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赴月》苏长渊

10、第 10 章

　　姜承平曾经想过，要怎样才能将卫谶抓在手里，要怎样才能算得上满足。

　　老皇帝对他毫不在意，只当是没这个人，从名字到衣食起居皆是姜继一手安排，姜继名义上是他的兄长，可在姜承平看来，姜继更像是父亲的角色。因为老皇帝不在意他，因此幼时的时候，宫中虽然没有欺凌他的人，可基本上也没有人陪他说话，太监宫女见到他远远的就绕道走了。

　　那时只要能和卫谶他们在一起玩儿，在一起说话姜承平便觉得足够，年岁渐长，他想要的也逐渐的多了起来，却任是懵懂，最苦恼的事情就是姜承平知道，卫谶总有一日是要离宫的，若是卫谶离宫，不知道自己的房子能不能挨着卫谶的，好让自己住在卫谶的隔壁。

　　等到知晓了自己的心意，姜承平想了许多，想要和卫谶携手共度此生，想要和卫谶一起去一个没有人的地方隐居，想让卫谶躺在他的床上，眼睛里再也看不见其他人，他甚至想过想和卫谶成亲，让天下的所有人都知道，姜承平与卫谶成亲了。

　　可到了现在，姜承平心境与往日大有不同，他仍是喜欢卫谶，只是这份喜欢便的更加小心更加谨慎了，他将自己的喜欢埋在心底，让卫谶觉得他从未改变，依旧是从前的那个姜承平，是他的好兄弟。

　　姜承平怕卫谶为难，怕卫谶不高兴，现在他时不时的仍会幻想着自己和卫谶那永远不可能到达的未来，同时却又清楚的知道，这终究是自己的幻想。

　　姜承平心中的人变成了许许多多个，一个是现实中的那个，另外的许多，是他遥不可及的幻想。

　　卫谶却始终不曾变过。

　　他是抓不住的风，是姜承平触手不可及天边明月。

　　“承平，你在想什么？”

　　姜承平突然回过神来，他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竟在宣政殿走神了，好在这里只有姜继与姜承平两人，姜继也不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去责备姜承平，姜继难得看到姜承平这幅心不在焉的模样，猜到了大概，打趣道：“在想心上人？”

　　姜承平有些窘迫，脑中又回想起那日卫谶朝着远方奔跑的背影，他心中飘起的那一点旖旎的心思顿时消散，姜承平有些落寞的答道：“只是可惜，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喜欢我。”

　　男女情事，姜继不懂，他的父亲贪图美色风流成性，随便见到个漂亮姑娘，也不管人家愿意不愿意就把人拖到床上去，而他自己的那份感情，不谈也罢，姜继母亲早逝，父亲也死了，如今世上最亲的人就是姜承平，他希望，至少姜承平能够活的快乐，姜承平能活的比他快乐一些。

　　若是寻常，姜继是不可能再继续和姜承平说这种事情的，可是大约是姜承平这幅落寞的模样让姜继感到了几分凄然，姜继谆谆劝道：“这可不像你，不管如何，总要试一试再说，若是连自己的心意都不告诉人家，那才真的是毫无可能。”

　　眼看着气氛有些称重，姜继说了些玩笑话：“更何况你可是被宁宁夸过的，他说过，从未见过比你还好看的人，承平，长得好看的男子或多或少的，总是容易引的姑娘青睐的。”

　　姜继猝然提及卫谶，姜承平暗自觉得好笑，且不论卫谶说那话的时候他们才七岁，就是他真的长得好看了些，光吸引姑娘又有什么用，卫谶总不可能因为一张脸就答应与他在一起，两个男人在一起，在旁人眼中自然是有违人伦，除非卫谶是自己喜欢他，否则姜承平绝不可能主动告诉卫谶。

　　看着姜承平这副模样，姜继大约知道姜承平心中已经有了主意，也不会再将他说的话听进去了，姜承平自小就有主见，拿定了主意不管旁人说什么，他都不会理会，姜继将此事略过，重新与姜承平说起其他的事情：“对了，前两日要你替我去看看那些学子，如何，当中可有可用之才？”

　　姜继似是想起了什么，又问道：“说起来还有一件奇怪的事情，需要承平你去帮我打听一番。最近这几日上朝的时候，我看卫捷眼下乌青，卫将军也是一副没什么精神的模样，你若得空，不妨帮我去卫府问问，是不是出了什么事情。若是寻常事，卫捷断不会如此，若我所料不差应当是与咱们那位小将军有关，我听说宁宁被卫将军动了家法了，定时他惹了大祸，才会如此，卫家一向……你也帮着劝劝宁宁，多少安分些，不要再让卫捷忧心。”

