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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 69 章 ...

  •   卫谶睁开眼,姜承平正在他前方,一言不发,只是一副笑着的模样,他朝卫谶伸出手,好像要拉卫谶站起来。

      天上无星也无月,卫谶恐惧着没有月光的夜晚,可是此时姜承平在他的身边,有没有月光似乎也无所谓了,卫谶朝着姜承平缓缓露出一个笑容。

      高兴吗,他是高兴的,姜承平能回来,卫谶自然是高兴的。

      可是真的有那么高兴吗,那又没有,伴随着姜承平的归来的,是温怀怅的死亡,一生一死,一来一往,卫谶身边总是充满了别离。

      卫谶有太多的话想告诉姜承平,他想说的事情有许多:

      比如说,卫谶想说我已经找到两全的办法,不会让任何一方做出牺牲;比如说,我已经杀了范励,他是第一个,却绝不是最后一个,总有一天,我会杀尽天下的贪官污吏,给你们一个你们想要的盛世太平;又比如说,我在努力成为能够与你比肩的人,我没有辜负你的期待。

      然而这些话在卫谶的嘴边饶了千百遍,最终说出口的只是一句:“承平,我很想你。”

      短短一句,道出卫谶无尽相思。姜承平面上神情不改,只是笑意更深了些,眼若秋水盈盈,然后他又上前两步,维持着那个伸出手要拉卫谶起身的姿势,卫谶不由自主的把手伸出去,一只手扶着轮椅的握把然后一只手搭着姜承平的手,试图站起来要向前走两步。

      “宁宁!”

      眼前的姜承平一下就消失不见,好像从来未曾出现过,卫谶失去支撑,脚下一软就要跌在地上,好在卫捷连忙一把扶住卫谶,虽是责备的话说出口,可其中关爱之情却是半点做不得假:“在床上躺了这么些天,也不等恢复好就想要站起来,须知此事急不得,你身边没有人在,这次若是我不在,你摔了下去又有谁能扶你起来。”

      “谁说……”卫谶四处去寻,他方才明明看见姜承平在这里,可是就在卫捷出声的那一刹那,姜承平就消失不见了。

      那究竟是一个幻影,还是姜承平真的出现过,卫谶分不清。

      总归现在说这些都是没有意义的事情,若是姜承平主动离开,这便说明姜承平无意让旁人发现他的行踪,若只是卫谶看见的幻影,那也更不必说出来让卫捷担心,卫谶话锋一转,问道:“大哥,你怎么过来了。”

      “我来接你入宫。”

      “入宫做什么?”

      卫谶不说话了。

      皇宫之中传来钟声,不多不少敲了七下。

      若是皇帝薨逝,按规矩敲钟应当是九下才是,通常是身份尊贵异常的皇亲国戚死了宫里头才会敲钟连敲七下。

      老皇帝多疑,登基之后兄弟姐妹几乎被他杀得一个不剩,说起什么尊贵异常的皇亲国戚,早在不知道多少年前就已经死了,如今剩下的除了姜承平,就只剩下须得被姜继尊称一声叔父的范励了。

      范励是卫谶亲手杀的,他是一点不意外,只是他想不明白为何这个时候才敲钟,总不见得是现在才发现了范励的死了。

      无论如何,人死都死了,卫谶对范励时一点兴趣都没有,他出言讥讽道:“死的人是范励?若是九泉之下他知道陛下为了他竟然令人敲钟,我看他恐怕要乐的诈尸。”

      卫捷将掉在地上的那件外衫捡起来,重新披在卫谶的身上,他的手紧紧的摁着卫谶的肩膀,他常年习武,此时手上用尽了全部了力气,卫谶被卫捷摁在轮椅上动弹不得,他忍不住回头去看卫捷,疑惑问道:“大哥?”

      卫捷深吸一口气,他闭上眼,不敢去和卫谶对视:“宁宁,接下来我要说的话,你听好了。我不是唬你,也不是吓你,你听完之后一定……不要激动。宫里的丧钟不是为了范励而鸣,是为了姜承平。”

      “姜承平死了。”

      姜承平死了。

      姜承平,死了。

      一个叫做姜承平的人死了。

      卫谶微微偏头,看向卫捷的目光之中略带着一点疑惑和不解,他皱着眉想了许久似乎都没有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甚至傻傻的重复了一遍卫谶的话,带着探究和试探:“姜承平死了?”

