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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第 1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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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卫谶不过七八岁的年纪。
他们在宫中的日子也并非是什么事情都不做,也是要上学的,只是他上的不是皇子们的那种学堂,而是老皇帝请了先生来教,专门教他们忠君爱国,专门教他们吃喝玩乐,只想着能把他们养成不动脑子的废人。
彼时尚且是太子的姜继也只是一介少年,尚不能和老皇帝想抗衡,只能偷偷的,让几位真的有教书育人之心,不图功名的年轻书生,让他们混进教书先生中去,也并非是姜继不想给卫谶他们请些德高望重的宿儒大家,只是这样,必定会引起老皇帝的注意。
姜继为了防止卫谶三人真的被老皇帝的人教坏了,时不时的会给他们带些有用的书,每隔一月,即便姜继再忙,也会打着各种各样的幌子来考教他们功课。
一日卫谶下学之后,回去的路上突然发现草丛里趴着一个人,隐隐露出一点蓝色的衣袍,卫谶原本不想搭理这事,可他眼尖,看到那人的怀里抱着好几本书。
卫谶心中猜测,这或许是姜继派来给他们送书的小太监,看他的模样,多半是遇上了什么麻烦事,往坏处去想,或许是被老皇帝的人发现了也说不定。
卫谶心中打定主意,既是给自己送东西的,自己无论如何也不能坐视不理,应当去接应他才是。
他匆匆与温怀怅说了一句自己还有些事情,让他们先回去就跑开了。
为了不引起旁人的注意,卫谶特意饶了一大圈,又从假山里面钻过去,他蹲在那个小太监的身边,折了两根树枝做掩护,戳了戳小太监的手臂,悄声问道:“喂,你在这里做什么?是太子哥哥让你给我们送东西来的吗?”
小太监被吓了一跳,手里的东西掉到地上,他连忙把东西从地上捡起来,此时已是黄昏,小太监看着卫谶的脸有些恍惚:“你……你是……”
卫谶没在意小太监不正常的神色,他匆匆看了一眼小太监的脸,发现的确不是从前来的那个祈康,有些失落,却也不走,还蹲在那里问:“你是哪宫的小太监?新来的吗?为什么躲在这里?遇到了什么麻烦事吗?我可以帮……”
卫谶话说到一半,又停了下来,他确实不知道如何去说,若是说找姜继帮忙,这无疑是在给姜继找麻烦,若是说自己帮他,这就更加显得可笑,卫谶在宫中无权无势,自己本身就是个被欺负的料,哪里还有能力再去帮别人。
卫谶憋红了脸:“我……我可以陪着你。”
小太监笑了起来,却一点取笑的意味都没有,他的笑容温暖,和煦,好像冬日里的太阳,比身上打满了补丁的棉衣都要暖和,小太监一个一个答道:“我是太子宫里的小太监,是新来的,叫祈……祈顺,我……”
“哈!抓到两个不知死活的小崽子!”突然有人声从卫谶的头顶上传来,卫谶猛的抬头,发现上面正站这个成年人,是御膳房的那个叫五谷的太监,他膘肥体壮,比卫谶与祈顺加起来还要高还要壮,他干爹是老皇帝身边的红人。
卫谶认得他,平时他最喜欢作弄折磨卫谶他们,卫谶心道不好,抓着祈顺的手就朝假山里面跑,假山里的路又窄又小,卫谶把祈顺手上抱着的书扶好,叮嘱他:“你有什么事情要做的就赶紧去,等下出了假山,记得和我分开跑,知道吗?这个人我认得的,多半是冲着我来的,你若是和我一起走定会被他抓住,等下我出了假山会往左边跑,你朝右边…不,你看我出去之后再往回跑,从假山的入口跑出去,记住了!”
祈顺呆呆的站在那里,还来不及反应卫谶就跑了出去,说来好笑,他比卫谶年上几岁,此时却反被卫谶教,要卫谶来照顾他,他心中觉得好笑,摇摇头,在假山里等了一会儿,然后走出假山的入口。
入口处,被五谷提着后面衣领抓在手上的卫谶,脸色通红,用手扒着自己的衣领,五谷不怀好意的朝祈顺一笑,故意道:“这是谁,我怎么不知道宫里头还来新的太监了……哼,不管是谁,这样的不懂规矩,着实可恶!今天就让我来代主子好好的教教你们规矩!”
祈顺与卫谶两人被五谷拖着丢进了小佛堂,卫谶在地上猛烈的咳了起来,方才五谷抓着他,一种好像被吊死的,窒息的恐怖感觉缠绕着卫谶,好不容易能呼吸,卫谶猛地吸了几口气,却被灰尘呛的咳嗽起来。
他回过神来,连忙去找被丢在另外一边的祈顺,却什么都看不见。
祈顺比他好的多,已经在观察四周的环境,他推了推门,门果然被锁起来了,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此处又没有等,窗户都被封死,月色也照不进来,黑暗之中,祈顺也看不见卫谶,只能模模糊糊的看见一团影子在动。
想到卫谶也是因为自己才受此无妄之灾,祈顺心中愧疚,叫道:“宁宁,宁宁?你在吗?”
