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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8、第 6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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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死了!他不会回来了!我们再也见不到他了!从今之后世上将不会再有温怀怅这个人,卫谶,你到底明不明白?他死了!他死了!他死了!”
伴随着卫谶的叫喊声,应余半跪在地上,揪着卫谶的衣领,一声声的说着温怀怅死了。
说到最后,应余自己也承受不住一般捂住脸崩溃的哭出声:“宁宁,怀怅死了……我等过你的,我在这里等了你七天,想让怀怅最后再见你一面。可你渺无音讯好像凭空消失一般,连带个口信都没有带给我,再耽搁下去怀怅的尸体就要发烂了,我没办法,只能将他下葬。现在你终于来了,宁宁,你知不知道,这半个月以来,有时候我真的很恨你,我恨你为什么就这样消失了,为什么没有好好的照顾怀怅,为什么在偏偏就是在这个时候你不在,为什么你没有能回来看他最后一眼。”
应余对着卫谶又哭又闹,他何尝不知这种理由这种借口,完全是强词夺理,可应余还是一遍遍的对着卫谶哭喊着问道:“为什么那个时候你不在?为什么那个时候你没有在他身边?为什么要为了姜承平抛下怀怅!”
“……可是更恨我自己。我恨我自己为什么像个傻子一样,我恨我自己为什么没有早点发现怀怅的不对劲,我更恨我自己,在面对一切之时生出的那种无能为力之感。”应余从地上爬起来,脚步蹒跚,他把卫谶搀扶起来把卫谶安置在轮椅上。
他推着卫谶走向前面的一个凉亭,在那里把自己身上的那个木牌交还至卫谶手中:“怀怅死的时候,手里还拿着这个,我想他死前一定是有话想对你说,只是现在,他究竟想告诉你些什么,我们谁也不知道了。”
卫谶接过应余递来的那个小木牌,手掌渐渐收紧。
明明他离去之前一切都好好的,明明那时候的温怀怅心中已经是放下了,不再执着于与方如故的父子亲情,明明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最终却落得惨淡收场。
这一切究竟是谁人之过。
幕后有无数的手推动这一切的发展,这一双双手将卫谶身边至亲至爱之人一个个的夺走,然后只留下卫谶一个人孤寂的活在这个世上。
空荡荡的温府,寂静的令人胆寒,这府中只余下卫谶与应余二人,卫谶问道:“是方如故做的吗?”
应余点点头,提及此事他更是疲惫不堪,温怀怅的尸身是应余第一个发现的,温怀怅就死在这个凉亭里,躺在摇椅上,心口插着一把剪刀,鲜血流了满地,等应余过来的时候,地上的血迹已经干涸。
亭子的横梁上悬挂着白绫,方如故就吊死在凉亭中央,身上还有一大片的血迹,除了两具冷冰冰的尸体,没有谁给应余留下只字片语,但从现场也不难推断,是方如故杀了温怀怅,然后自己又吊死在凉亭上。
一开始应余当然不肯信,求到了京兆府去跪了三日,京兆府才肯重查此案,但查来查去都每个什么新的结果出来,温府本就僻静,方如故又是个疯子,他家附近少有人往,就是乞丐都会绕着温府走,除了不识趣的三两只野猫偶尔会从屋顶跳过,旁的人根本不会想来这附近。
佘夫人与应大人都是少见的好人,对着自己唯一的儿子因为心中那一点愧疚,对应余关爱有余管教不足,且应余又不知道方如故是为了什么才会对温怀怅如此。
做父亲的杀了儿子然后自己吊死在凉亭,应余一想起此事就觉得匪夷所思,并从心底深处涌起一股悲哀之情。
虎毒尚且不食子,应余总担心温怀怅一个想不开会自我了断,谁料到最后温怀怅想开了,想好好的活下去,却被方如故杀害。
说来倒真是可笑,从前温怀怅总会想着自戕,他总觉得人间凄苦,不如早些解脱,却没一次成功的,总会被应余或是卫谶救回来。
现在温怀怅想要活下去,却被方如故所害,在他最想要活下去的时候,看到了希望的时候,温怀怅一个人孤零零的躺在摇椅上,血枯而亡。
这难道不可笑吗。
而卫谶与应余,千万提防都没能料到,最应该提防的那个人应该是方如故,温怀怅的亲生父亲。
然而那人终究是温怀怅的亲生父亲,应余哪怕再厌恶,看在温怀怅的面子上都不得不处理他的后事,此时卫谶问起,应余担心卫谶连方如故的身体也不放过,于是道:“是他。不过等我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吊死在了这里。他是怀怅的父亲,也不好真的把他的尸骨如何,我没有用棺椁,只用草席裹了就随处找了个荒地草草掩埋了。”
“这样很好。”卫谶闭上眼。
应余心软,这样已经是应余能做到的极限的。
可卫谶却不是。
他原是想把方如故的骸骨挖出来,拆皮削骨好泄心头之恨,然而现在想来此时却没意思的很,不管他怎么做,温怀怅都不会再活过来了,把方如故的尸骨折腾一番,他也不会疼不会痛苦更不会后悔,除了会让自己好受一些,卫谶什么都得不到。
然而卫谶又凭什么,他凭什么让自己好受一些。他想:
“我活该。”
“这是我该受着的。”
“我自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自以为万无一失,自以为可以找到两全其美的法子。怀怅的死是对我的惩罚,惩戒我的自大,惩戒我的妄为,我应当带着痛苦与罪孽活着。”
卫谶坐在那里,自己面前的就是那个染血的摇椅,他看着暗色的血迹,仿佛就和温怀怅面对面的坐着:“虽然怀怅已经不在了……说来可笑,我从前从不信鬼神之说,但我现在却想着,说不定怀怅此时就看着我呢?”