      预料之中的大吵大闹,崩溃,哭嚎,全都没有出现,卫谶好像还没有反应过来,卫捷不敢松手,甚至用的力气更大了些,他感觉到卫谶的身子在发抖。

      卫谶多聪明啊。

      他怎么可能真的不懂这是什么意思。

      只是他不愿意去相信,卫捷不敢想,等到卫谶不得不相信的那个时候,他又当如何。

      自顾夫人开始,到温怀怅,母亲,父亲,挚友,一个个的离卫谶远去,如今姜承平也死了,卫谶该是何等的崩溃与绝望。

      那日知晓卫将军的死讯之后,卫谶在小巷之中所说所做的一切卫捷历历在目,仿在眼前,卫谶现在这幅懵懂无知的模样比他大哭大闹更令卫捷感到心酸。

      “怎么可能呢?”卫谶笑着反问卫捷,眼眶之中的泪水却淌了下来,他胡乱用衣袖想要把自己脸上的泪水擦干,却一点用都没有,眼泪是越擦越多,眼睛是越揉越红,卫谶边笑边哭,手指指向一个方才他看见姜承平的地方,他不管姜承平是不是有不能现身的难言之隐了,也不管是不是自己的错觉,不停的说:“怎么可能呢?大哥,我看到了他的。他方才明明就站在那里,想要牵我起身,他在的,他就在那里,他有不得已的苦衷,所以他躲藏起来了,大哥,你去那里找一找,他一定在的,他一定在。”

      姜承平也算是卫捷看着长大,看他一日日长成,从牙牙学语的稚童到朝堂上那个杀伐果断的王爷,最后到棺椁之中的一具尸体。

      卫谶还在那里说个不停,卫捷半蹲下声,握着他的手,目光之中的悲哀做不得假,卫谶渐渐安静下来,他怔怔的看着卫捷,哭也不出声,只是静静的流泪,卫捷鼻头一酸,强忍住心中悲戚,强撑道:“宁宁,我带你入宫,去见他最后一面吧。”

      姜继登基之后,向来俭省,夜里批奏折的时候御书房的蜡烛都舍不得多点两根,此事卫谶一入宫门,整个皇宫却亮如白昼,各个宫门口都挂满了白绫,宫内太监宫女哭声一片。

      那些太监宫女,与姜承平又有什么干系,他们之中大部分人根本不认识姜承平,只不过是得了姜继的令,不得不哭。

      卫谶被卫捷推着进了灵堂。

      卫谶环顾四周,太监宫女都在外头,在灵堂之中吊唁守灵的都是一些亲近之人,姜继在,应余在,应大人与佘夫人也在,甚至沈扶危也在。

      卫谶心里觉得可笑:好啊,都瞒着我。我竟是最后一个知道的了。

      见卫谶前来,众人默默朝旁退了退,给卫谶让出一条路来。

      卫捷推着卫谶到了灵前,想让卫谶先给姜承平上香,岂料卫谶理都不理,自己转着轮椅到棺材边,想要站起来。

      一众连忙要去扶,卫谶却摇摇头,谢却众人好意,自己抓着棺沿站了起来。

      躺在棺材里的姜承平神情安逸,似是坦然赴死,周遭不见一丝血污,只是额上与脸上有着许多伤痕,面上没有血污想来应当是被清理过了。

      卫谶视线下移,姜承平的心口有一个血窟窿,这应当就是他的致命伤。

      卫谶伸出手,去摸了摸尸体的脸,冷冰冰硬邦邦的,一丝温度也没有,尸身四周传来冷意,卫谶朝仔细看了看,发现身体下面铺着无数的冰块,应当是姜继的法子,借此让尸身腐坏的慢一些。

      躺在里的人,虽然容貌被毁,但眉眼与姜承平却是一模一样,再加上身上衣着饰物,不难推断出死者身份。

      众人都认定了这是姜承平。

      是啊,这不是姜承平,还能是谁呢。

      在一声声的丧钟声中,卫谶抚摸着姜承平的脸庞,一边低声喃喃自语:“我从前听那些说书的先生说,常有人带着人皮面具去替死,让我找找你的这张面具是贴在了哪里……”

      话是这么说,卫谶却根本不敢用大力气,尸体是没有感觉的,卫谶却好像怕弄疼了他一样。

      卫谶能想到的,旁人自然也能想到,众人看着他的动作,皆是面露不忍,可谁都没有阻拦。

      卫谶遍寻不得,动了最后有些着急了,动作甚至都有些粗暴起来。

      可是没有用,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然后卫谶笑了起来,泪水滴到姜承平的脸上,从姜承平的眼角滑落,看起来好像躺在棺材里的这具尸体也在哭泣一般。

      卫谶轻轻的抚摸着姜承平的面庞,从自己的怀中把一枚锦帕和一枚铜钱大小的玉佩放到了姜承平的手中。

      丧钟又敲了七下,卫谶的手一松,跌坐回轮椅上,他仍在自己骗自己:“躺在里面的人不是姜承平。”

      “我们在江州分别之时,姜承平答应过我会平安归来。姜承平不会死,所以躺在里面的人不是姜承平。”

      “躺在里面的不应该是姜承平。”

      沈扶危发出一声呜咽,他不敢再卫谶面前哭出来,唯恐把卫谶逼疯,他咬着手冲出了灵堂,卫捷走到卫谶的身边,拍了拍卫谶的肩膀,姜继也是站在一旁,闭上眼,只默默流着泪,不发出一丝声响。

      卫谶捂住脸,心中悲戚不能言,饮泣吞声。

      天地寂然,只余丧钟悲鸣。

      嗟余只影系人间,如何同生不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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