是轻而易去的事情。
门口没有锁锁着他们,窗户也没有封死,可是卫谶却不离开了,他在地上随意找了个垫子就坐了下来,手捧烛台背靠着佛龛:“应该不是吧。毕竟姜承平答应过我要回来的,他一向言出必行,不可能骗我的。”
卫谶捧着烛台有些累了,他把蜡烛放到地上,却在地上找到一个盒子,盒子里面放着两本书。
那书不像是被人随意丢在此处,被人放在锦盒之中,锦盒下面还垫了两层绒布,看起来是精心呵护的,卫谶把地上的书拾起来,凑着烛光去辨认书上的字,卫谶随意翻开一页,之见上面写道:“树树皆秋色,山山唯落晖。”
卫谶面色惨白,他的手抖得几乎要捧不住书,那书上的自己他再熟悉不过,是姜承平的字迹,然而既是姜承平的字迹,姜承平没由来的又为何在批注上写下这两句话,或许是巧合,又或许是别的什么。
他继续向后翻,越往后看卫谶越是能笃定,这是姜承平的东西,姜承平在上面的批注不多,却留下了许多与卫谶有关的字句,想来是姜承平从未想过有一日这两本书会被卫谶见到,所以才毫无保留的在空白处写了许多。
“当年他为我所累,与我一同被关在小佛堂之中,迫不得已我借用祈顺的名姓与他相交,之后几次三番想要开口解释,话到嘴边却又不知如何开口,祈顺身死也是被我拖累……总归我是个不祥人,这事与他而言或许也算不得什么好的回忆。”
“昨夜见他孤身一人在门口睡着了,不知为何我竟也陪着去坐了会儿,他兴许还是念着祈顺。想要告诉他当年之事的实情,却又实在是难于启齿。我是个卑劣无比的小人,又何必去招惹他,凡人怎可妄想揽月。”
“我若是祈顺就好了,或许他能高兴些。”
“若有来世,不求为人,只愿化作一抹月色。”
这些话之中没有出现卫谶的名字,全部用他指替,然而卫谶一看,就已经全然明白了。
还能有谁。
能写下这些的人还能有谁。
是祈顺,是姜承平。
是姜承平,也是祈顺,从来没有别人,卫谶喜欢的,一直以来都是同一个人。
卫谶捧着那本书又哭又笑,姜承平从来都是游刃有余,一副所有事情都尽在他掌握之中的模样,原来他也会忐忑不安,也会患得患失。
这样的姜承平,是卫谶从没有见过的,从这两本书上姜承平留下的寥寥数语,卫谶隐隐约约的窥见一个他从来都不知道的,一个崭新的姜承平。
只是可以,这样的姜承平,他还来不及亲眼见到,就已经离去了。
泪水模糊了卫谶的眼眶,此处寂静无人,卫谶管不了什么了,他顾不得去想那个躺在棺材里的人到底是不是姜承平,只是捧着这本更像是手札的书,卫谶把它贴在心口,试图从中汲取一点姜承平的温度。
可是得到的确实无穷无尽的悲哀。
卫谶毫无顾忌的放声大哭。
月亮被乌云笼罩,月色渐渐消散,卫谶猛地站起来,他却忘了自己此时双腿不良于行,还没有办法向从前一样顺畅的走起来。
他噗通一声跌在地上,伸出手,试图去追赶消散的月光。
然而他所做的一切终究是徒劳,消散的月色又岂是他所能追赶的。
卫谶跪在地上,手里紧紧的抓着那本书,毫无形象的嚎啕大哭,泥泞与灰尘沾满了卫谶的脸庞与衣襟,就连地上的小石子似乎也知道他已无人看顾,磨尖了自己锋利的棱角,毫无顾忌的扎进卫谶的皮肉。
卫谶顾不得疼,他还记得的姜承平和他说:“只要看到天边明月,就是我在想你。”
如今姜承平不在,明月也被乌云掩藏,这世上当真又这样巧合的事情吗,就算是巧合,卫谶无暇去想。
如今,没有什么比浓重的月色更让卫谶觉得恐惧,他朝着黑漆漆的天哭喊:“姜承平!骗子!你这个骗子!”
没有人会回应他。
除了吹过的微风与被风卷起的树叶,没有人会回应他。
风飘过卫谶的身边,吹进了小佛堂之中,吹起了池塘里的涟漪,吹灭了那一点摇摇晃晃的烛火。
熄灭的烛火化作一缕袅袅青烟又随风飘摇至卫谶的身边。
青烟化作一个人形,最后幻化成姜承平的模样。
他无比怜爱的半跪在卫谶的身边,伸出手,手指穿过卫谶的面庞,他的动作看起来就像是想要替卫谶拭去眼泪一般。
卫谶看到突然又出现的姜承平。
不仅没有觉得半分欣喜,反倒是更加悲哀。
姜承平怎么可能会出现在这里呢,出现在这里的只不过是自己心中的一个虚无缥缈的幻影。
是假的。
有时卫谶会想,如果自己真的蠢一点,没心没肺一点,没有那么清醒就好。
比如卫老将军死的时候,比如顾夫人死的时候,比如温怀怅死的时候。
再比如现在。
如果自己没有那么清醒,就不会发现自己面前的姜承平只是一个虚幻的影子,至少他可以沉溺在自己的幻觉之中,那样还快乐一些。
“姜承平,你没有死,对吗?”卫谶对着他自己的幻觉那样问。
话说出口,卫谶自己又觉得可笑。
那只是一个幻觉,怎么可能会说话。
“会的。”姜承平这样答道:“只要你真心希望我能回答你,我就会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