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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 11 章 ...

  •   卫谶趴在床上,背后火辣辣的疼,卫谶从前再如何顽劣,老将军总是无奈的摇摇头便过去了,当初将卫谶送进宫中,老将军对卫谶心怀歉疚,总想着卫谶出宫之后要他开心,要他自由,前天老将军听说卫谶将七名书生的手都折了,且卫谶一口咬定只是自己顽劣,除此之外便不再做解释。

      那日天上下着大雨,老将军拖着卫谶把卫谶关进了祠堂。

      卫家世代行军,先辈们不是死在战场上就是死在了去战场的路上,鲜少有能够寿终正寝的,祠堂里不甚明亮,两根白烛燃着凄凄的烛火,卫老将军从写着忠君改过的匾额后头抽出一根藤条,扔在卫谶面前:“卫谶,我再问你一次,你当真无可分辨?”

      卫谶刚刚才淋了雨,身上头上都湿漉漉的,阴冷的祠堂之中,大约是哪里的窗户没有关好,一阵冷风出来,卫谶被冻的忍不住瑟缩了一下,他从地上捡起来卫老将军扔下来的那根藤条,跪在软垫旁边。

      卫谶双手将藤条举起,跪在地上的膝盖碰到了些细碎石子,他却一声痛都不喊,只是说:“无可分辨,便是问我千百次,我也是那样说,我看不过那群书生,觉得他们碍眼,所以就折了他们的手,父亲,我既然敢做,自然是知道后果,若是我为了逃避责罚便说谎,连我自己都觉得丢人。”

      卫将军年迈,长年累月的行军生涯让他的头上过早的出现了白发,此时他年岁尚不满六十,可两鬓斑白却好似七八十岁的老叟,若不是一身的精气神还在,怕是谁都想不到这是那个令蛮夷闻风丧胆的卫将军。

      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年轻力壮的卫将军,滞留京中这些年,就算老皇帝再不待见他,他也未曾有过不该有的念头,旁的大臣惯会见风使舵,只知道拣老皇帝喜欢的去说,只有卫将军还时不时的对老皇帝进行劝谏,即便老皇帝从未听过。

      卫将军从卫谶的手上接过藤条,高高举起,却是久久不曾落下,他不知道想到什么,年过百半的老人红了眼眶:“你是我的儿子,虽然自幼不曾养在我们身边,可以我总是相信,我卫家的儿子不管在何种境地,都一定能成为一个光明磊落的人,可是你看看,你自己听听你方才都说了什么,只是因为自己的一时意气,就折了七个人的手,此种行径,与那些纨绔子弟又有什么区别。”

      “你我虽然二十年都不在一处,见面的机会也寥寥无几,可终究是血脉相连的亲父子,你若是受了委屈,只管说出来,不要顾虑,爹爹不怕,爹爹愿意为了你去得罪人。我再问你最后一次,你想好了再答,你当真……你当然做了那样的事情吗?当真一句分辨都没有?”

      是啊。

      卫老将军说的对。

      虽然并未长在一处,但终究是血脉相连的父子,就连想的都一模一样,卫谶眼眶酸热,险些哭出来,却更坚定了决不能让那些事情传到卫老将军的耳朵了里,况且那群人之中有几位是达官显贵家里头的亲戚,卫谶心里知道,若是自己不被责罚,日后那群人定会想方设法的找父亲与哥哥的麻烦。

      膝盖跪在地上已经开始发麻,卫谶朝卫老将军磕了个头:“是我让父亲失望了,请父亲责罚。”

      卫将军手上高高举起的藤条终于还是落在了卫谶的背上。

      卫将军行军多年,手上力道可想而知,藤条啪的一下抽到卫谶的身上,卫谶咬着唇发出一声闷哼,冷汗刷的一下就冒了出来,卫老将军双目赤红,手不住的发抖:“你……你哥哥出生的时候,军中传来捷报,故而给他取名卫捷,意头也好。你娘却为了此事很不高兴,说我一心只想着行军打仗,半分没想到家里。子女的姓名是父母的期盼,你或许不知道,在你娘亲怀你的时候,你的名字就定下了的,我们都是真心期待你来到这个世上,我们是血脉相连的亲人。只是……只是……难道真的就因为一个名字,你怎么成了今天这副模样!”

      卫谶跪在地上,背上疼归疼,他却依旧把背挺得笔直,他疼得声音都有些发抖,却半点都没有松口:“是我不好,是我不该。”

      卫将军又是一下,藤条啪的抽了下来,卫将军厉声怒道:“你哪里知错!分明不知!”

      有人踏着雨水匆匆赶来,卫捷一把把门推开,他向来温和有礼,嫌少有这样着急慌乱的模样,他身上的蓑衣都来不及脱下,只把斗笠随手丢在一旁,头发还在朝下滴水,卫捷挡住藤条,替卫谶求饶:“爹,他身子差又没有练过武功,不管宁宁做错了什么,也不能这样,他和我们不一样,就是看在他才足月就被送进宫里的份上,也不能这样打他。”

      卫将军一个甩手,将卫捷推开,卫捷眼尖拦不住卫将军,索性自己挡住了卫将军,卫将军手上握着藤条更加用力了一些,然后一把把藤条掷到地上,闭上眼:“送他回去吧,我屋子里还有些上好的金疮药,你等下来拿。”

      卫谶被卫将军打了,一开始还没什么,只是觉得背上有些疼,卫捷给他上药的时候他还忍着疼嬉皮笑脸的安慰卫捷:“别这样啊大哥,我没事的,不过就是不能躺着睡觉而已,反正过几个月就好了,那几个人被我折断了手,错过今年科考至少也得再等三年,怎么看都是他们比较吃亏。”

      卫捷叹息着摇了摇头,让卫谶趴好,然后把沾满血的衣裳收到一旁,他嘴上训着卫捷,手上的动作却轻的很:“你真的以为父亲是为了这个才打你?”