“应余,你先回去吧。我想一个人待一会儿。”
卫谶又想起自己的那个梦,梦境之中温怀怅的双腿已经好了,能走能跳,在他的梦境里,有一刻巨大的看起来很眼熟的梨树,梨花纷纷落下的美景,卫谶甚至还能描绘出来。
他又想起,在梦里温怀怅推了他一把。
温怀怅把卫谶推向了人间。
卫谶眼眶一热,口中喃喃:“怀怅,那真的是你吗?你现在是不是已经和我的爹爹娘亲在一起了?”
应余脚步微微一顿,他回头去看坐在那里的卫谶。
他回想起当初在茶楼的卫谶,手持红梅,笑的何等肆意张扬,如今短短数月,从前之事如今想来竟恍如隔世,当初种种早已是面目全非。
卫谶坐在轮椅上的侧影渐渐与温怀怅重合,两人的神情都是同样的倦怠,同样的麻木,浑身上下透露出来的,是同样的了无生趣的沉寂。
应余于是折返,他有些后悔自己先前竟然口不择言的,对着卫谶说了那么多过分的话。
他是真的把卫谶当成温怀怅了。
从前有多害怕温怀怅想不开,如今就有多害怕卫谶想不开,他像从前伏在温怀怅膝头那样伏在卫谶的膝头,像从前祈求温怀怅那样祈求卫谶:“宁宁,别抛下我。怀怅不在就只剩下我和你了。你若是也离我而去我,我受不住的。”
不只是应余,连卫谶都觉得自己变成了第二个温怀怅。
他的手不由自主的搭上了应余的肩膀,就像温怀怅从前那样,安抚般的劝慰道:“我知道的,我知道的……我还要替哥哥安排好粮草的事情,我还要去找荣生算账,我还有好多好多的事情没有做,我还没有看到你成家……应余,放心,我不会做傻事的。别担心我,我只是……想在这里再陪陪怀怅。”
应余得了卫谶的保证,这才离去。
这下是彻底没有人了。
卫谶闭上眼睛,他回想着从前与温怀怅的种种,即便是争吵,此时也格外令人怀念,而那些令人啼笑皆非的童年趣事,越是温馨可笑,却越是让人想要落泪。
假设,倘若,如果,说这些都没有意义。
可卫谶还是会想,若是早知道会是这样的结局,若是早知道温怀怅会死,他是不是会后悔。
在卫捷与温怀怅之间他会选择谁,在姜承平与温怀怅之间他又会选择谁。
卫谶不知道。
没有人让他做出这种选择,事情往往发生之后,等到回首之时才发现,所谓选择早就已经做出了,只是当时尚且不知道自己轻飘飘的一句话,一个动作又会引发什么样的后果。
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卫谶不回头,听着那脚步声离他越来越近,他的心也越跳越快。
来人给他披上了一件薄衫。
“我一直在想,沈扶危为什么可以那样轻易的就骗过了我。”
“沈扶危当初告诉我,他的那番说辞是怀怅教他的,可怀怅已经死了,怎么可能会教他说那种话,除了怀怅,还有谁能那么了解我。”
“应余对沈扶危的事情显然并不知道,自然不可能是他说的。不是应余,剩下的人就只有一个……”
卫谶深吸一口气,任凭他如何抑制都无济于事,他的声音微微发抖:
“姜承平,是你回来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