“哎!在呢!”卫谶顺着祈顺的声音,磕磕碰碰的跑到祈顺的身边,抓住他的手,两人摸索着试图找个垫子坐下。
祈顺牵着卫谶的手,心中暗自考量,仔细推算,卫谶已经是七八岁的年纪,从身形看上去却与六岁稚童差不多高,手也没有寻常小孩那种肉乎乎的感觉,手指根根分明,他也见过七八岁的小太监的,长得比卫谶高的多。
这样一看,卫谶在宫中的日子实在是辛苦。
祈顺尚未想到应当如何向卫谶致歉,卫谶却率先开口,懊恼道:“祈顺,对不起呀,都怪我,如果我能再跑快一点,拖住他的时间久一点就好了,都怪我跑的太慢了,才会让他抓住你,这个人一向很讨厌,你是被我连累了,哎……”
祈顺愣住了,他倒想和卫谶道歉,若非自己自作聪明,卫谶又怎么会被抓住,他原以为五谷会等他出来再去抓卫谶,早只是这样,就应当和卫谶一起跑出去,五谷是故意装作不认识自己,真要算起来,卫谶才算是被自己连累。
两人推开一道门,小心翼翼的走了进去,卫谶一边走一边念叨:“也不知道这屋子多久没有人打扫过了,希望这里头至少能有一张床或者几个垫子,脏点就脏点把,总比坐在地板上的好……”
卫谶话音刚落,他就察觉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自己的头顶,黑暗中他看不清楚,仰头去看只能模糊的看出一个影子,卫谶抓着祈顺的手一下子紧了,他大着胆子,伸出另外一只手向上摸了摸,摸到一个粗糙的东西,好像是鞋底。
卫谶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声音都有些发抖:“祈顺?咱们咱们走吧,我猜这里应该没有垫子。”
他不想让祈顺知道有人吊死在这里的事情,却忘了祈顺比他高许多,卫谶要伸手才能摸到的东西,祈顺或许连手都不用伸手。
可祈顺什么都没有说,只是低声说了声:“好。”
两人不敢再乱走动,凭着感觉回到了大厅之中,紧紧挨着坐在地板上,卫谶抓着祈顺的手不肯松开,这样漆黑的环境之中若是没有人说话,更显得可怖,卫谶于是开口问道:“祈顺,你原先是要去做什么的?我看你抱着那些书,若是耽误了事,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罚你。”
祈顺拍了拍卫谶的背:“放心,他们不会罚我。”
原本是打定主意,谁都不告诉的事情,或许是因为这里实在是没有人可以和他说话,又或许是祈顺莫名的信任这个才第一次见面的人,祈顺继续道:“我原本是打算逃出宫去的。”
卫谶久久没有说话。
祈顺又问道:“你会告发我吗……?”
卫谶惊诧道:“告发你?我不会做那样的事情,这个皇宫会让人想逃,这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了。”
卫谶说着说着声音就低了下来,小小的年纪,他虽然许多事情还不明白,却已经知道了身不由己这个词。
他有些落寞的说道:“我也想逃出去,但是我不能……如果我逃走了,应余与怀怅会受罚,我的父母,我的哥哥,也会受罚……祈顺,虽然这次失败了,但是你不要灰心呀,哪怕再过三年,五年,甚至十年,不管多久,只要能逃出去总是好的,你在宫中还有牵挂吗?若是没有,就逃出去吧!日后若是有机会,你真的逃出宫去,外头有什么好吃的好玩儿的,你就写信告诉我,可以吗?”
卫谶哎呀一声:“算了算了,还是不要写信了,省的被人发现,再把你抓回来。”
祈顺一言不发,他与卫谶只不过一面之缘,卫谶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却仍肯这样为他考虑,想要逃出宫去的事情,他不敢和旁人说,旁人只会说他可笑,金雕玉砌的皇宫不住,偏要去住百信的茅草屋。
祈顺却觉得,茅草屋也好,石屋也好,哪怕无处栖身,在外面曝尸荒野,也好过活在宫中。
唯有卫谶,和他说,能逃出去总是好的。
祈顺见多了那种拼死也要拉着旁人下泥滩的人,然而卫谶被这个吃人的皇宫这样的蹉跎,自己逃不出去,却想着别人能够逃出去。
是啊,能逃出去总是好的。
可是卫谶呢,他又该朝哪里逃,他还能逃去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