      卫谶不是个傻子,大概猜到一些,可他却不愿意去想,嘴硬倒:“不然还能因为什么事情?”

      卫捷将伤药收好,然后在卫谶的床幔上挂了一个小铃铛:“今夜我睡在外间,你身上有伤,不要乱动,夜里若是渴了饿了,就伸手拉一下绳子,我听到铃声便会来了。”

      卫捷将绳子塞到卫谶的手里,卫谶眨眨眼,伸手拽了拽,床幔上的铃铛果然发出一阵清脆声响,卫谶趴在床上,怀里抱着个枕头,他大概看出卫捷在因为这件事生闷气,若不是他被卫将军责罚,此时身上有伤,只怕卫捷又要唠叨一整天。

      卫谶故意和卫捷卖惨:“背上好痛,大哥,我夜里若是睡不着,铃铛响了你会来陪我说话吗?”

      卫捷瞪了卫谶一眼,伸出手在卫谶的脑门上戳了一下:“夜里若是睡不着,就好好想想今日爹爹为何罚你。”

      卫谶笑嘻嘻的应下,眼看着卫捷睡到了外间的小塌上,又把脸埋到枕头里,自己一个人偷偷的流泪,连声音都不敢出,唯恐让卫捷听见。

      前半夜还好,卫谶今日也累了,不过一刻就睡了过去,等到了后半夜,许是卫谶的身体太差,亦或许是卫谶今日淋了雨,开始发起烧来,他烧的迷迷糊糊的却仍然不忘把床边连着铃铛的绳子悄悄拨远一些,唯恐自己不小心碰到再把卫捷闹醒了。

      还是半夜里卫谶烧的都快有些神志不清,不知道做了什么噩梦,口中喃喃的叫着温怀怅的名字,卫捷才被惊醒。

      他皱着眉匆匆赶来,看见卫谶被烧的发红的脸,坐在床边伸出手摸了摸卫谶的额头,烫的可怕,又看见床边那个掉下去的绳子,心中百感交集。

      他气卫谶心中总想着不要搅扰到他们,好像根本没有当他们是一家人一般;又可怜卫谶小小年纪就被送入宫中,若是在家中长大,卫谶绝不是如今这幅模样。

      卫谶是被梦魇住了,嘴里叫着温怀怅的名字竟是一声高过一声,声音凄厉可怖,嗓子都哑了也不肯停下来,一边叫着一边乱七八糟的说着害怕,好黑之类的词。

      卫捷心中不知作何感想,只觉得疲惫至极,他沉默着拿了一条干毛巾沾上冷水,然后挤干。

      他看着铜盆里自己的脸,水纹一圈一圈的漾开,只觉得这一切实在是不可思议,可笑至极,自己的弟弟被老皇帝折磨成这幅模样,自己却一直被教导要忠君爱国。

      这一切,真的有意义吗?

      这一切,真的是对的吗?

      难道他的幼弟受此折磨,也是忠君爱国的其中一节吗。

      卫捷想不明白。

      他将毛巾敷在卫谶的额头,好在家中还有一些药,卫捷打算出门给卫谶煎药,一推门却发现卫将军衣衫齐整,手上正端着一碗还在冒热气的药,卫将军没有进门,只透过烛光朝里看了两眼:“烧起来了?”

      卫捷点点头。

      卫将军将手里的药递给卫捷,然后又变出一个纸包,里头放着五颗蜜枣:“若是嫌苦,就拿这个给他吃。”

      卫捷有些惊讶的看着卫将军:“爹,你这是早就知道宁宁夜里会烧起来?”

      卫将军摇摇头:“以防万一罢了。这药我一直温着,此时刚好可以入口,你去喂他喝下,喝了药,就没那么难受了。”

      卫捷将自己的外衣脱下,披在卫将军的身上:“更深露重,明日还有早朝,爹爹早日歇息吧。宁宁我来照顾便好。”

      卫将军也不反驳,却是看着卫捷进了门,才转身离去。

      卫捷端着药,怀里揣着蜜枣走到卫谶的床边,将药碗放下,伸手推了推卫谶,将他叫醒:“宁宁,醒醒。”

      卫谶迷迷瞪瞪的睁开眼,看见卫捷的脸,此时他刚从睡梦中醒来,尚不是很清醒,他仔细盯着卫捷的脸看了一会:“大哥?”

      卫捷被卫谶看了大半天,还以为他在想什么了不得的事,现在一看,竟只是在认人,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端起药碗递给卫谶:“是,是我,现在可以喝药了?”

      卫谶抿着嘴扭头躲过卫捷的动作,卫谶环顾四周,又小声问道:“我真的回家了?”

      卫捷的笑容僵在脸上,他沉默着,哽咽几近不能言,伸手虚虚保住卫谶:“是,你真的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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