　　姜承平脸色难看的很，虽是早有预料，可真的听到这消息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的心里一紧，当真想要什么都不管不顾，现下就去卫府看看卫谶的伤势，姜承平急道：“他果真挨打了？伤势如何？”

　　姜继敏锐的觉察到姜承平话中的果真两字：“你是早就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姜承平是答应过卫谶，不将茶楼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卫府的人，可断没有卫谶一个人受委屈的道理，他原是打算买通那个茶楼的说书先生，找个机会装作不经意好让卫捷知道事情的经过，总归卫捷是要知道这件事情的，不过是通过谁的嘴巴说出来的区别罢了。

　　姜承平原封不动的将茶楼里发生的事情告诉姜继，姜继自是震怒，直接将手上的杯子砸到了地上，怒道：“一群混账！”

　　说罢又叹了一口气：“若是这样，也难怪宁宁不愿意告诉卫将军事情始末，此事若是说出来，难免惹得老人家伤心。只是如此行事，也实在是欠缺妥当……”

　　姜继皱眉盯着姜承平，问道：“你不是答应过他，说不会将此事告知卫家的人？”

　　姜承平很是坦然：“我只是将此事告知兄长，并未告诉卫将军与卫捷。兄长是否将此事告知卫捷，自然是与我无关。”

　　姜继是个合格的皇帝，至少要比老皇帝要合格的多，他敏锐，观人颜色细致入微，手底下的那些大臣哪个是哪个帮哪个是哪个派，姜继高坐金銮宝座之上看的一清二楚，姜承平对卫谶的关心早已超过了一个寻常友人应当有的界限，寻常他不做多想，现下想到刚刚姜承平所说的话，姜继心中骇然：“你方才所说的……”

　　话到嘴边，姜继又咽了回去，不管怎么样，姜承平都是姜继的弟弟，若是还有机会，等姜继死了之后，姜承平就是下一任的皇帝，这件事情不会因为姜承平喜欢的人是谁而有任何的改变。

　　他朝着姜承平摆摆手：“算了。你去看看宁宁，记得带些好药去。卫捷那里，自有我来与他说。”

　　姜承平点点头，简单的行了个礼就朝外走去，他实在是忧心卫谶的伤势，他一面知道卫老将军不会真的对卫谶下死手，一面又担心卫谶嘴瘾惹恼了卫将军。

　　姜承平把门打开，外头下着毛毛细雨，撑伞的小太监走开了，姜承平想也不想就要冲进雨中。

　　“承平！”

　　姜继突然站起来，手边的笔咕噜噜从桌子上滚了下去，划出一个可笑的图案，姜继叫住了姜承平，问道：“你当真很喜欢他吗？”

　　姜承平不知道姜继在卫谶，还是再说先前他们没有继续说下去的那个自己的心上人，但无论如何，这两个在姜承平心中都是一样的，他点点头：“是，很喜欢。”

　　说罢便冲进雨中。

　　姜承平向来爱干净，姜继看到细雨之中姜承平的衣摆沾上了泥泞他也不管不顾的向前冲去。

　　奔向他不可能拥抱的明月。

　　此时虽然还是正午，因为下雨的缘故，天气却是阴沉沉的，姜继想起姜承平说的那两个字：

　　喜欢。

　　好轻巧的两个字，却又是好沉重的两个字。

　　这两个字，他可以和世上的所有女子去说，若是互相喜欢自然是好，若是对方不喜欢自己，姜继虽然是皇帝，却不至于要像老皇帝那般混账，他做不出强掳民女这样的事情来。

　　可偏偏他喜欢的那个人，是男人，不用想也知道，若是将这两个字说出口，挚友，兄弟，君臣，哪一个都做不成。

　　可喜欢就是喜欢了，再也不能喜欢上旁的人了。

　　姜继曾想，总归他这辈子是不可能有子女了，左不过最后将皇位丢给姜承平就是了。

　　姜继缓缓坐了下来，只觉得人生实在是太过可笑。

　　该说什么才好，姜继与姜承平不愧是两兄弟，都被一个卫府给套牢了。

　　他受的苦，他弟弟竟还要再受。

　　这是出于兄长的私心，姜继只盼着若是真有神明，那就请神明睁眼看看，赐下福祉让姜承平得偿所愿，让卫谶与姜承平两情相悦才好。

　　可这世上情爱之事，两情相悦的屈指可数，多的是求而不得。

　　“陛下，您累了吗？”姜继身边的大总管祈康给姜继续上一杯热茶，劝道：“若是累了，就歇一歇吧，陛下劳累了好几日了，这会儿歇个午觉，耽误不了什么事的。”

　　姜继摇摇头：“没事，把卫捷叫过来，让膳房准备准备。这几日家事国事，卫捷轮番操劳，他都不曾喊过一句，我不过是在书房里批批折子，哪里就累了。”